第14章 扎不死他


  「你家飯挺好啊。」終究忍不住,張強軍來了句。

  羅培珍笑得溫柔。

  「我媽的人生原則就是,虧什麼不能虧嘴。」

  她媽二十七歲就守寡,那時大哥才八歲,二哥六歲,三哥四歲。

  她和妹妹兩歲,即不懂事,也對父親沒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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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弟更是遺腹子。

  聽大哥說,父親就是因為日子苦,身體虧空得厲害,得了癆病走的。

  用現代的話講,她媽對這事很應激,所以哪怕日子再苦再難,也一定要把吃的先頂上,把孩子都養得健健康康。

  可惜二哥胎裡帶的弱,六弟小時候又被疏忽,導致殘疾。

  就這事,她媽到現在都深深愧疚,不知如何補償兒女。

  她總是責怪自己,覺得自己這個媽當得不好。

  其實她媽雖然意識落後封建,略有點重男輕女,但確實是個好媽媽。

  「也是也是,咱們津市老話兒:借錢吃海貨,不算不會過。」張強軍笑了下,轉回正題,「首先,領導問問,你什麼時候才能回來上班?」

  他先撿著輕鬆的話題,「廠里的校對員就兩個人,你又是業務能力強的那個。正好最近有港區的大化纖廠要印一批宴宣傳冊子,活兒有點急,沒你真不行。」

  「因為我自己的私事耽誤廠里的公事了,我真是對不住。」羅培珍誠懇道。

  隨即唇角彎起個不易覺察的弧度,「但我估計,也就這一半天吧,我就會去上班了。」

  她沒說離婚的事成或者不成。

  因為她知道,那還要熬一段時間,至少得個把月。

  但,那也比讓她經曆法院起訴離婚,折騰半年以上,結果還可能不判離要強多了。

  但她覺得,馬家大約很快又來鬧,那她就有辦法讓他們暫時安生下來,不再影響她日常工作生活。

  張強軍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

  「怎麼了?」羅培珍敏銳地感覺到什麼,問。

  「就是……你要提防,那個男的……有可能在你上班的路上堵你。安全起見,你最好讓你哥送你。你不是有好幾個哥哥嗎?有一個還特高……」

  一八五在八零年代,真的是特高了,哪怕是在北方城市。

  這就是因為她媽給兒女們吃得好,後世的小孩子,肉蛋奶充足,好多還沒成年就超一米八了。

  「馬家今天去廠里鬧事了?」羅培珍馬上就明白了。

  前世她要離婚的時候,馬建國也各種對她圍追堵截,還去她廠里,還有娘家各種跪求,攪得她不得安寧。

  這無恥的東西身段軟和得很,可以蠻橫不講理,也可以賣慘博同情。

  不然以他那惡劣人品,怎麼能活到七十多?

  正因為如此,前世里,正直終究輸給了無賴。

  「這就是領導讓我過來的第二件事。」張強軍清了清嗓子,面帶不自然,「領導讓我告訴你,一定要提防馬家說的那些話……雖然身正不怕影子斜,但人言可畏……」

  「他們說我什麼了?你告訴我。」

  張強軍猶豫了下,見羅培珍神情冷靜,就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把事情說了。

  因為有些太難聽了,他說得結結巴巴,甚至都說不出口。

  但羅培珍聽得認真,讓他情不自禁全部坦白,包括最難聽的部分。

  「他們這是進行到潑髒水這一步了。」羅培珍不怒反笑。

  她看看天色,乾脆道,「謝謝你老張,特意跑一趟。」

  張強軍也才二十多,但比羅培珍大幾歲,所以稱為老張。

  「你要不就進屋吃口飯,如果不吃就先回去。今天我這邊不太方便,改天一定謝謝你和領導。」

  「不用感謝,你自己小心就行。那我先走,等你回單位後,咱有事再細說。」

  「那我不送你了。」羅培珍點頭道。

  目送張強軍走出院門,她也打算回屋。

  這時,眼角餘光瞥見隔壁李老太躲在自家窗戶後面,以窗簾遮擋,悄摸地望向她這邊。

  顯然,剛才張強軍和她說話時,這老太婆一直監視來著。

  真是有病!

  就像賴蛤蟆趴腳面,咬不死人但各應人。

  不管說什麼做什麼,附近總有人盯梢,也很煩呀。

  羅培珍不禁有點煩躁。

  其實羅家和李家沒有根本性的矛盾,但李老太是家庭婦女,一直妒忌她媽邱老太是工作女性。

  忌恨街道上給她媽安排國營飯館的正式工作,卻不管她。

  就不想想,她丈夫徐老蔫在食品廠工作,還是純技術工種,工資比較高,兩個兒子後來也都進了煉油廠。

  街道幫扶的是困難戶,而她家並不困難。

  而且徐老蔫經常從食品廠里拿回便宜吃食,就是品相殘次了,卻不影響食用的,所以她家的伙食也很好。

  不過,但凡羅家吃得好一點,她就喪失優越感了,於是忌恨來得莫名其妙。

  就只許自己好,不許別人好。

  還有就是羅家的女兒也招她的眼氣。

  五妹羅培翠性格溫和天真,賢惠乖巧,除了上班就是在家收拾屋子洗衣服。

  又一手好廚藝,能把粗茶淡飯做出花來,連蒸的饅頭都比別人暄軟,天天香飄小院。

  羅培珍自己呢?

  腦子聰明功課好,全胡同帶大院,唯一的高中畢業生。

  如果不是供不起,她都能成為片區唯一的女大學生。

  相比於羅家姐妹,李老太的小女兒徐青就遜色多了。

  雖然和羅家姐妹從小學到中學都同班,可不管德智體美勞哪方面,徐青都毫不出挑。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對李老太這種氣人有、笑人無的人來說,除了在工作方面,她是兒子兒子比不過,女兒更被壓得抬不起頭,於是就更以羅家為敵。

  其實對重活一世的羅培珍而言,徐青是她一生之敵的幫凶,那才是她的對頭呢。

  「單位找你什麼事啊。」進屋後,看到一家子都在等她。

  大哥的肚子都餓得咕咕叫了,也沒有動筷。

  羅培珍靜默片刻,還是決定給家裡人打個預防針。

  雖然已經打過了,但再來一針也挺好。

  「馬家到我單位去鬧了。」她平靜地說。

  「什麼?!」邱老太差點跳起來。

  「他們太過分了!」羅五妹也氣壞。

  大哥的頭垂得更低了:都怪他。

  六弟說過他,這叫引狼入室。

  「他們鬧才好呢。」羅培珍輕扯唇角,「不鬧,我們有什麼理由打回去?放心吧媽,怕沒有用。有的人,就是會柿子專撿軟的捏。你讓他捏根針,扎不死他。」

  「對,扎死他!」羅五妹揮著雪白的小拳頭,跟舉個小肉包子似的。

  「吃飯!」羅培珍笑容擴大,「吃飽了才好戰鬥!」

  她卻不知,這頓飯註定吃不好。

  因為張強軍騎車出胡同的時候,馬家四人也正往裡走,再一次地擦肩而過。

  ……

  方言解析:

  借錢吃海貨,不算不會過,這個是天津俗語。

  是說海鮮上市就幾個月最肥美,一定要品嘗的。至於借錢什麼的,有句話叫京油子,衛嘴子。

  天津人除了喜歡說笑,嘴皮子利索,就是愛吃了。

  現代,天津可是胖子最多的城市,也是抑鬱率最低的城市。

  認頭,就是認了,認栽,不得已接受事實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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