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郎君到府了,她的《女戒》還沒抄
慶樂三十年春,雨幕瀟瀟如簾。
申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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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時念伏在黃梨木書案上,臉埋進臂彎,耳畔聽到急促的腳步聲,她煩悶地偏過頭,換了個舒服的姿態繼續睡。
「娘子!」婢女聲音越來越近,「阿郎到府了。」
蘇時念似在夢中,嘟囔著:「郎君申時下值,雨天更是晚歸,到府至少要大半個時辰,我再睡一刻鐘就抄《女戒》,就再睡一刻鐘。」
「娘子,快醒醒?」
蘇時念憑直覺拍掉那道搖晃的阻力,尾音下沉:「走開,別耽誤我睡覺。」
案上的狼毫筆隨之掉落。
煙羅彎腰撿起,筆頭潔白嶄新,絲毫未曾蘸墨,靈機一動,對著娘子的雪頸寫字。
蘇時念被癢得猛然驚醒,聽到煙羅道:「娘子,阿郎這會兒應該已過影壁。」
蘇時念揉了揉眼,抬頭見煙羅面色凝重,不似說謊。
「奴婢服侍娘子淨面。」
「不用」二字剛落,蘇時念倏然直起腰,雙手提著裙裾快跑,很快來到盥室,拈了青鹽漱口,雙手直接捧過盆里的溫水,往臉上扑打幾下,又快速拿乾淨的錦帕擦乾。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侍奉的婢女們看得目瞪口呆。
沒辦法,蘇時念上輩子是高中生,魔鬼訓練出來的動作。
她迅速撫平袖口,又轉了一圈,綢緞如水般勾勒出曼妙的身姿,抬手輕扶髮髻的步搖:「可還有不得體之處?」
煙羅最先回過神,連忙搖頭。
「退下吧。」
話畢,蘇時念重回書案,取了張空白的宣紙鋪開,執筆蘸墨。
第一筆就寫歪了。
她訕笑一聲,咬牙將紙揉成一團,繼續鋪開一張嶄新的紙,纖指輕點象山筆筒,挑了支紫竹狼毫筆,落筆前深吸一口氣。
不多時,珠玉錦簾被掀開,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邁入。
蘇時念抬眼看去,見郎君頭戴玉冠,一身青色官袍,白鷳補子,襯得整個人如松柏,步履不疾不徐,腰間翠色玉佩紋絲不動,風流蘊藉。
蘇時念擱下筆,斂裙福身:「請郎君安!」抬眸時嫣然一笑。
章序衡凝視著她的臉,不施粉黛卻灼若芙蓉,艷若桃李,細眉如江南水墨畫般,清麗婉約。
他呼吸微滯,手執的書稿緊了緊,視線緩緩移到宣紙上停頓片刻,又游移到牆上的沙漏。
時值申時二刻,她的《女戒》才抄了三行。
蘇時念見狀不妙,莞爾解釋:「郎君有言,勿貪多,貴在精。所以我今日的抄寫,力求一字一字刻在心裡,是不是比昨日的更好?」
實在是她用不慣毛筆,寫不慣繁體字,練了一年才堪堪寫出稍微入他眼的楷書。
章序衡淡淡地「嗯」了聲,將手裡的書稿放在宣紙右邊。
字跡雋秀,一筆一畫略有稚嫩,卻足見風骨。
絲毫不遜色於左邊那三行。
「這是十三皇子寫的,都是我親手所教,怎麼相差這麼大?」
十三皇子,剛滿六歲。
「我一介弱質女流,哪能與皇室貴胄相提並論?」
蘇時念懊惱,腮幫子一鼓,活像只河豚。
「我並非此意。」章序衡忙不迭道,「是你沒用心。」
蘇時念內里泄了氣,嘴上不依不饒:「郎君曾說我少時生活在鄉野,又不愛進學。如今卻處處刁難我,若你實在不喜,當初就不該救我,乾脆讓我淹死算了。」
「胡鬧!」一隻微涼的大掌牢牢捂住蘇時念的唇。
「休得胡言亂語,日後不許再說這種話。」
暗啞的嗓音迴蕩在內室,章序衡唇側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
兩人的距離極近,蘇時念能夠清晰地看到他的睫毛,根根分明,纖細而濃密,又長著一雙好看的桃花眼,看人時不笑也含著幾分柔情。
章序衡同樣看向她,見她杏眸如清水濯洗,澄澈得不含一絲雜質,他怔怔地看愣了會,才緩緩鬆開手。
「郎君教訓的是。」
蘇時念抿了抿唇,總覺得他在透過她,在看著什麼人,須臾又揚起臉笑得若無其事。
「郎君今日怎的回府這般快,是來客人了嗎?」
章序衡垂下眸子,平和道:「麗嬪有孕,太子要將十三皇子養在皇后膝下,召我過問十三皇子的課業,太子見我授業有專攻,特准我提前下值。」
「原來如此。」蘇時念執起十三皇子的書稿,喟然道,「不過一年,十三皇子又換了旁人撫養。」
就像上輩子升學時,她也是一年換一個班主任,彼此都不願意卻只能接受。
也難怪十三皇子曾說:「自母妃走後,很多人只能陪我一程,先生和師母不會分開對不對?我希望師母能常進宮陪我玩。」
當時蘇時念爽快道:「當然。」
章序衡神色平靜,淡聲道:「十三皇子也不想被如此安排,明日你進宮陪他玩吧。皇后嚴苛,日後你不便進宮了。」
蘇時念微微抬起頭,撞上一雙溫柔的眸子,如和煦春日,沖淡了潮濕的雨季,莫名覺得此刻的郎君脾氣很好,膽子也大起來。
「宮裡這麼多嬪妃,為何非要養在皇后膝下?」
「阿念。」章序衡聲調陡然升高,轉瞬又恢復溫和,「大內的事不可隨意妄議,容易引來殺身之禍,太子這麼安排,自有他的道理。」
蘇時念努努嘴不說話。
章序衡斟酌了許久的說辭,語重心長道:「我知你憐愛十三皇子幼年失母,對他格外疼愛,所以明日……」
話此此處,他忽地一頓,端詳著她明亮的眼睛,終是道:
「明日你就當是與十三皇子告別,日後莫要進宮了。」
明明是清潤的嗓音,卻讓蘇時念覺得郎君就像自己的高中班主任,說出的話不容抗拒,而自己就像是那種腦子不好還愛刨根問底的差生。
就如此時,蘇時念只得默默垂下了眼帘,認命般地點了點頭。
「十三皇子喜歡我做的風箏,既是最後一次,我做個特別的送他。」
章序衡彎唇:「嗯,今晚就不考你棋藝,我回慎思苑。」
慎思苑是郎君不留宿時住的院子,與她住的明詩苑東西對稱,中間隔著一片靜湖,以長長的烏木橋相連。
「郎君!」蘇時念追上去,「做風箏需要時間,可我的《女戒》……」
章序衡轉身,看著一隻小手緊緊拽住他的袖袍。
蘇時念自落水後,丟失了記憶,像是完全變成另外一個人。
此刻聽著她掐著嗓子甜甜地喊「郎君」,小手還晃了晃,那句「不合規矩」的話到了嘴邊,卻變成了:
「我替你抄。」
章序衡說完輕輕地拍了拍她的手,轉身離開。
他並未走遠。
回望時見她正執著十三皇子的書稿,黛眉蹙起一股愁緒。
若是以前,他不考她棋藝,替她抄《女戒》,她必定雀躍。
如今她對十三皇子的不舍,倒讓章序衡想起少時她在松麓書院的樣子。
他的念念,也是這般在意他。
長隨侍墨許久未見公子露出這般明媚的笑意了,不由得感嘆:「其實娘子記不起也無礙,阿郎既喜歡她這樣,讓她變回曾經那樣也未嘗不可?」
章序衡說了侍墨一句「多嘴」,但語氣聽不出惱怒,「去回稟十三皇子,說他今日功課好,明日我准他休沐。」
侍墨含笑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