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史書上,並無強奪臣妻的儲君
翌日巳時初,懸著「章」字家徽的烏木馬車停在皇城東華門。
車帷被掀開,蘇時念腳踩轅座,探身出來。
門前站著兩列禁軍,個個壓著刀,板著冷臉,像站軍姿,透出一股冷肅之氣。
按律,官眷入宮,婢女在外候著,煙羅又重複一遍阿郎的叮囑,生怕娘子在宮裡惹出什麼禍端。
蘇時念聽得耳朵起繭,道:「我會注意,不必擔心。」又不是第一次進宮,她除卻在十三皇子面前灑脫些,在宮裡也收斂幾分性子。
凝神間,她已行至東華門,掏出腰間的牙牌,遞給守門的禁軍。
禁軍班領上下打量了蘇時念幾眼,又看向朱牆不遠處的宮女,她們身後緊跟著七個綺羅貴女,站成兩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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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站在最後那個位置吧,這些都是前往華禧宮的。」
蘇時念雖然好奇,但秉著謹言慎行的原則,也沒有多問。
她慢慢地走進隊伍,貴女們齊刷刷打量她。
眼前的貴女們粉面膚白,或懷抱焦尾古琴,或捧著墨香未乾的詩畫。
蘇時念倏然想到,這場景像上輩子的才藝表演。
就在她要站到最後一排末尾的位置時,前面的貴女上前一步,站到了她原本的位置:「妹妹站前面吧,我不想被選上。」
「啊?」蘇時念不明所以,就已經被拉到前面的位置。
蘇時念看了看她,她身穿蔥綠色衣衫,薄施粉黛,第六感覺得她面善,也沒有多說。
「你拿個風箏來,莫不是給麗妃娘娘表演如何放風箏?」
身側傳來一道極具挑釁的聲音。
蘇時念朝左側看去,見貴女著降紫色長裙,頭上插著一支醒目的金釵。
「我不是。」蘇時念輕聲回復。
這時候她明白了這些貴女前往華禧宮的目的,是要在麗妃面前展示才藝,優秀者會被選上。
蘇時念和綠衣貴女都沒想爭什麼,紫衣貴女偏要將她倆當敵人。
紫衣貴女搖著團扇又問:「那就是展示手藝,這風箏不會是你做的吧?」
蘇時念看了眼紫衣貴女的團扇,扇面的牡丹花紋栩栩如生,足見繡工精巧。
蘇時念並不覺得自己做的風箏就差,不欲惹事,點了點頭,露出溫和可親的笑容,卻對上紫衣貴女蔑視的面容。
「錦鯉不適合在天上飛,竟會些投機取巧的把戲。」
聽罷,蘇時念覺得話不投機,只好別開眼,默默把手中的錦鯉風箏壓低了些。
片刻後,手持拂塵的小火者趕來,掃了一圈清點人數,隨後捏著尖細的聲音讓眾人跟著他走。
宮裡的闕樓飛檐如羽翼朝外延展,到處是富麗堂皇的建築,紅牆黃瓦,巍峨連綿,一看就造價不菲。
蘇時念一路無話,全程跟著前面的人走。
上輩子剛高考結束就穿來了這個陌生的朝代,規劃好的畢業旅行沒安排上,姑且當這裡是故宮一日遊了。
綿長的宮道上,太子負手而立,注視著這一群人,問貼身內監:「劉回,這些是什麼人?」
劉回掃了一眼,見帶路小火者前往的方向,應道:「皇上升了麗嬪為妃,需在二十四局撥二十名宮女過去伺候。」
太子視線沒有收回。
劉回小心覷著太子的神色,隨後補充:「身後那八位沒有穿宮裝的,想必是麗妃娘娘外戚的女眷,進宮給娘娘道喜來的。」
這話剛落,就聽到太子的哂笑,聲如碎玉:「麗妃不過是怕有孕伺候不了父皇,借著挑選宮女的名頭,順道挑外戚女眷。若被父皇臨幸,位份高不過她,還都是自己人。」
這是後宮嬪妃固寵的慣常手段,本就心知肚明。
太子素來只關心前朝,今日卻有閒情和他這個內監說道。
劉回忽而想到太子已是弱冠之年,怕是有選妃的念頭了。
而這群人裡面,應是有屬意的女子。
劉回不敢非議儲君,嘴上奉承:「殿下慧眼過人。」
太子視線久久不曾移開,定格在那位手持錦鯉風箏的女子身上。
風箏樣式多半是蝴蝶、燕子、飛鶴之類,她拿的卻是錦鯉。
錦鯉池中游,偏往天上飛,著實與眾不同。
「以她的姿容,怕是會被麗妃選上。」
太子語氣極淡,走的方向卻不是御書房,而是華禧宮。
……
穿過西二長街的南門,就能看見位於西六宮南北角的華禧宮,眾人如雁行般走來,見不遠處有位約莫六七歲的錦衣皇子,五官俊秀,翹首以盼。
是十三皇子!
蘇時念唇角不自覺彎起,如春風拂面,原本清麗的五官越發艷麗。
紫衣貴女怔了一息,原來她笑起來這樣明媚,就像話本里那種會勾魂攝魄的妖精。
若有她在,自己才藝就算卓越,也難被麗妃選上。
越想越覺得不甘心,紫衣貴女忽地抬手,用力推了一把蘇時念。
沉浸在見到十三皇子喜悅中的蘇時念,一時沒留神,腳下一個趔趄,直直朝外倒去。
好在她及時穩住才沒有摔倒,彎腰撿起掉落的風箏,快步跟上。
這時她發現自己原先站的位置被紫衣貴女霸占,對方姿態理直氣壯。
蘇時念邊走邊說:「你占我位置了。」
小火者耳聽八方,聽到身後的細碎聲,餘光回望,卻見有位女子出列得格格不入。
「停。」小火者拂塵一甩,走到隊列中。
「哪個不長眼的敢衝撞十三殿下?」嘴邊的話還未說又咽了回去,小火者瞥見不遠處那抹華麗的身影。
太子一身鮮紅如血的錦袍,袍上繁複的紋路威風凜凜,加上他似笑非笑的神情,一看就來者不善。
小火者挺直的脊背如小石堆坍塌,立刻沖太子擠出一抹菊花般的笑來。
「師母!」
一道清脆嘹亮的童音迴蕩在宮道上,十三皇子從華禧宮門口跑了下來,奔向蘇時念。
蘇時念怔忪了片刻,任由十三皇子圍著她轉了一圈。
「師母有沒有傷到哪裡?」
蘇時念福身,柔聲道:「勞殿下掛念,臣婦無礙。」
十三皇子牽起蘇時念的手,目光掃向麗妃等女眷。
「師母別怕,到底是誰推了你?我給你做主!」
紫衣貴女不曾想這個容色絕艷的女子,竟是十三皇子的師母,頓時為自己的失策捏了一把汗。
綠衣貴女出列,福身一禮,指著紫衣貴女:「十三殿下,臣女親眼所見,是她推的殿下師母。」
蘇時念感激地看向綠衣貴女,正色道:「殿下,臣婦方才的確是感受到左側有人推了我一把。」
十三皇子年歲不大,長著張溫潤如玉的良善面孔,生氣時才露出皇子固有的威懾力:「你真是好大的膽子,給我師母道歉!」
紫衣貴女嚇得六神無主,連聲求饒,全然不見方才挑釁時的囂張跋扈。
蘇時念微微頷首,朝綠衣貴女粲然一笑。
十三皇子收斂肅容,對綠衣貴女道:「你有功,若有難處,可派人尋我。」
綠衣貴女福身道謝。
蘇時念顧盼一笑,對十三皇子道:「殿下再不走,可就沒時間放風箏了。」
十三皇子露出乖巧的笑容:「好,我們走。」
小火者鬆了口氣,抬眼時又見太子那陰惻惻的眼神,後背沁出了冷汗,連忙朝太子躬身行了一禮,見太子並無表示,便領著隊伍繼續往華禧宮方向走去。
太子負手而立,目送著那道窈窕的身影轉入華禧宮。
十三皇弟喊她「師母」。
她……竟是章序衡之妻。
太子眼波輕動,五指微蜷。
他記得史書上,並無強奪臣妻的儲君。
「殿下。」耳畔傳來劉回的聲音,「可要去御書房?」
太子收回視線,平靜地「嗯」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