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花燈下,他們都在看她
梨花院落溶溶月,玉輪漏過小軒窗,鋪陳在章序衡身上。
他一襲寬鬆的雪白寢衣,烏髮如瀑披散著,仿若巍峨青山,孤冷出塵,正端坐楠木圈椅上看書。
遠遠傳來串珠清靈靈的腳步聲,不過須臾,軟糯糯的聲音響起:「郎君。」
章序衡翻頁的長指頓住,抬眼看去。
沐浴過後的蘇時念身披藕荷色薄衫,素色錦帶將一把柳腰掐得愈發纖細,不盈一握。
芙蓉面,煙雨眉,朱櫻絳唇,香靨凝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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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序衡望著她片刻,隨即將書放置一旁,伸手將她帶入圈椅,讓她坐於他腿上。
「郎君你……」
話還沒說完,便被他堵住了唇。
像在假山那樣,吻得又凶又急,恨不得把她吞入腹中,直到發覺她在懷裡軟成一片,章序衡才放過她。
蘇時念得以喘息,又對上郎君那雙幽暗深邃的眼眸,心頭撲通跳了幾下,強裝鎮定道:「還沒考棋藝。」
「今晚不考。」
章序衡情難自抑,將人打橫抱起,徑直往床榻走去,拂下玉鉤,他的吻便落下來。
錦帳重重卷香凝,玉體偎人情何厚,乍抱郎腰分外羞,粉汗身中干又濕,鴛鴦繡被翻紅浪。
外頭雨疏風驟,噼里啪啦敲打著緊閉的紗窗,影影綽綽間,紅燭搖曳,人影交疊,一次又一次,不知今夕何夕。
章序衡指腹撫著她的黛眉,嗓音清醇如酒,帶著沙啞的誘哄:「阿念,睜開眼,看著我。」
蘇時念不喜黑暗,除卻洞房花燭夜,其餘時間的敦倫,都會熄燈。
章序衡捏了下她的軟腰。
蘇時念緩緩睜眼,撞入一張被放大的俊臉,眉目如畫,溫柔繾綣。
「我認真想過了。」章序衡將她被汗水打濕的凌亂髮絲,輕輕地撥到耳後,「我們要個孩子吧。」
蘇時念耳根一燙:「可是我……」
「你不願麼?」
章序衡出聲打斷,顯然是對她的猶豫不滿意,大掌握住盈盈纖腰,將身下的嬌軀往上提。
心跳加速間,蘇時念腦子一片混沌,本能地夾緊雙腿,往郎君的懷裡鑽去。
在她心裡,她的郎君才剛想通,兩人正在先婚後愛,現在就要孩子,還是太快了,她沒有準備好。
章序衡緊緊摟著她,摸著她柔順的發,灼熱的呼吸灑在她的耳側:「沒事,日子還長,不急於一時。」
蘇時念眸光輕閃,鑽出懷裡看他。
迎著她茫然的目光,章序衡再次吻上她嬌艷的唇。
蘇時念似乎都快忘了平日裡,那個總是清冷疏離,克己復禮的郎君。
……
辰正時分,天色已明,晨霧散盡。
章序衡自帳中醒來,看到蘇時念雙手摟著他,雙腿還纏著他的八爪魚睡姿。
若是以前,他定要訓斥她睡姿不雅,如今卻覺得有幾分可愛。
章序衡小心地鬆開她的手腳,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的神色,在她眉間落下一個淺淺的吻。
鮫紗帷帳逶逶垂落,一隻白皙柔嫩的縴手從中伸出來,撩起一角床帷。
章序衡眼睛一亮,視線下移,與帳內的妻子對視,眉眼溫柔:「你不必起,多睡會兒,母親那邊我會說。」
「今日上巳節,因十三皇子課考,我得進宮一趟,午時應該不回府,晚上我們去看燈會。」
蘇時念迷濛地應了聲,拉著薄被,翻了個身,繼續睡。
章序衡寵溺地笑了笑,評價道:小懶貓。
……
夜幕降臨,長安街掛滿了花燈,亮如白晝。
章序衡牽著蘇時念一路走,在一盞盞如雲般的花燈里穿梭。
琉璃燈、屏風燈、綴珠燈、獅子燈……琳琅滿目,不下百種,還有高達三四丈的巨型鰲山燈,以竹篾做骨架、五彩的絲綢錦緞雕飾,翹角處墜有玉鈴鐺和如意結。
春風一吹,金石玉塊碰撞,發出悅耳的脆響。
相鄰的燈樓里,正有襴衫士子廊下吹玉簫,吸引著不少路人駐足。
大巍有宵禁,平日裡少女久居深閨,只有在有燈市的節日裡,才能盡情出門看燈,同時也是挑選夫婿的好日子,故而在燈市上表演才藝的人同樣不少。
蘇時念仰頭感嘆:「風簫聲動,玉壺光轉,說的便是這場景吧。」
「阿念,你老看旁人作甚?」章序衡見她多看了兩眼那吹簫的襴衫士子,就拉著她往別處走。
蘇時念噗嗤一聲失笑,歪頭看著章序衡,美眸朝他眨眨眼:「還是郎君好看!」
章序衡很少笑,此刻聽她這麼質樸的誇讚,竟不自覺彎起了唇角,說話的嗓音都如沐春風:「竟會打趣我了。」
蘇時念黛眉彎彎,和羞走。
兩人走走停停,看到喜歡的就買買買。
蘇時念在一個燈鋪前駐足,每一盞燈上面懸著燈謎,猜中就可拿走。
章序衡見她注視著一盞錦鯉燈,知她想到了十三皇子:「十三殿下本來嚷著讓我帶他來燈會,被我拒絕了,這次我想我們一起。」
蘇時念笑盈盈道:「我也一樣。」
要是十三皇子在,可有得鬧騰,他是閒不住的性子。
不過一想到才六歲的皇子,過節還要臨時考試,老師還不准他晚上出來玩,也不知他上巳節怎麼過?
……
十三皇子也在逛燈會,他穿著新裁的緋紅錦袍,腰系革帶,腳蹬白鹿皮靴,戴著玄色的小虎頭帽,脖子上還戴了長命鎖,看起來十分喜慶,提著一盞小錦鯉燈走在右邊。
左邊的太子身形高大,五官冷峻,如冰雪凝霜,穿著一襲墨色織金錦袍,衣擺上繡了仙鶴,腰間懸墨玉佩和白藤荷包,走動間環佩叮噹,頻頻引來妙齡少女的注視。
太子目光掃視著四周,像是要找什麼人,全然沒有留意到旁人的目光,身邊又有十來個侍衛護著。
行人一看就連侍衛都穿綾羅綢緞,一看就是富貴人家的公子哥,都不敢輕易靠近。
少女們隔著帷帽覷著太子的俊容,目光像要黏在他身上,直到看到被他牽著的小男孩,才恨恨地轉過頭去。
十三皇子見到那些妒恨的目光,仰頭看向太子,眼睛一閃一閃地眨著,偷偷笑了會兒。
「笑什麼?」太子斜了十三皇子一眼。
十三皇子言簡意賅地說了方才的經過,見太子神色無絲毫波動,又為自己忍不住發笑自責了片刻,疑惑地問:「五哥定下虞姑娘為太子妃,今日怎麼不陪她逛燈會,反倒是陪我?」
太子排行第五,十三皇子在這些場合稱他「五哥」。
太子神情淡淡,收回尋找的目光:「看來課業還是太少,讓你有這個閒心思亂想。」
十三皇子聽罷,連忙擺手拒絕:「別別別,本來今日過節還要考核就已經夠難過了。我只是瞧著五哥一晚上都心不在焉的,明明是你拉我出宮的。」
太子目不斜視,沒有回答。
十三皇子瞧不出太子的真實情緒,懵懵懂懂道:「其實五哥若是想陪虞姑娘,可以不用陪我,或者我和你們一起逛燈會,我們要不要去找虞姑娘?」
太子冷著臉道:「再多嘴就回宮。」
十三皇子連忙閉上嘴巴。
太子方才在虞府,也看出虞太師旁敲側擊讓他帶虞瑛逛燈會。
虞瑛與皇長兄自小定下婚約,虞太師說兄終弟及,藉此向皇帝請命,皇帝應允。
太子每次與虞瑛見面,對方都在勉為其難地討好,分明怕他、畏懼他,更不喜他,然為了家族利益不得不對他笑臉逢迎,一想到這個,太子就覺得可笑。
虞瑛是尚有幾分姿色,家世和性子適合做太子妃。
但他是太子,若連擺脫一個女人都做不到,他這太子做得也沒意思。
十三皇子不想看太子板著一張臉,轉而道:「本來我就想逛燈會,正想要找什麼理由出宮,結果五哥來了,我就覺得五哥待我最好了。」
「這話我還以為是你師母的專用詞。」太子不冷不淡道。
十三皇子愣了下,很快急中生智道:「一樣適用,五哥和師母都是最在意我的人。」
「哦?」太子突然來了興致,「章先生不在意你?」
十三皇子想到今日求先生帶他出宮不允,就有些失落,糾結了一會兒才道:「章先生自然是在意我,但他更在意師母,本來我和師母關係就好,他平常都帶著我的,這次卻不帶我。」
太子捕捉到關鍵詞:「以前的燈會,他都帶著你?」
十三皇子沒回答,因為他被不遠處的打鐵花吸引住了目光,興奮道:「五哥,有打鐵花,去那兒看。」
兩人走到人群中,十三皇子蹬著小短腿還是看不見,就讓一旁的侍衛陳演抱起他來看,雀躍得幾乎要手舞足蹈。
太子百無聊賴地看著眼前的打鐵花,表情一直淡淡的,像提不起任何的興趣。
劉回瞧著太子的神色,眉目間隱隱有幾分失望。
太子正打算再逛會兒就回宮,目光忽然定住。
接踵而至的人群里,一個茜色的身影站在花燈前,正伸手接過一串糖葫蘆。
耀眼的燈光照亮她如芙蓉般艷麗的臉,讓她帶笑的眼眸變得更加靈動。
蘇時念一口咬下糖葫蘆,糖葫蘆將她的小嘴撐得如倉鼠般鼓起,格外可愛。
站在她面前的章序衡眉目欣悅,猝不及防地被她塞了一顆糖葫蘆,先是一愣,最後含笑吃下,目光未曾移開。
喧鬧的人群里,他們仿佛只看得見彼此,旁若無人的親昵。
太子眼眸一下子變得幽暗陰沉,緊緊地盯著蘇時念。
他查過他們夫妻倆的感情,相敬如賓,貌合神離。
可從假山她主動親吻開始,章序衡就在心安理得地接受她的親近。
過了許久,太子才將目光從她身上移到章序衡春風滿面的臉上,握緊了袖中的手,心頭越發氣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