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先生可以外放，但師母得留下
南書房內，十三皇子心不在焉地聽著課，講台上的章序衡頻頻眼神示意他專心。
十三皇子腦海里迴蕩著太子皇兄的話，先生要外放，先生要離開自己。
啪的一聲，戒尺敲到十三皇子的課桌上，左右兩邊的伴讀都嚇了一跳。
十三皇子條件反射般，即刻坐直了身子，看著章序衡收回戒尺，背過身繼續講。
這次日講，十三皇子一句話也沒有聽進去，好不容易熬到了散學。
十三皇子飛快地收好課本，全然不理會伴讀的邀請：「我就不玩了。」音落，直接拔腿往南書房門外跑。
「十三殿下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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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傳來一道清澈朗潤的聲音，帶著獨屬於師者的不容置疑。
十三皇子僵住，知道跑不成了，無奈地回身訕笑：「先生找我何事？」
章序衡不疾不徐道：「為師有話要與殿下說。」
十三皇子乖乖坐回原位，看著南書房的伴讀和同窗離開。
等到南書房內只剩下兩人，章序衡才走到十三皇子面前。
十三皇子隱隱猜到了接下來的話，面上還是裝出一副淡然的模樣。
章序衡拉了張課椅，與十三皇子面對面坐下，織錦錦袍與青色官袍觸碰，一大一小，一高一矮，看起來像師生，也像摯友。
章序衡語重心長地說：「為師前往兗州剿匪這兩個月，柳先生多次向為師誇讚殿下的課業，為師便知殿下已學有所成，無論是誰來教導你，殿下都會學得很好。」
「先生不願再做我老師了嗎？是我哪裡做得不好嗎？我可以改。」十三皇子剛說完，眼眸就已流露出不舍。
章序衡本想慢慢鋪墊，卻被提前猜到了他的言外之意，兩年多的師生情誼，足見默契。
章序衡心下動容，還是強硬道：「為師已經向皇上提出外放杭州的請求，殿下日後的日講，可由柳先生接任，若想換別的先生，還有袁侍講和薛侍讀可以選擇。」
「我不要他們，我就要章先生。」十三皇子心直口快，一字一頓說得格外清晰。
「先生為何要外放？」
章序衡知十三皇子依賴自己，但為了蘇時念，他不得不這樣做。
「為師與你師母想回家鄉生活，杭州距離江寧不遠，為師與你說過，我們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路要走……」
「不會再回京了，是嗎？」十三皇子鮮少打斷章序衡的話。
師者說話，學生打斷，是極其不禮貌的行為。
但十三皇子不想再聽別的原因了，他只想知道結果。
章序衡錯愕了下，溫和道：「若是外放杭州，按大巍律法，地方官每三年，需回京述職。」
十三皇子眨著眼睛，先生說話的聲音明明很溫柔，說出的話卻像一把刀子，正凌遲著自己的心。
就因為先生和師母說想回家鄉生活，他就同時失去了他生命中最為重要的兩個人。
十三皇子昨夜一夜未眠，此刻雙眸酸澀得厲害，不知不覺就泛起淚珠。
「所以為師與殿下，還是有機會再見的。」章序衡冷了冷心腸，又補充了這麼一句。
「但我也見不到師母，師母與我拉過鉤，答應陪我長大的。」
十三皇子抬手抹了把眼淚，「先生，我已經沒有母妃了。」
章序衡於心不忍，仍在繼續開解：「殿下還有父皇和母后，還有太子皇兄和九皇兄，日後太子殿下娶了虞姑娘，你還有皇嫂，還是有很多家人。」
十三皇子低著頭，他是有很多家人。
但他與先生相處的兩年，比六年來見過的父皇次數還多。
母后若真關心他，怎會不想他？他住東宮的這段時日，母后只來過一次，是找太子皇兄有事要談。
九皇兄性子喜靜，不愛鬧騰不止的他。
太子皇兄是關心他，還以為會與先生和師母一樣待他，然而事實上，太子皇兄待虞姑娘，卻像陌生人。
所以自始至終，待他不似親人卻勝似親人的，一直都是先生和師母。
十三皇子掐了一把手腕，極力將眼淚憋回去，就連聲調都揚高：「先生要外放可以，但師母得留下。」
章序衡難以相信此等無理要求，竟出自十三皇子之口：「你再說一遍。」
十三皇子肅容道：「要麼先生不外放，要麼先生也可以外放，但師母得留下，總歸你們不許一塊走。」
章序衡寬袖中的五指攥緊，嗓音染上怒意：「誰教你這樣說？」
十三皇子咬了咬下唇，字字鏗鏘：「若先生放不下師母，那就為了師母留下，否則我不會讓你們同時離開。」
章序衡面色駭然，死死地看著十三皇子，若不是對方只是小小的個子，他差點以為是太子在這樣威脅他。
章序衡含辛茹苦教導十三皇子兩年，太子不過是讓他住在東宮兩個月，十三皇子的心思竟變得如此冷漠，將平日裡的寬厚仁和忘得一乾二淨。
更為詫異的是，眼前的十三皇子說得理直氣壯。
他學會了用皇權壓人，即便他才六歲。
十三皇子自然看到章序衡眼中的失望，但他顧不上這麼多了。
雖然他並不明白為何太子皇兄也不願讓師母離開，但他知道牢牢把握住這點，師母就走不了，師母走不了，先生就必須留下。
章序衡本還想反問：是太子殿下教你這樣說？
轉念一想，不重要了。
章序衡面露失望，回憶起過往：「殿下四歲那年，闔宮上下都說你無惡不作，但我知道你這樣的鬧，只是想讓人注意你，目的也是想有人關心你，所以在為師心裡，殿下一直是個明理懂事之人。」
「只是我不曾想，你竟也學會了以權壓人，我今日所講的《論語·顏淵篇》，你是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
十三皇子被這樣一訓，心生慚愧，默默低下了頭。
「為師命你，回宮後好好讀熟《論語·顏淵篇》，弄明白何為『君君，臣臣』，何為『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如若不懂，就問你的太子皇兄。」
章序衡撂下這句話，將手中這本《論語》講義放到十三皇子的課桌上，轉身離開。
十三皇子恍然許久，才癱坐在椅子上，慢慢翻開《論語》第十二章的《顏淵篇》。
十三皇子找出先生說的那兩句，細細讀了幾遍，先生的旁註寫得很清楚。
南書房牆角，太子餘光看到章序衡已走遠，才繞過牆角。
方才太子將章序衡與十三皇子的對話，一字不落地聽了個遍。
「『君君，臣臣』，為君者若不賢，為臣者亦不良；『君子成人之美』，說的是品格高尚者才是君子，君子要學會成全別人，我應該成全先生……」
「珏兒。」太子冷聲開口，大步邁入南書房。
十三皇子起身作揖：「太子皇兄怎麼來南書房？」想起上回太子路過南書房，撞見自己在鬥百草，又補充道：「臣弟今日沒有鬥百草。」
太子走到他面前站定：「本宮看到珏兒散學還在用功讀書，就明白你沒有偷懶，本宮不怪你。」
十三皇子悶悶道：「可是我不許章先生離京，他很生氣。」
太子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珏兒有沒有想過，章先生想外放，你師母未必想外放呢？」
十三皇子眼睛一亮：「對，我應該召師母進宮問問，但我還要好久才能休沐。」
「本宮替你向章夫人傳話。」太子說罷，彎了下唇，自顧自地翻看章序衡每日的課表。
十三皇子將課表牢記於心，念道：「明日上午，辰時日講，午時結束。」
太子道：「等你午時散學回到東宮，就能見到你師母。」
十三皇子雀躍道：「好。」
太子又道：「本宮還有政務要處理，你先回東宮。」
十三皇子應聲退下。
太子走出南書房，吩咐門口侍立的陳演：「明日去章府接她進宮，巳時要到東宮。」
陳演習武之人，早就練就耳聽八方的能力，太子硬是將時間提前了一個時辰。
想到章夫人怕是又要找出什麼理由拒絕，陳演多問了一句：「若章夫人不肯進宮怎麼辦？」
太子寒眸睇了他一眼：「那你這東宮侍衛統領就不用做了。」
陳演閉嘴不言。
走了幾步，太子忽然吩咐：「去查，章序衡高中那年，京中屬意他的女子，到目前尚未出閣之人。」
陳演頷首，抱拳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