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冤家路窄
溫昱岑直接擰門把手。沒鎖。她推門進去，屋裡黑漆漆的，窗簾拉得死死的。裴晏祁坐在床邊，一隻手撐著床沿，輪椅翻倒在地上。
他大概是想自己挪上輪椅，沒撐住，連人帶椅子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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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昱岑沒吱聲，彎腰把輪椅扶正，推到他跟前。
「扶著我肩膀。」
裴晏祁沒動。他低著頭，長發遮住了大半張臉，看不清表情。
溫昱岑也不催，就那麼站著等。
過了十幾秒，他抬起手，搭上了她的肩。溫昱岑一使勁，托著他的腰把人挪上了輪椅。他身上的襯衫皺巴巴的，後背一片潮濕，顯然不是剛摔的，是出了一夜的汗。
「昨晚沒睡好？」
「不關你的事。」
溫昱岑沒再問，推著輪椅出了房間。
晨光剛剛漫過家屬院的屋頂，路上沒什麼人。她推著裴晏祁穿過主幹道，拐進後山腳下的一片白楊林子。
這地方是她昨天踩好的點。地勢平坦，樹與樹之間間距夠寬，能鋪開訓練。最要緊的是僻靜，不會有閒人來圍觀。
她把輪椅停穩，從帆布袋裡掏出兩個沙袋，綁在裴晏祁的手腕上。
「今天先練上肢牽引，再做軀幹平衡。每組十五個，做三組。」
裴晏祁沒說話，抬起胳膊，開始按她昨天教的動作往上舉。
第一組還算順利。他底子好，上半身的肌肉雖然有些鬆懈，但骨架撐得住。沙袋不重，兩斤一個，他舉起來不費什麼力。
第二組開始吃力了。他在床上躺了太久，耐力跟不上。舉到第十個的時候，手臂開始發顫，額頭上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溫昱岑站在他正前方，兩手叉腰，一雙眼睛盯著他的動作。
「肩胛骨收緊，不要聳肩。」
裴晏祁咬著後槽牙，把第十一個舉了上去。手臂在空中停了兩秒，又慢慢放下來。
「十二。」
溫昱岑報數。
他閉了一下眼，深吸一口氣，又舉。這回明顯慢了，胳膊抬到一半就卡住了。他咬著牙往上頂，脖子上的筋全繃了起來。
「別憋氣。」
溫昱岑上前一步，一隻手托住他的肘關節，幫他完成了最後的行程。
裴晏祁甩開她的手，自己把最後三個做完了。
第三組他沒讓她碰。汗把襯衫全打透了，貼在背上，每一塊骨頭的形狀都印了出來。他兩條胳膊在空中抖得厲害，但硬是一個不少地做完了十五個。
最後一個放下來的時候，他整個人往輪椅靠背上一仰，胸口起伏得很厲害。
溫昱岑遞過去一條毛巾。他接了，擦了一把臉，沒說謝。
「休息兩分鐘，做彈力繩。」
彈力繩的訓練更難。她把繩子一頭綁在樹幹上，另一頭讓裴晏祁握住，做側向拉伸。這個動作練的是軀幹的穩定性，對腰腹力量要求高。他下肢沒有支撐，全靠核心肌群在輪椅上維持平衡。
第一下拉過去，他整個人差點從輪椅上栽下來。
溫昱岑眼疾手快，一把撐住他的後背。
「坐穩了再拉，用腹部發力，不是用手硬拽。」
裴晏祁穩住身體，又拉了一下。這回好些了，但身子還是晃。他臉上的表情繃得很緊，嘴唇抿成一條線。
做到第八個，他停了。
不是因為累。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腿。褲管空蕩蕩的，兩條腿擱在腳踏板上，一動不動，跟兩截木頭沒什麼兩樣。
溫昱岑看出他走神了，沒催他，蹲下來把彈力繩的角度調了一下。
「腿的事急不來。先把上半身練回來，你現在連輪椅都控不穩，怎麼做下一步？」
裴晏祁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沒有感激，也沒有惱怒，就是空。
溫昱岑見慣了這種眼神。前世在搏擊館裡，有些受了重傷的運動員也是這副樣子。不是不想好，是不敢想。一想就得面對那個答案——也許真的回不去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行了，今天先到這兒。回去吧。」
她推著輪椅往回走。出了白楊林，上了大院的主幹道。
這會兒剛過七點，路上開始有人了。幾個軍嫂端著搪瓷盆子去公共水房洗衣服，看見溫昱岑推著裴晏祁，多看了兩眼，嘀嘀咕咕的。
溫昱岑懶得理，埋頭推車。
走到主幹道中段，一個路口拐角處，兩個人迎面走了過來。
男的穿著一身嶄新的軍官服，四個兜，肩上扛著少校的軍銜，腰杆挺得筆直，一隻手摟著身旁女人的腰。女的燙著大波浪捲髮，穿一件鵝黃色的連衣裙，腳上蹬著一雙白色小皮鞋，在這個年代的軍區大院裡扎眼得很。
裴晏祁的手搭在輪椅扶手上，指頭動了一下。
溫昱岑感覺到輪椅的把手被人往回拽了一下——他在試圖讓她停下來，或者掉頭。
但已經晚了。對面的人也看見了他們。
夏晚晴的腳步頓了一下，目光落在輪椅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裴晏祁一圈，最後停在他那兩條無法動彈的腿上，嘴角往下撇了撇。
「喲，晏祁，好久不見。」她開口了，聲音甜得發膩，「聽說你最近在做復健？恢復得怎麼樣了？」
她問的是恢復，眼睛卻一直盯著那兩條腿。
裴晏祁沒開口。他的手指扣在輪椅扶手上，五個指頭的骨節一根一根凸了出來。
周明遠笑了一下，拍了拍裴晏祁的肩膀。那隻手落下來的時候，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勁頭。
「老裴，你氣色比上回好多了。慢慢養著，別著急，身體要緊。」他收回手，語氣拐了個彎，「對了，上個月訓練場那批新裝備到了，參數調試得不太順，技術組的人折騰了半天沒搞定。要是你還在，這點事兒哪用得著費那麼大勁？可惜了。」
可惜了。
這三個字從周明遠嘴裡吐出來，帶著笑，輕飄飄的。
裴晏祁的下頜繃緊了。他兩隻拳頭縮在袖口裡，指甲掐進掌心的肉里。
夏晚晴斜著眼看了看溫昱岑，又看了看裴晏祁，掩著嘴笑了一聲。
「晏祁，你這個新保姆倒是挺年輕的，比之前那幾個強。」她上下掃了溫昱岑一眼，「不過話說回來，堂堂裴家大少爺，出門得人推著，吃飯得人餵著，連翻個身都……嘖。」
她沒把話說完，但那個「嘖」字拖得很長，拖出來的意思比說出來的還難聽。
周明遠的目光從裴晏祁身上移開，落到了溫昱岑身上。
他歪了一下頭，眼睛從她臉上往下滑，在她胸口停了一瞬，又滑到腰上。
「這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