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我家裴叔叔最近吃飯多了
「裴上校說得對,今天先到這裡。」賀蕭年收拾好急救箱,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紙,寫了一串數字遞給溫昱岑。「這是衛生所的電話,有任何情況隨時聯繫我。下個月複查的時候,我提前安排好神經電生理檢測,把肌電圖和誘發電位都做一遍,這樣我們能更準確地判斷恢復程度。」
溫昱岑接過紙條,疊了兩下塞進褲兜里。「行。」
賀蕭年又看了一眼裴晏祁。「裴上校,你現在的恢復情況超出所有人的預期。好好配合溫同志的康復訓練,別自己跟自己較勁。」
裴晏祁沒接話,把輪椅轉了個方向,背對著他們倆,面朝窗戶。
賀蕭年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溫昱岑一眼,點了下頭,提著急救箱走了。
屋裡安靜下來。
更多內容請訪問s🎺to55.c💻om
溫昱岑走到裴晏祁身後,彎腰把他剛才踢歪的腳踏板掰回原位。裴晏祁沒動,也沒出聲,就那麼看著窗外院子裡的白楊樹。
「你急什麼?」溫昱岑站直身體,「人家賀醫生大老遠跑過來,給你做了全套檢查,你一句謝都沒有,臉拉得跟別人欠你八百塊錢似的。」
裴晏祁的後腦勺對著她。
「下次複查我自己去。」
「你自己去?」溫昱岑繞到他側面,「你連輪椅都上不了吉普車后座,你自己去?」
裴晏祁的腮幫子繃了一下。他轉過頭,看著溫昱岑,那張臉繃得很緊。
「他剛才說的那些,什麼神經節段、什麼電刺激研究,你都聽得懂?」
溫昱岑挑了下眉。「聽得懂怎麼了?」
裴晏祁盯著她看了兩秒,把頭轉回去,不說話了。
門口傳來一陣小碎步聲。安安抱著醬油瓶子探進半個腦袋,左看看右看看,躡手躡腳走到溫昱岑腿邊,扯了扯她的衣角。
「媽媽,醬油還沒打。」
溫昱岑低頭看他。「你剛才在外面?」
「張科叔叔讓我在院子裡等。」安安的眼珠子滴溜溜轉了一圈,落在裴晏祁背上,又收回來。他湊到溫昱岑耳邊,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媽媽,裴叔叔是不是吃醋了?」
溫昱岑伸手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下。「小孩子家別胡說。走,打醬油去。」
她拉著安安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傳來輪椅軲轆在地板上碾過的聲響。
「溫昱岑。」
溫昱岑停下腳步,沒回頭。
裴晏祁的聲音悶悶的,從那張背對著她的輪椅里擠出來。
「下個月複查……你跟著去。」
溫昱岑嘴角動了一下,沒讓他看見。
「知道了。」
她拉著安安出了門。安安抱著空醬油瓶子,小短腿倒騰得飛快,走出七八步遠,忽然回頭看了一眼裴晏祁那扇半開的房門。
門裡面,輪椅的軲轆聲停了。
安安收回目光,腦袋往溫昱岑胳膊上靠了靠,沒再說話。
院子門口,張科正在跟剛走出來的賀蕭年說話。賀蕭年一隻手提著急救箱,另一隻手扶著院門的鐵欄杆,臉朝著溫昱岑走過來的方向。
陽光照在他白大褂上,乾乾淨淨的。
他看著溫昱岑牽著安安走過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只是笑了一下,提起急救箱,轉身沿著大院的柏油路往衛生所的方向走了。
張科目送賀蕭年走遠,又扭頭看了一眼裴晏祁那扇半開的房門,嘴裡咕噥了一句什麼,縮著脖子溜進了廚房。
溫昱岑牽著安安往供銷社走。走到岔路口的時候,上午那口水井邊已經沒人了。搓衣板的碎碴子還留在青石板上,旁邊扔著一隻劉桂香跑丟的塑料拖鞋。
安安盯著那隻拖鞋看了兩眼,仰起臉。
「媽媽,劉奶奶的鞋還在。」
「別管。」
安安哦了一聲,又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拖鞋。
走出去十來步,他忽然開口。
「媽媽,那個賀叔叔,手好白。」
溫昱岑低頭瞥了他一眼。
安安又說:「裴叔叔的手不白,都是繭子。」
溫昱岑腳步沒停,聲音很平。「人家賀醫生是拿手術刀的,裴晏祁是攥輪椅的,能一樣嗎。」
安安不吭聲了,抱著醬油瓶子往前走。走了幾步,他又把腦袋湊過來。
「可是媽媽,裴叔叔以前是發飛彈的。」
溫昱岑的步子頓了一下。
安安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著她。
溫昱岑沒接話,拉著他邁進了供銷社的門檻。櫃檯後面那個穿藍圍裙的售貨員還在撥算盤珠子,抬頭看了她們娘倆一眼。
「打醬油?」
「打醬油。」
售貨員接過瓶子,拎起櫃檯下面的大醬油桶,往瓶口裡灌。醬油從桶嘴裡淌出來,濃稠的醬色液體咕嚕咕嚕往瓶子裡灌,一股咸鮮的豆味瀰漫開來。
安安趴在櫃檯邊上看著,忽然說了句:「阿姨,多打一點,我們家裴叔叔吃飯最近多了。」
售貨員手上的動作沒停,瞟了安安一眼。「你們家裴叔叔是哪個?」
安安張嘴要答,後腦勺挨了溫昱岑一巴掌。
「少說兩句。」
安安縮了縮脖子,老實閉嘴了。
醬油灌滿,溫昱岑掏出糧票和零錢付了帳,拎著瓶子往回走。太陽快到頭頂了,地面上的熱氣往上蒸,腳底板燙得慌。
走到裴家院門口的時候,廚房那邊傳來鍋鏟翻炒的聲響。張科的嗓門從裡頭飄出來:「少爺,午飯您在餐廳吃還是端屋裡去?」
一陣沉默。
然後是裴晏祁的聲音,悶聲悶氣的。
「餐廳。」
張科的鍋鏟聲停了一拍,緊接著翻炒聲比剛才響了一倍。
溫昱岑拎著醬油瓶子走進院子,經過裴晏祁那扇半開的房門時,餘光掃見他坐在窗前的輪椅上,手裡攥著一個東西在翻來覆去地看。
她沒停步,走過去了。
那個東西,是賀蕭年留下的那張寫著電話號碼的紙條。
裴晏祁低頭盯著那張紙條,紙條是從溫昱岑剛才蹲下來調腳踏板的時候從她褲兜里掉出來的。
他把紙條對摺了一下,又對摺了一下,攥進掌心裡。
窗外,溫昱岑的聲音從廚房方向傳過來:「張科,醬油買回來了,你那個紅燒肉少放點糖。」
裴晏祁把手裡的紙條塞進了輪椅扶手和坐墊之間的縫隙里。
他的臉轉向窗外,院子裡的白楊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啦啦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