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跟她套近乎?不行!


  溫昱岑手裡的醬油瓶子差點沒拿穩。她一把拽過安安的手,跟著賀蕭年往外走,腳步比來時快了三倍。

  「什麼情況?」

  賀蕭年邊走邊說,急救箱在腿邊磕得咚咚響。「上午復健結束以後,他說大腿根那塊酸脹得厲害,比往常重。張科給我打了電話,我過去看了一下——不是壞事,溫同志,你別急。」

  溫昱岑的步子慢了半拍。「不是壞事你跑成這樣?」

  賀蕭年回頭看了她一眼,鏡片後面的眼睛帶著一種很認真的神色。「因為我在他膝蓋下方四指的位置叩了一下,他的腳背彈了。」

  溫昱岑站住了。

  「膝跳反射?」

  「對。」賀蕭年停下來,轉過身面對她,「很弱,幅度不到正常值的三分之一,但確實彈了。我反覆測了四次,三次有反應。溫同志,按他之前的病歷記錄,這個反射去年就已經完全消失了。」

  溫昱岑的喉頭動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安安,安安仰著臉看她,沒吱聲。

  本章節來源於s̷t̷o̷5̷5̷.̷c̷o̷m̷

  「走。」溫昱岑抱起安安,大步往裴家小洋樓的方向趕。

  賀蕭年跟在旁邊,步子邁得很大才勉強跟上。他偏頭看了一眼溫昱岑的側臉,嘴唇抿著,眼底的神色和她平時罵裴晏祁時完全不一樣。

  到了裴家院門口,張科已經等在那裡了。他臉上的表情藏都藏不住,嘴角往上翹著,看見溫昱岑就要開口。溫昱岑把安安放下來,朝張科擺了下手。

  「先別聲張。」

  張科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連忙點頭。

  溫昱岑推開裴晏祁的房門。

  窗簾拉開著,陽光照進來,裴晏祁坐在輪椅上,兩條腿擱在腳踏上,褲腿挽到膝蓋以上。他的臉側對著門口,聽見動靜轉過頭來,看見溫昱岑身後跟著賀蕭年,眉頭皺了一下。

  「沈姨呢?」溫昱岑進屋,走到他跟前蹲下來,手搭上他右腿膝蓋下方。

  「廠里開會。」裴晏祁的目光從賀蕭年臉上收回來,落在溫昱岑的手上,「你輕點。」

  溫昱岑沒理他。她用指節在他髕韌帶下緣叩了一下。

  裴晏祁的右腳輕輕彈了一下。幅度很小,腳尖往上抬了不到兩公分,但確實抬了。

  溫昱岑又叩了一下。

  又彈了。

  她換了左腿。叩下去,等了兩秒,左腳沒動。再叩,還是沒動。第三下,左腳的大拇趾往下勾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溫昱岑站起來,退後一步。

  賀蕭年從急救箱裡取出一支叩診錘,走上前。「裴上校,我再做一遍標準檢查,你配合一下。」

  裴晏祁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賀蕭年蹲下身,用叩診錘柄端沿著裴晏祁右腳足底外側緣從腳跟往前劃。劃到小趾根部的時候,五個腳趾同時往下屈了一下。

  賀蕭年的手停住了。他抬頭看了溫昱岑一眼。

  「巴賓斯基征陰性。」他說。

  這句話的意思是:上運動神經元的傳導通路正在恢復。

  賀蕭年站起來,把叩診錘放回急救箱,從裡面又翻出一根大頭針。他在裴晏祁小腿中段外側輕輕扎了一下。

  「有感覺嗎?」

  裴晏祁沒說話。

  賀蕭年又扎了一下,稍微深了一點。

  「扎的是右腿外側。」裴晏祁的聲音很低。

  賀蕭年換到左腿同樣的位置,扎了一下。

  裴晏祁沉默了幾秒。「左邊。但沒右邊清楚。」

  賀蕭年收起大頭針,站直身體,摘下金絲眼鏡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他把眼鏡重新架回鼻樑上,看著溫昱岑。

  「溫同志,他目前的康復狀態遠超預期。你能跟我說說這兩個月你具體用的什麼手法嗎?」

  溫昱岑靠在窗台邊,胳膊抱在胸前。「筋膜推拿為主,沿足太陽膀胱經和足少陽膽經的走向,從腰骶部一直推到腳底。配合針刺,取穴主要是環跳、委中、陽陵泉、足三里、懸鐘,隔天一次。另外每天加兩組被動關節活動和沙袋負重。」

  賀蕭年一邊聽一邊點頭。他從急救箱側袋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筆記本,擰開鋼筆帽開始記。

  「環跳和委中我理解,走的是坐骨神經和膕窩那一段。但你取懸鐘穴是什麼思路?按照西醫神經解剖,那個位置對應的是腓淺神經的分支區域,和他損傷的節段不完全吻合。」

  溫昱岑看了他一眼。這個年輕軍醫問的問題很專業,不是那種拿著聽診器比劃兩下就點頭的貨色。

  「懸鐘是八會穴之一,髓會。」溫昱岑說,「我取它不是走外周,是往上調。他的損傷在腰段脊髓,不是完全性的,影像上有部分脊髓組織保留。針刺懸鐘配合委中,一個從下往上引,一個從上往下通,目的是刺激殘存神經纖維的代償性再生。」

  賀蕭年的筆尖頓在紙面上。他抬起頭,眼鏡後面的目光和剛才不一樣了。

  「你學過神經解剖?」

  「自己看的書。」

  賀蕭年盯著她看了兩秒,把筆記本合上,鋼筆帽擰好插回胸前口袋。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右手。

  「溫同志,我是賀蕭年,神經外科的。剛從柏林洪堡大學進修回來,下個月開始負責軍區總醫院的神經康復專科門診。」

  溫昱岑垂下眼看了一眼他伸過來的手。手指修長乾淨,指甲剪得齊整,手背上沒有一點繭子。跟裴晏祁那雙攥輪椅扶手攥出老繭的手完全是兩回事。

  她伸手握了一下,很快鬆開。「溫昱岑。」

  賀蕭年笑了一下。「你剛才說的經絡取穴配合神經節段刺激的思路,國內目前沒有系統性的研究。柏林那邊有一個團隊在做類似方向,但他們用的是電刺激,沒有結合傳統手法。你有沒有興趣——」

  「賀醫生。」

  裴晏祁的聲音從輪椅上傳過來,不高,但每個字都硬邦邦的。

  賀蕭年回過頭。

  裴晏祁坐在輪椅上,兩隻手擱在扶手上,臉上的表情跟窗外八月的太陽沒有半點關係。他看著賀蕭年,又看了一眼溫昱岑,嘴角往下壓了壓。

  「檢查完了沒有?」

  賀蕭年愣了一下。「基本查完了,不過我還想——」

  「查完了就行。」裴晏祁把挽起的褲腿放下來,一下一下抻平褶皺,動作慢條斯理的。「我下個月去總醫院複查,到時候再詳細檢查。今天就到這兒。」

  賀蕭年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看了一眼裴晏祁的臉色,又把話咽回去了。

  溫昱岑靠在窗台上,胳膊還抱在胸前,眼睛在裴晏祁臉上停了一下。這人剛才被人扎針叩錘的時候一聲不吭,怎麼賀蕭年跟她多說了兩句話,臉就拉下來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