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別死在我門口,晦氣
溫昱岑眉梢動了一下,沒接話。
「周申買通馬六那天晚上,我哥就知道了。」裴小龍咬了咬牙,「那天他被大伯抽了鞭子,腿傷發作,路都走不穩。後勤部的人來查調撥單,他前腳從部里出來,後腳就拄著拐杖蹲在後牆電線桿底下。這三天三夜,除了換藥,他一步都沒離開過那個風口,連口熱水都沒喝上,就怕周申那幫王八蛋再來放火。」
溫昱岑站在風裡,兩隻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指尖碰到了冰涼的布料。
「他今天早上看見外貿局的吉普車開走,知道合同簽成了,本想回去,結果腿凍僵了,挪不動步。」裴小龍吸了吸大鼻涕,「我勸他回去,他拿拐杖抽我,非得看著你們慶功宴吃完才肯走。」
溫昱岑停了兩秒鐘,轉身跨步朝廚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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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台上的大鐵鍋里翻滾著紅湯,案板上擺著一海碗剛撈出來的手擀麵,上頭鋪著厚厚一層醬牛肉片,撒了蔥花和一大勺滾燙的濃薑湯。
溫昱岑端起海碗,順手從脖子上扯下那條灰色的粗毛線圍巾,大步穿過工坊後院,一把拉開了後門。
一股刺骨的寒風迎面撲過來。
昏暗的路燈懸在木頭電線桿頂上,昏黃的光暈照亮了一小片凍土。
電線桿底下,一個高大的身影倚在木桿上。
裴晏祁身上套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大衣,領口敞著,露出裡面單薄的舊毛衣。他的右腿僵硬地斜支在地上,左手握著那根黑漆拐杖,拐杖頭深深陷進凍泥里。男人的睫毛和眉毛上凝結了一層細密的白霜,嘴唇凍成了青紫色,整個人像是一塊被風乾的生鐵,傷腿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門軸發出刺耳的聲響。
裴晏祁整個人震了一下,抬起頭看過來。
看見溫昱岑的那一刻,他右手下意識地往後縮,想把那根漆皮脫落的拐杖藏到大衣後頭去。他挺直後背,努力把全身重量壓在完好的左腿上,由於動作太急,右腿膝蓋發出咔的一聲輕響,額角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你怎麼出來了?」裴晏祁喉嚨里擠出一聲沙啞的話,嗓子像是被砂紙磨過,「裡面……挺熱鬧的。」
溫昱岑端著面碗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裴晏祁躲閃著她的視線,清了清嗓子,結結巴巴地補了一句:「我……我是碰巧路過。衛戍區後勤處在這片巡邏,我順道過來看看治安。剛走到這兒,正準備走。」
他說著話,拄著手杖想往前挪動步子,可右腿凍得太久,關節根本無法打彎,身子猛地晃了一下,險些栽倒在路邊的雪堆里。
溫昱岑兩步邁下台階。
她面色沉得能滴出水來,走到裴晏祁身前,雙手端著那隻滾燙的大海碗,重重砸在他懷裡。
裴晏祁手忙腳亂地鬆開拐杖,兩隻凍僵的手掌下意識抱住大碗。碗底滾燙的溫度順著掌心傳過來,燙得他指尖發麻。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溫昱岑兩手扯開手裡的灰色粗毛線圍巾,劈頭蓋臉朝他臉上摔了過去。
圍巾呼的一聲罩在裴晏祁頭上,粗糙的毛線擦過他的鼻樑和眼角,上面還帶著女人脖頸間特有的淡淡冷香和皂角味。
「巡邏?」溫昱岑的聲音沒有半點起伏,字字像冰碴子砸在地上,「穿成這樣巡邏三天三夜,後勤部是沒人了,還是你這條腿嫌廢得不夠徹底?」
裴晏祁兩隻手捧著熱氣騰騰的面碗,頭上掛著毛線圍巾,整個人僵在原地,動也不敢動。
「吃完滾回去睡。」溫昱岑後退一步,雙手插回口袋,下巴朝面碗揚了揚,「別死在我店門口,嫌晦氣。」
說完,她轉身就走,腳下踩在凍泥地上,沒有回頭看第二眼。
後門啪的一聲關死,門閂插得嚴嚴實實。
巷子裡只剩下北風卷過枯樹枝的呼嘯聲。
裴晏祁站在電線桿底下,低下頭,看著懷裡的海碗。
碗裡的大片醬牛肉燉得軟爛,白色的熱氣混著濃烈撲鼻的生薑味直衝腦門。頭頂上的毛線圍巾滑落到脖子上,粗毛線貼著他被凍得冰涼的皮膚,暖意一層一層滲進去。
裴晏祁喉結上下滾動,抓起碗沿上的竹筷子。
他低下頭,大口大口地把滾燙的麵條往嘴裡塞。麵條燙得舌頭生疼,混合著濃薑湯的辛辣,一口嗆進喉嚨里。
男人的眼眶突然紅了。
大顆大顆滾燙的水珠從眼眶裡砸下來,順著被風吹裂的臉頰滾落,啪嗒、啪嗒,砸進了熱氣翻滾的牛肉湯里。
裴晏祁狠狠抹了一把臉,把圍巾往脖子上扯緊,彎著脊樑,狼吞虎咽地把整整一大海碗面連湯帶水吞進肚子裡。
後門裡頭,安安正搬著一個小木凳,踩在上面,透過木門上方的一道細縫往外看。
「媽媽。」安安從凳子上跳下來,拉了拉剛走回院裡的溫昱岑的衣角,「裴叔叔把面吃光了,連湯都喝完了。」
溫昱岑停在水井邊,拿過鐵瓢舀了一勺涼水沖洗手掌,神色沒有變化:「知道了,進去吃飯。」
安安眨巴著大眼睛,小手背在身後,又小聲說了一句:「他把圍巾裹在脖子上,系了兩個死結,拄著拐杖走的時候,還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
溫昱岑擦乾手上的水漬,牽起安安的小手朝正屋走。
「安安,大人做事有大人的規矩。」她推開掛著棉門帘的木門,屋裡的喧鬧和肉香迎面撲來。
屋裡的熱氣撲在臉上,二十幾個女工端著粗瓷碗,正搶著撈鍋底沉著的最後幾片紅血腸。
安安跨過門檻,把兜里捂熱的兩顆水果糖塞到秦招娣手裡。秦招娣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星子,樂呵呵地從大鍋里舀出一碗冒尖的酸菜白肉,擱在溫昱岑面前的桌角上。
「溫姐,快趁熱吃,我特意留了兩塊肥瘦相間的五花硬料。」秦招娣笑得眼睛眯成縫。
溫昱岑拉開長凳坐下,拿起筷子吃了兩口。肉燉得很爛,大火逼出的油脂浸透了酸菜,咽下去肚裡一片溫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