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除了任何事,我擔著


  這場慶功飯一直吃到天色黑透。

  隔天一大早,紅旗大街的早市剛支起油條攤子,胡同里就起了一陣怪風。

  幾個挎著菜籃子的家屬院老太太湊在供銷社外頭的牆根下,嘴裡嚼著苞米棒子,腦袋湊在一處,唾沫星子在冷風裡直飛。

  「聽說了沒?后街那個開裁縫鋪的溫昱岑,底細讓人掀開了。」

  「可不是嘛!總醫院那邊傳得有鼻子有眼的,說她一個返城插隊的,哪來那麼大本事接洋人的單子?全是靠皮肉關係!」

  「我還聽說,她在首都的時候就勾搭上了賀院長家的大公子賀蕭年,回了省城又吊著裴家那個殘廢少校。裴家小子為了她,連正規前途都砸進去了,被部里關了禁閉,抽得渾身是傷。」

  「怪不得那孩子長得周正,誰知道是哪座廟裡落下的野種?前兒個總醫院婦產科的白大夫親口說的,作風壞到骨子裡了,連孩子戶口都落得不明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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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招娣挎著柳條筐去買豆腐,迎面撞見這幾個嚼舌根的碎嘴子。她氣得臉皮發青,上去就啐了一口唾沫:「放你們娘的狗臭屁!誰再滿嘴噴糞,我撕爛她的臭嘴!」

  老太太們撇了撇嘴,作鳥獸散。

  秦招娣一路小跑著沖回工坊,眼圈通紅,氣喘吁吁地把菜籃子往案板上一砸:「溫姐!白若蘭那個女人瘋了!她在總醫院到處編排你,說你勾三搭四,連安安都被她拿出來造謠!」

  案板後頭,溫昱岑正拿著劃粉在深藍色毛呢料上畫線。粉筆線落得筆直,手腕沉穩,連停都沒停一下。

  「隨她叫。」溫昱岑拍了拍掌心的滑石粉,「跳樑小丑,蹦躂得越高,摔下來骨頭斷得越碎。」

  「可她舅舅是市稅務局的副局長白德成!」秦招娣急得跺腳,「我聽副食店的會計說,白若蘭聯合了總醫院幾個老古董,寫了實名舉報信,捅到省紀委和市商業局去了!說咱們僱工超過八個人,是搞資本主義剝削,還告咱們倒賣特種軍用布料!」

  溫昱岑將鐵剪刀往案台上一擱。金屬和硬木相撞,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八個人?」溫昱岑抬起眼皮,神色平靜,「她懂得倒是挺多,拿七九年的老黃曆扣大帽子。」

  話音剛落,工坊前院的大鐵門被人一腳踹開。

  鐵門撞在紅磚牆上,發出震耳的轟鳴。院子裡兩隻覓食的麻雀撲棱著翅膀躥上了房梁。

  六七個身穿深藍制服的男人大步跨進院子,皮鞋踩在泥地上啪啪作響。

  打頭的是個五十歲上下的半老男人,披著一件灰色的幹部呢子大衣,裡面露出稅務稽查的藍襯領,鼻樑上架著一副厚底近視鏡,挺著圓滾滾的肚子,正是市稅務局副局長白德成。

  跟在他身後的,是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和區公安分局的幾個幹事,手裡夾著公文包,腰間別著手銬,面色嚴肅。

  「哪個是溫昱岑?!」白德成站在院中央,背著手大聲喝問,嗓門粗重。

  屋裡的縫紉機聲戛然而止。

  二十幾個女工全嚇傻了,縮在案板後頭,手裡抓著的布條都在抖。

  兩個工商局的年輕幹事不等吩咐,徑直衝進裁斷車間,伸手拔掉了牆根上的電閘刀。閘刀拉開,火花滋啦響了一下,整間屋子的照明燈全滅了。

  「停止作業!所有人員離開案台,靠牆站好!」工商幹事掏出紅藍原子筆,扯開大嗓門喊道。

  秦招娣兩腿打顫,挪到溫昱岑身側,死死抓著溫昱岑的衣角。

  溫昱岑沒有動。她將手裡的剪刀慢慢擦拭乾淨,放進案頭的木盒裡,轉過身,走出車間門檻,站在台階上看著院子裡的這群不速之客。

  五歲的安安從裡屋探出小腦袋,手裡還攥著半截畫石粉的小木炭,看見穿制服的人,抿著嘴唇,邁著小步子跑到溫昱岑腿邊,伸手抱住溫昱岑的褲腿。

  溫昱岑低頭,揉了揉兒子的發頂,把孩子護在身後。

  「我是溫昱岑。」她看著領頭的白德成,「各位同志,大清早踹門拔閘,二紡廠的車間都沒你們威風。」

  白德成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三角眼上下打量了溫昱岑一番,鼻子裡擠出一聲冷哼:「嘴皮子挺硬。我們是市工商、稅務、公安聯合執法檢查組,接到群眾實名舉報,你這個所謂的昱安工坊,無視國家政策,私自招募超過八名工人,私設車間,搞資本主義地下黑工廠!涉嫌嚴重剝削勞動力!」

  說完,他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蓋著戳的表格,在空中晃了晃:「還有,你們暗地裡倒賣特種軍用三防布料,偷逃國家巨額稅款!每一條,都夠你進去蹲幾年大牢!」

  車間裡的女工們聽到「大牢」兩個字,臉色全白了。一個上了年紀的李師傅嚇得當場哭出聲來:「領導啊,我們就是打短工掙點口糧錢,不是搞剝削啊……」

  「哭什麼哭!坦白從寬!」白德成轉頭訓斥了一句,又把陰冷的目光釘在溫昱岑臉上,「溫昱岑,帳本呢?把所有收支明細、用工合同全拿出來!倉庫的面料全部封存,誰也不許動!」

  兩名稅務稽查員拿著一卷白色的紙條和一盒漿糊,抬腳就要往東廂房的倉庫走。

  「站住。」溫昱岑開口,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硬勁。

  那兩個稽查員下意識停了步子,回頭看向白德成。

  白德成臉色沉了下來:「溫昱岑,你還想暴力抗法不成?」

  溫昱岑順手拉過旁邊的一把竹椅,在台階上穩穩坐下。案台邊有一隻大搪瓷茶缸,她端起來,抿了一口早晨晾溫的濃茉莉花茶,動作平緩,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放下茶缸,溫昱岑才抬眼看向白德成:「白副局長,查封公文帶了嗎?市委、省經委批覆的文件,你拿出來我看看。」

  白德成愣了一下,隨即惱羞成怒:「查封非法經營,聯合執法就是公文!等進了審訊室,有的是公文給你看!」

  「這麼說,就是沒有手續,靠著一張舉報信就來抄家?」溫昱岑嘴角扯起一抹諷刺的弧度,「白副局長,你外甥女白若蘭在總醫院給你吹的風,吹得挺舒坦吧?她被調到後勤倉庫洗床單,你這個當舅舅的,就急著拿國家公器來給她出私氣?」

  這話說得直白又辛辣,直接揭開了白德成的老底。

  白德成的胖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脖子上的青筋突突亂跳。他當了十幾年副局長,走到哪裡都是別人點頭哈腰遞大前門香菸,什麼時候被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女人當眾扒皮?

  「胡說八道!目無紀律!」白德成氣急敗壞,猛地一揮手,「公安的同志,把她給我銬起來!把門鎖上,貼封條!出了任何事,我白德成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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