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老兵跪地交鐵證


  藥水浸潤了乾癟的組織切片,載玻片周圍泛起一圈淡紫色的泡沫。秦建德把載玻片夾到顯微鏡鏡頭下,右手動著旋鈕,粗糙的眉毛慢慢往中間聚。

  屋裡靜得能聽見窗外麻雀撲棱翅膀的拍打聲。

  

  過了足足五分鐘,秦建德抬起頭,摘下夾在鼻樑上的眼鏡,扔在桌上發出啪嗒一聲。

  「X-7是當年軍區生化所搞的未定型試劑,按規定全部封存在特種藥庫,絕不能帶上陣地。」秦建德用干毛巾擦了擦手,嗓音低沉,「這東西融在水裡沒味,喝下去半小時內神經失控,整個人會陷入狂躁幻覺,之後就是全身運動神經萎縮。當年你從陣地上被抬下來,滿嘴胡話,連自己名字都記不住,後背皮肉爛了三個月長不好。我們都以為你是中了越猴子的土造毒雷。」

  「經手調撥的是李德生。」裴晏祁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單子,「他人呢?」

  「戰後不到兩個月,他就打報告辦了因病退休。」秦建德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濃茶,「說是嚴重心肌梗死,幹不了重活。他人回了川南大涼山老家,這些年連軍區發的撫恤補貼都是老家公社代領的。」

  「他家在大涼山哪兒?」

  「雷波縣,馬家坪公社李家坳。」秦建德把茶缸重重放在桌上,抬眼看著他,「晏祁,大涼山那地方全是大山溝,不通公路。你這腿還沒好利索,去了就是找罪受。」

  「死不了。」裴晏祁拿起調撥單塞回內袋,抓起靠在桌邊的拐杖站起來,「找不著李德生,我背上一輩子都得頂著個擅離職守、神經錯亂的處分。」

  裴晏祁推開門,拐杖在走廊的水磨石地板上點出乾脆的聲響。

  他沒有直接去火車站,而是騎著一輛破舊的二八大槓自行車,回了南關街工坊。

  院子裡的雪被掃成了一堆。溫昱岑正踩著縫紉機,腳踏板發出規律的咔嗒聲,案板上放著裁好的棉襖領子。宋亦安蹲在廊下,用碎布頭和兩根木棍綁著小風車。

  裴晏祁把車子停在棗樹下,走過去在案台前停住腳。

  「我要出趟遠門。」

  溫昱岑腳下的踏板沒停,手裡捏著布料轉了個彎,車出一道規整的明線。

  「去哪兒?」

  「大涼山。」裴晏祁看著她垂著的眼睫,「找個老兵問點當年的事。庫房那邊我跟馬部長請了一周假,要是順當,臘月二十三小年能趕回來。」

  溫昱岑手裡的動作停了。她鬆開壓腳,抬起頭看了看裴晏祁那條打著綁腿的右腿。

  「大涼山全是山路,你這腿走不了二十里地。」

  「死在路上也是我自己的事。」裴晏祁手撐在案台邊,從兜里掏出一卷揉得發軟的全國糧票,還有三十塊錢津貼,按在桌面的記帳本上,「這是這個月的口糧份子和生活費,你收著。」

  溫昱岑沒接那疊錢票。她拉開右手邊的抽屜,從裡面拿出兩個用油紙包好的硬面火燒,又拿出一個深綠色的扁鐵水壺,倒滿了晾涼的白開水。

  接著,她彎腰從縫紉機底下拖出一個木頭針線筐,翻出一瓶沒有貼標籤的藥油和一卷乾淨紗布,一股腦塞進一個灰帆布斜挎包里。

  「天黑前別在山裡走。」溫昱岑把挎包帶子直接套在他脖子上,手掌在他的右肩上拍了一下,「活著回來。安安年後開春要去子弟校報到,戶口本上缺你的簽字。」

  宋亦安顛顛跑過來,把手裡紮好的小風車遞到裴晏祁手裡:「爸爸,山上風大,這個轉得快,給你拿著。」

  裴晏祁握著那個粗糙的小風車,喉結動了動,在安安發頂上按了一把。

  「老子走不丟。」

  他抓起拐杖,挎緊背包,大步走出小院。

  三天後,川南雷波縣。

  山風裹著碎冰碴子直往脖領子裡灌。裴晏祁坐了三天兩夜的綠皮硬座火車,又倒了一天顛簸的解放牌長途客車,最後在泥濘的山道上搭了一輛拉毛竹的馬車,才到了馬家坪公社。

  去李家坳根本沒有車路,只有一條沿著山壁鑿出來的羊腸小道。右側是深不見底的亂石溝,腳下全是濕滑的黃泥和碎石子。

  裴晏祁用草繩把褲腿扎得緊緊的,右腿每往前邁一步,膝蓋和胯骨處都傳來鈍痛。背後的舊傷口在濕冷的山風裡發木。手裡的棗木拐杖在泥坑裡戳出一個個深洞,手掌磨出了兩個血泡。

  天色擦黑的時候,山凹里現出幾間低矮的土坯房。

  房頂上蓋著發黑的茅草,屋角塌了半邊,用幾根粗毛竹斜著撐住。院壩里堆著爛柴火,一股中藥渣子味混著發餿的泔水味順著風飄出來。

  裴晏祁站在籬笆門外,抬手拍了拍歪斜的竹條門。

  「李德生在不在?」

  屋裡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接著是搪瓷碗掉在地上碎裂的脆響。

  「誰……誰啊?」一個沙啞乾癟的聲音從黑洞洞的門縫裡擠出來。

  裴晏祁推開虛掩的竹門,跨過門檻。

  屋裡沒有電燈,正屋中央生著一堆乾柴火,冒著嗆人的白煙。土炕上蜷縮著一個乾瘦的老頭,蓋著一床露著黑棉絮的舊被子。老頭兩隻眼窩深陷,眼皮耷拉著,瞳孔渾濁發白,顯然早就看不見東西了。

  裴晏祁拄著拐杖走到炕沿邊,木杖頓在泥地上,發出篤的一聲。

  「七四年特種藥械庫管員,李德生?」

  床上的老頭身子劇烈顫抖了一下,伸出兩隻枯枝般的手在空中胡亂抓著:「你……你是省城來的?我沒錢,我沒錢了……藥不是我偷的!」

  裴晏祁一把抓住老頭乾癟的手腕,五指收緊。

  「我是裴晏祁。」裴晏祁俯下身,聲音很低,「當年在老街陣地上,替你兒子擋過彈片的裴晏祁。」

  李德生整個人僵住了,渾濁的眼眶裡大顆大顆往下滾淚珠。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抽氣聲,突然翻過身,整個人從炕上栽下來,撲通一聲跪在裴晏祁腳邊的泥地上。

  「裴連長!裴少校!我對不住你啊!」李德生把腦袋磕在滿是爐灰的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當年是周家逼我的!周明遠周副部長找了我,說我兒子調回城裡的指標在他手上捏著!周申親自把藥單子拍在我桌上,讓我領出十支X-7,偷偷換了你出征水壺裡的防暑茶!」

  裴晏祁的脊背繃得筆直,指關節捏得發白。

  「周申?」

  「是周申!」李德生趴在地上,雙手哆嗦著去摳床底下靠牆角的一塊方磚,「藥單子是他們開的假證明……事後他們想滅口,我連夜裝病辭退跑回山里,這雙眼睛也是他們找人在公社水井裡下藥毒瞎的!我留了底,我把要命的東西藏著呢!」

  黑黃的方磚被老頭用斷了指甲的手指撬開。

  泥坑裡埋著一個用紅塑料布層層包裹的長方形鐵皮文具盒,上面鏽跡斑斑。

  李德生顫巍巍地把鐵盒捧起來,遞到裴晏祁面前。

  裴晏祁摳開鐵盒兩邊的鐵扣。

  裡面放著一張摺疊的公文紙。展開來,上面是用深藍墨水寫的一行字,字跡瘦長尖利:

  「特調X-7神經劑十支,專供南線二號特種處置,任何人不得外泄。周申,一九七四年九月十日。」

  紙頁在昏暗的火光下泛著慘白。

  裴晏祁死死盯著落款處「周申」兩個字,胸膛劇烈起伏,屋外大涼山的夜風嗚咽著撞在破木窗上,把糊窗的油氈紙撕開了一道口子。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