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有人要我死在陣地上
兩個老兵眼角抽動了兩下,握著鐵鍬的老頭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敢頂嘴,慢騰騰地從木板床上爬了下來。
整整一個月,南郊三號倉庫沒熄過夜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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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晏祁把溫昱岑教給他的那套物資編碼法全搬了出來。東邊三個庫房劃為軍械報廢區,西邊四個庫房放被服靴鞋,南面的低洼空地墊了三車白爐渣,搭起防雨油氈棚碼放工程器材。
他拖著那條使不上勁的右腿,帶著兩個老兵把十年來堆成小山的爛布爛鐵一車一車往外清。
「一號庫第一排,老式捷克造壞槍機,編碼J-01,貼紅簽!」
「被服庫所有棉大衣離地三寸墊枕木,按尺碼大中小分堆,統編B-03,每周通兩次風!」
裴晏祁手裡捏著粉筆頭,在發黑的紅磚牆上刷出一條條整齊的白線,每一道縫隙、每一個鐵架上全用白鐵皮釘上了清晰的貨號牌。
原本連下腳地都沒有的爛泥庫房,不到三十天光景,地面被爐渣墊得平平整整,上萬件積壓物資按類別排成了一條條筆直的長龍。進門處的木板牆上,釘著一塊巨大的木製圖表,紅藍兩色鉛筆畫得清清楚楚,哪一件物資擺在哪個架子上,打眼一看便知。
臘月十三上午,颳起了大煙泡。
一輛墨綠色的蘇制嘎斯吉普車猛地停在三號倉庫門前,車門推開,下來一個穿將官呢子大衣的魁梧老者,面色鐵青,身後跟著兩個挎著手槍的警衛員。這正是省軍區後勤部一把手馬部長。
「去!把那個管事的給我叫出來!」馬部長站在院子裡,凍得直搓手,臉色難看得很,「前線野戰醫院急需調配一批老式野戰帆布擔架和防潮膠布,一號庫二號庫扯皮推諉,說早幾年全報廢撥到南郊了!二十分鐘之內要是找不齊五十副,老子扒了他們後勤科長這身皮!」
裴晏祁手裡拿著帳本,從二號庫房大步走出來,身上滿是灰網子,勞動布工裝的前襟磨出了兩個破洞。
「報告首長,要多少?」裴晏祁立正敬禮。
馬部長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認出了這張臉:「裴晏祁?你怎麼在這兒搞成這個鬼樣子?」
「報告首長,我是南郊三號分庫管理員。」裴晏祁沒多廢話,翻開手裡的硬皮帳本,「您要的野戰擔架在三號棚B區六號架,現存七十四副,上周剛用凡士林擦過一遍轉軸;防潮膠布在二號庫西側A區,庫存一百二十卷,乾燥無霉變。」
馬部長眉毛擰成死結:「你少跟我扯淡,這破庫房連個鬼影子都摸不著,你能知道在哪個角?」
裴晏祁轉頭朝庫房方向吹了聲哨子,兩個穿著乾淨布襖的老兵立刻推著兩輛輕便的手推車跑了出來。
不到八分鐘,五十副擦拭得乾乾淨淨、牛皮帶子扣得整整齊齊的帆布擔架,碼放在吉普車後備箱旁;三十卷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綠色防潮膠布,整整齊齊地碼成了四方形,邊角沒有半點磨損。
兩個警衛員站在旁邊,嘴巴半張著,看傻了眼。
馬部長背著手,快步跨進倉庫大門。
看著眼前排列如刀切、釘著規整鐵牌的貨架,看著門後那張精細的紅藍物資走向圖,老將軍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下巴上硬茬茬的鬍子,轉過身使勁拍了拍裴晏祁的肩膀。
「他娘的……你小子真有種。」馬部長眼裡透著光,扯開大嗓門,「誰說把你發配來看破爛的?這全軍區要是有五個這樣的庫房,老子睡覺都能笑醒!」
天黑透的時候,馬部長的吉普車開走了,帶走了擔架,也帶走了那份重新起草的後勤整改嘉獎令。
倉庫里重新安靜下來,西北風順著窗戶縫嗚嗚地灌。
裴晏祁坐在辦公桌前,點亮了一盞罩子發黑的煤油燈。
明天后勤處要來人封存清點十年前的陳年老帳,他得把庫房最裡頭那個紅松木的文件櫃徹底盤一遍。柜子底下受了潮,抽屜死死卡在滑道里,裴晏祁拿起鐵起子,咬著牙用力往外一別。
咯吱一聲,最底層的暗格被生生撬開。
一股刺鼻的發霉紙張味撲面而來,裡面除了一疊泛黃的廢舊報紙,還夾著一個用黑牛皮紙封著的厚卷宗。
裴晏祁把卷宗抽出來,抖掉表面的灰塵。
封口上的火漆印早就脆裂脫落了,上面印著四個模糊的紅色鉛字:「特種調撥」。
裴晏祁就著搖晃的煤油燈光,漫不經心地翻開第一頁。
一張蓋著六年前省軍區後勤部特種物資科大印的調撥單,從泛黃的紙縫裡滑了出來。
他的目光在單據的抬頭掃了一眼,整個身子猛地僵住。
調撥單的時間赫然寫著:一九七四年九月十一日。
正是他當年在西南邊陲某高地排雷遇襲、神經系統莫名失控前整整三天。
在那行物資名稱欄里,用細鋼筆字端端正正填著一行代號:
「未定型神經抑制劑:X-7,十支。」
裴晏祁的心臟像是被一隻鐵鉗狠狠捏住。
他迅速翻開調撥單附帶的內參說明頁,上面清晰地印著保密廠的試驗結論:「該藥劑屬於高危未定型試劑,極易溶於水,無色無味。受體在接觸四十八小時後,將產生強烈神經失控、意識幻覺與狂暴,伴隨運動神經不可逆萎縮,最終致肢體永久癱瘓。」
一行行字,如同燒紅的鐵釺,狠狠烙在他的視網膜上。
這正是當年他在前沿陣地突然出現的症狀,也是後來軍醫一口咬定他「違規觸碰未定型啞彈毒氣」的全部依據!
調撥單右下角蓋著一枚暗紅色的長方章,經手人那欄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鋼筆簽名:李德生。
裴晏祁把調撥單折成整齊的四方塊,塞進貼胸口的襯衣口袋,扣緊兩顆銅紐扣。他提起桌上的煤油燈,走出二號庫房,反手鎖上厚重的鐵皮大門。
第二天一早,省軍區總院病理科。
老軍醫秦建德戴著老花鏡,坐在顯微鏡後頭。窗台上放著一盆快要凍蔫了的萬年青,屋裡瀰漫著刺鼻的福馬林氣味。
裴晏祁把那張泛黃的調撥單推到顯微鏡旁邊的白瓷盤裡。
「秦叔,你當年留了我背部壞死組織的切片。」裴晏祁扯過一把木椅坐下,右腿平直搭在地上,「你用試劑測一測,當年我神經壞死,到底是不是排雷碰上了啞彈毒氣。」
秦建德伸手拿起那張紙,指腹蹭過抬頭的紅頭公章。他揭下老花鏡,拉開鐵皮櫃最底下的兩層,翻出一個貼著一九七四年標籤的木頭標本盒。
「你小子懷疑當年的結論?」秦建德倒出一滴無色藥水,滴在載玻片上的乾枯肉屑上。
「不是懷疑。」裴晏祁盯著桌角的一塊漆皮,「是有人要我死在陣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