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你美的要了我的命


  裴晏祁抱著人徑直出了門,長腿一邁,把她穩穩放在了那輛嶄新二八大槓自行車的前槓上。

  男人雙臂從她身體兩側穿過去握住車把,把溫昱岑整個人圈在懷裡。腳踏板猛地一蹬,車輪在青石板路上碾出一道輕快的響聲,迎著橘紅色的晚霞,一路朝著軍區大院的新房騎去。

  二八大槓的腳撐在青石板上撞出一聲脆響,車輪在西廂房屋門前剎停。

  距離正日子只剩三天。

  大院西側這處帶小花園的青磚瓦房裡外都被拾掇得乾乾淨淨。牆皮重新颳了白灰,屋檐下掛著兩串紅辣椒,推開門就能聞到新刷桐油的氣味。屋裡屋外全是人聲,沈佩錚提前兩天就從廠里請了假,裴振剛也難得換了常服,站在院子裡幫著搬桌椅板凳。

  「小龍,托穩當點!別把安安摔著!」沈佩錚站在堂屋門檻邊,兩手抓著一卷紅繩,扯著嗓門沖窗戶根底下喊。

  安安腳上踩著一張結實的老榆木矮凳,兩隻小手抓著一張紅紙剪的大紅雙喜字。裴小龍在後頭彎著腰,兩條結實的膀子環在安安小肚子兩側,咬著牙往上使勁:「小祖宗,你貼正點兒,手別抖!」

  安安鼻尖上蹭了一塊麵粉熬的漿糊,小嘴抿得緊緊的,伸長胳膊把紅紙雙喜往明亮的玻璃窗正中央按。兩隻小肉手順著紙邊往外抹平,嘴裡還數著數:「正了正了,小龍叔叔你往下放,我夠著頂角了!」

  紅紙貼牢,窗玻璃上紅彤彤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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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小龍把孩子放回地面,自己扶著膝蓋喘氣。安安蹬掉腳上的回力鞋,光著穿紅襪子的腳板跳上台階,跑進裡屋。

  裡屋正房擺著前些日子裴晏祁親手打好的全實木雙人床。床頭雕著並蒂蓮花,木頭紋理通透,散著淡淡的松木香味。

  沈佩錚站在床頭的小板凳上,兩手高高舉起,把一頂輕盈白紗床幔往鐵絲架子上穿。白紗是溫昱岑在工坊里親自選的面料,邊角壓著極細的挑線花邊,透亮又齊整。

  「昱岑這手藝,省紡織局那些個老師傅看了都得臊得慌。」沈佩錚把銅鉤子扣進梁頭的暗環里,退後半步打量,滿面紅光,「這料子軟和,掛在床頭透氣,夏天還能防蚊子。」

  屋頂正中央,立著一架兩米高的人字木梯。

  裴晏祁腳蹬高腰作訓靴,踩在梯子最高一層。他手裡捏著黑色的絕緣電工膠布,正把兩根銅芯電線擰在一起。頭頂是一盞新換的乳白色玻璃流蘇吊燈,燈罩底下垂著一圈晶亮的水晶墜子。

  「電閘拉下來沒?」溫昱岑端著一個粗瓷大碗從外頭走進來,碗裡插著一大把剛從後山剪下來的紅色山茶花。花瓣上還凝著早晨的水珠,紅得發亮。

  「早拉了,保險絲我都拆了放在兜里。」裴晏祁嘴裡叼著半卷膠布,含混地應了一聲。他擰緊銅絲,麻利地纏上三層黑膠布,伸手扯掉嘴裡的捲尺,掌心扣住燈座往上一推,卡簧啪嗒一聲鎖死在天花板的預埋鐵鉤上。

  他單手扶著梯架,長腿一邁從梯子半截直接躍了下來。皮靴砸在水泥地面上,震起細微的灰塵。

  「去把電閘合上。」裴晏祁拍了拍手上的白灰,轉頭看向站在門邊的裴小龍。

  裴小龍扭頭往外跑,不到半分鐘,屋頂吊燈的開關繩被扯響。

  咔噠一聲。

  六十瓦的鎢絲燈芯泛起黃光,透過乳白色的玻璃燈罩,柔和地灑在屋裡的每一個角落。流蘇吊燈的水晶墜子輕輕晃動,在剛刷好的白牆上投下斑駁的光點。

  屋子西牆角下,擺著剛送來的嫁妝家當。

  一台嶄新的黑色上海牌縫紉機擦拭得反光,機頭用一方紅綢蓋著;兩隻印著大紅雙喜字和並蒂牡丹的搪瓷水盆套在一起,裡頭放著兩面紅塑料圓鏡、兩把紅木梳子,還有一盒包著金錫紙的友誼雪花膏;兩個墨綠色鐵皮暖水瓶立在盆邊,塞子扎著紅布條。

  「哎呦,這齊整勁兒,軍區大院頭一份!」秦招娣提著兩串紅紙包的喜糖進屋,嘴咧得合不攏,「大伙兒瞧瞧,這哪像結婚,簡直比百貨大樓的櫃檯還氣派!」

  安安順著床板爬了上去。

  床上剛鋪好溫昱岑親手縫製的大紅緞面喜被,被面上金線刺繡的百鳥朝鳳在燈光下閃著暗紋,被角裡頭填著飽滿的大紅棗、花生、桂圓和蓮子。

  安安在厚實軟和的棉被上打了個滾,兩隻小腳丫在半空蹬了蹬,又從床頭骨碌骨碌滾到床尾。小傢伙抓起一顆帶殼的花生塞進兜里,扯著清脆的童音大喊:「滾床嘍!給爸爸媽媽滾床嘍!今年滾個大紅床,明年給我生個胖妹妹!」

  滿屋子人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哄堂大笑。

  沈佩錚笑得腰都直不起來,伸手在安安腦門上輕輕點了一下:「你個鬼機靈,這詞兒誰教你的?」

  安安扭頭指向站在牆角的裴晏祁:「爸爸昨天教的,說喊對了今天給兩塊大白兔!」

  裴晏祁臉皮抽動了一下,乾咳一聲轉過頭去,假裝伸手去擺弄桌上的茶杯。溫昱岑抬起眼皮剜了他一眼,裴晏祁摸了摸鼻子,腳尖在地上碾了半圈,半個字沒敢吭。

  日頭漸漸沉到西山後頭,天色暗了下來。

  來幫忙的鄰里街坊和工坊的女工們喝過滾燙的甜茶,抓了喜糖,陸陸續續笑著散去。裴振剛和沈佩錚帶著安安回了前院東廂房,說是今晚得讓新娘子好生歇息,免得明天誤了時辰。

  院門被沉沉地關上,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溫昱岑合上堂屋的雕花木窗,插上插銷。風吹動院裡的棗樹枝椏,在窗紙上映出晃動的黑影。

  她轉過身,從立在牆角的紅木大箱子最底層,取出了用藍花布層層包裹的最後兩樣物件。

  那是兩套衣服。

  屋角擺著一道素麵摺疊木屏風,上頭搭著一條乾淨的溫水毛巾。

  溫昱岑抱著衣服轉進屏風後頭。布料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銅扣與玉扣相撞,叮噹作響。

  片刻後,屏風後的人影動了動,邁步走了出來。

  溫昱岑換上了一身正紅色改良交領旗袍。

  面料是她用古法草木染髮酵出來的重磅真絲,紅得沉靜厚重。交領順著脖頸曲線微微收攏,領口處壓著兩枚小巧的掐絲純銀扣。腰線收得恰到好處,順著腰肢滑下,下擺垂過小腿肚,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腳踝。

  在衣襟和袖口邊緣,她用極細的赤金線和銀線手工挑繡了暗紋並蒂蓮,隨著她走動的步伐,金絲在燈光下若隱若現。

  她長發用一根素銀簪子挽在腦後,未施粉黛,整個人在昏黃溫潤的吊燈光暈里,立得筆挺而端莊。

  站在五斗櫥前的裴晏祁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身上的深綠色八五式軍裝已經穿戴整齊,銅扣扣到最上面一顆,紅領章端端正正,腰間扎著一條嶄新的斜跨皮帶。

  看著從屏風後走出的女人,裴晏祁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垂在褲縫邊的兩隻大手下意識收緊,連呼吸都停滯了。

  他活了三十年,見過塞北的烈火,見過南疆的風浪,卻從沒見過這樣的顏色。那抹大紅撞進他的瞳孔,燒得他渾身血液順著脊梁骨往腦門上頂。

  裴晏祁喉嚨上下滾了滾,邁開大步跨過兩步距離,長臂伸展,直接將溫昱岑整個人提進了懷裡。

  皮帶扣撞在旗袍真絲面料上,發出沉悶的輕響。男人的手臂鐵鑄一般收緊,胸膛隔著布料劇烈跳動,聲音沙啞得發顫,鼻息全噴在溫昱岑的頸窩裡:

  「岑岑……你美得要了我的命。」

  溫昱岑身子晃了半寸,後背抵在他寬闊堅硬的胸口。她抬起兩隻手,掌心貼住他軍裝前襟冰涼的銅紐扣,能清晰摸到底下沉重如擊鼓的心跳。

  「軍裝洗過了?」溫昱岑輕聲問。

  「洗了三遍,領子拿電熨斗壓得平平整整。」裴晏祁把下巴埋在她溫軟的發頂,深深嗅了一口她發間清冽的草木香氣,手臂箍得更緊,恨不得將兩人的骨頭嵌在一起,「明天……明天你就是我名正言順的媳婦了。」

  「六年前在黑龍江辦過手續,本來就是。」溫昱岑側了側臉,手指觸到他下頜上青黑色的硬茬。

  「那不算。」裴晏祁悶聲開口,胸腔震動,「那時候我糊塗,讓你受了六年的大罪。明天這場迎親,是我裴晏祁跪著求回來的,得讓整個省城、整個大院都看清楚,你溫昱岑是我用命換來的珍寶。」

  八仙桌上,兩根粗壯的大紅喜燭被劃柴火點亮。紅燭芯跳動著暖橘色的火苗,蠟油順著燭身緩緩淌落,凝結成一朵朵小巧的燭淚。

  在燭光映照的正中央,端端正正並排擺放著兩本嶄新的紅皮結婚證書。

  證書攤開著,蓋著鮮紅的鋼印,上面並排寫著裴晏祁與溫昱岑的名字,字跡工整有力。

  裴晏祁低下頭,拉起溫昱岑的右手。

  那隻手並不嬌嫩,掌心有常年握剪刀和搏擊留下的薄繭。裴晏祁緩緩托起她的手背,低下頭顱,將嘴唇貼在了她無名指的關節處。

  粗糙的唇瓣碰觸著微涼的皮膚,帶著滾燙的虔誠。

  窗外,初夏夜裡的微風吹過庭院,掀起窗簾的下擺,掛在床頭的輕盈白紗床幔順著風勢緩緩浮動。紅燭搖曳,將牆上並排的兩個身影拉長,緊緊交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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