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誰碰老子都不好使
裴晏祁的大手扣在溫昱岑肩頭上,皮笑肉不笑地迎著沈佩錚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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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佩錚沒搭理兒子的貧嘴,伸手拽住溫昱岑的胳膊肘往外帶,腳底下的皮鞋踩在青磚地上嘎吱響:「別聽他胡咧咧,好日子得請陰陽先生合八字。走,車在巷子口候著呢,你裴叔特意交代炊事班燉了小雞燉蘑菇,安安早就坐在車裡啃大白兔了。」
溫昱岑被沈佩錚拉著出了工坊小院。門外那幫等著買布、要指標的採購員擠在路牙子邊上,一見軍用吉普車開過來,愣是沒敢再往前湊。
這頓飯吃得極規矩。裴振剛坐在八仙桌正中間,沒提半句過去的事,只在動筷子前把一疊全國通用的糧票和兩百塊錢外匯券推到了溫昱岑碗邊。溫昱岑推辭不過,沈佩錚直接塞進了她的布挎包。
飯後,溫昱岑沒在大院過夜。她牽著安安的手,執意回城北小院。裴晏祁開著吉普車把娘倆送回去,蹲在院子裡的壓水井旁挑了滿滿兩缸水,又把西廂房的蜂窩煤碼齊了,這才一步三回頭地被溫昱岑轟出了大門。
日子順著滑過去,轉眼入了冬。
這天夜裡,省城的天空陰得發黑,鉛灰色的雲塊壓在房頂上,半夜時分洋洋灑灑飄起細碎的白點。這是今年冬天的頭一場初雪。
溫昱岑坐在臨窗的長條木桌前,桌角點著一盞罩著玻璃罩的煤油燈。她手裡捏著炭筆,就著微弱的黃光,在牛皮紙上勾畫春季新款女式風衣的收腰弧度。
安安在外間的火炕上睡得正香,小被子踢掉了一角,露出穿著棉毛褲的小短腿。溫昱岑剛起身把被角掖好,窗欞上就傳來了動靜。
嗒,嗒嗒。
兩聲極輕的敲擊,隔了半秒,又是一聲。
溫昱岑心裡一緊,順手抓起頂門的棗木頂門槓,放輕步子挪到窗台邊。她挑開藍粗布窗簾的一角,外頭雪沫子打在窗玻璃上,發出沙沙的響聲。
窗外立著一個高大的人影。
溫昱岑搭上木插銷,往上一抬,窗扇剛拉開一條縫,外頭的冷風裹著雪沫子呼啦全灌了進來。
裴晏祁手腳極為利索,雙手往窗台上一撐,受過傷的右腿在牆皮上借了半下力,整個人悄無聲息地翻了進來。他身上裹著一件半舊的黃呢子軍大衣,大衣領子上落了厚厚一層白雪,軍帽帽檐上結著一層白霜。
溫昱岑驚得倒吸一口涼氣,趕緊把窗扇合上插死。
她壓低嗓門,手裡的頂門槓戳在他腳邊的水泥地上:「大門不走你翻窗?你當自個兒是飛賊?讓街坊鄰居看見成何體統!」
裴晏祁把兩隻大皮手套拔下來塞進腋下,反手扣牢窗栓。
他沒接話,長臂一伸,打橫攬過溫昱岑的腰,把人整個提進懷裡。軍大衣帶著外頭的風雪寒氣,直往人領口裡鑽。裴晏祁低下頭,把冰涼的臉頰貼在她熱乎乎的脖頸窩裡,胡茬擦得她皮膚發癢。
「凍死老子了。」裴晏祁嘴裡呼出白汽,聲音含混不清,帶著一股子無賴勁兒,「外面零下十四度,我腿疼得鑽心,媳婦,你給我揉揉唄。」
「去你的,誰是你媳婦。」溫昱岑用手肘往後頂他,觸手卻摸到他大衣後背濕了一大片,顯然是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回你的軍區大院揉去,找衛生所的小護士給你扎針。」溫昱岑嘴上雖冷,手勁兒卻鬆了。
「我不去。」裴晏祁抱得死緊,腦袋在她脖子上蹭了蹭,「除了你,誰碰老子都不好使。」
溫昱岑怕吵醒外屋的安安,嘆了口氣,抬手拍了拍他的後背:「把大衣脫了,全是濕雪,進屋上炕。」
裴晏祁嘴角扯開,動作麻利地解開大衣銅扣,把軍大衣甩在木椅背上,腳蹬掉高腰皮靴,只穿著草綠色的毛衣和軍褲,刺溜鑽進了裡屋的大棉被裡。
溫昱岑把煤油燈的燈芯往下擰了半圈,屋裡光線頓時暗了下來。
她剛脫了棉襖上炕,還沒躺平,裴晏祁的鐵臂就伸了過來,把她整個人拖進了被窩深處,牢牢圈在懷裡。
「你老實點。」溫昱岑踢了他小腿一腳。
「老實著呢。」裴晏祁悶哼一聲,大手往下一滑,抓住了溫昱岑冰涼的雙腳。
溫昱岑縮了一下,沒抽出來。男人的手掌粗糙滾燙,掌心全是老繭,他拉開毛衣下擺,把她冰坨一樣的兩隻腳丫子直接按在了自己結實平坦的小腹上。
滾燙的體溫隔著皮膚熨貼過來,溫昱岑吐出一口熱氣,身子慢慢軟了下來。
窗外雪落無聲,只有屋頂瓦片偶爾發出輕微的承重悶響。
裴晏祁下巴抵在她發頂,鼻尖全是她身上草木發酵的藥香。他手臂慢慢收攏,骨節繃得緊緊的,呼出的熱氣吹散在溫昱岑耳畔。
「岑岑。」裴晏祁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嗯。」
「那六年……」他停了一下,胸膛劇烈起伏了兩下,「你在黑龍江插隊受苦,一個人帶著安安拉扯大的時候,你恨過我嗎?」
溫昱岑的身子僵了一瞬。
被窩裡陷入長久的死寂,只有煤油燈芯噼啪爆了一個小油花。
記憶里的風雪比今晚大得多,漏風的土坯房、結冰的水缸,還有生產隊長那些下流的眼神。安安發高燒抽搐的那個夜裡,她背著孩子在齊膝深的雪地里走,摔了爬起來,手掌磕破在冰棱上,血凍成硬殼。
「恨過。」溫昱岑開口,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波瀾,「恨你提上褲子就跑,恨你為什麼不來找我們,恨你讓我和安安受盡白眼,讓人戳著脊梁骨罵野種。」
裴晏祁圈在她腰上的手驟然發緊,指關節捏得泛青。
「但現在……不恨了。」溫昱岑把臉往他毛衣前襟埋了埋,「在蛇口貨倉,你瘸著腿往火海里沖,我就知道,你拿命在護著我們娘倆。」
裴晏祁沒說話。
一滴滾燙的液體順著他的下巴滑下來,砸在溫昱岑攤開的掌心上。
溫昱岑手指合攏,握住了那點熱度。
裴晏祁把臉狠狠埋進她的頸窩,雙臂像生了鏽的鐵鎖,恨不得把她整個人揉進自己的骨頭縫裡。這一夜,窗外風雪呼嘯,屋裡卻暖得發燙。
除夕那天,省城到處飄著炸麻花和煮肉的葷香。
裴家大院前頭掛上了兩盞大紅紗燈,裴小龍穿著一身新勞動布棉襖,蹲在院子角落裡放小鋼炮,噼里啪啦的動靜震得樹梢上的積雪撲簌簌往下落。
正廳的大圓桌上擺得滿滿當當,紅燒鯉魚、酸菜燉五花肉、油炸花生米、大白菜粉條,熱氣騰騰白霧繚繞。
飯桌上酒過三巡,裴振剛從中山裝內兜掏出一個厚實的紅紙包,遞到了安安眼前。
安安沒伸手接,烏溜溜的大眼睛轉了半圈,看向坐在身旁的溫昱岑。
溫昱岑抿了一口茶水,對著兒子輕輕點了點頭。
安安立刻滑下椅子,動作極規矩地跪在早就鋪好的紅氈墊子上。小傢伙仰著圓滾滾的小臉,兩隻小肉手作了個揖,衝著坐立不安的裴晏祁脆生生地喊:「爸爸!祝爸爸新年身體健康,永遠不許再欺負媽媽!」
裴晏祁拿著筷子的手猛地抖了一下,一粒花生米滾落到桌子底下。
他整個人定在原處,眼底漫上一層通紅的水汽,胸口劇烈起伏。
「哎!爸爸的好兒子!」
裴晏祁扔了筷子,單手把安安從地上撈起來,高高舉過頭頂拋向空中,又穩穩接進寬厚的懷裡。小傢伙咯咯地笑,大廳里沈佩錚笑得眼淚都抹到了帕子上,裴振剛也端起酒杯,連灌了兩口燒酒。
惡人伏法,老宅收回,心頭的陰雲徹底散盡。開春之後,大院裡張羅婚事的動靜就沒停過。
裴振剛親自在軍區後勤部打了招呼,把大院西側連著小花園的三間青磚瓦房撥了出來,里外重新粉刷了一遍。
二月的春風還刮臉,裴晏祁卻脫了軍裝,只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跨欄背心,整天泡在西屋院子裡刨木頭。他打小跟著軍械所的老師傅學過木工機修,手藝極硬實。
院子裡木屑翻飛,空氣里瀰漫著紅松木特有的清香味。裴晏祁挽著袖子,肌肉線條隨著刨刀的起落緊繃收縮,汗水順著他麥色的脖頸往下淌,打濕了胸口的大片背心。
溫昱岑手裡端著一個粗瓷大碗,裡面晾著金銀花茶,臂彎里搭著一條濕毛巾,邁步走進院子。
院子正中擺著一張新打好的全實木雙人床,床頭雕著並蒂蓮花,邊緣打磨得光滑水潤。旁邊還立著一個帶穿衣鏡的大立櫃,玻璃照得清清楚楚。
「歇會兒,喝口水。」溫昱岑把茶碗遞過去,拿起毛巾去擦他額頭上的汗珠。
裴晏祁把刨子往案板上一頓,大手伸出來,沒去接茶碗,反而一把扣住溫昱岑的手腕,硬生生把她的手按在自己滾燙起伏的胸膛上。
「媳婦。」裴晏祁湊近她耳邊,鼻息粗重,「瞧見這床沒有?卯榫咬死的,老子用了十六根加強筋。結實得很,將來怎麼折騰都不帶晃的。」
溫昱岑耳根子騰地一下燒了起來,抬手就要去掐他腰上的軟肉:「越活越沒皮沒臉,大白天胡唚什麼!」
裴晏祁順勢長臂一收,把人結結實實摟在懷裡,低頭在她滾燙的面頰上響亮地親了一口,沾了她一臉的木屑茬子。
工坊那邊也忙翻了天。
溫昱岑親自挑了祖宅老井水染出來的極品茜草紅重磅絲綢,在車間正房裡趕製兩床大紅喜被。
陽光透過窗棱照進來,秦招娣和幾個老女工圍坐在大竹匾旁納鞋底。老女人們嘴裡哼著老家傳下來的催妝喜歌,手法熟練地往大紅被褥的四角縫入洗淨曬乾的大紅棗、帶殼花生、桂圓和白蓮子。
「早生貴子,兒女雙全,夫妻偕老,富貴萬年……」秦招娣嘴裡念念有詞,笑得臉盤子泛紅。
溫昱岑盤腿坐在草蓆上,低眉垂目,手裡捏著一根細鋼針,引著金絲紅線,一針一線密密實實地扎進厚實的棉絮里。
車間木門吱呀響了一聲。
裴晏祁斜倚在門框上,身上換了一身嶄新的深綠軍常服,扣子扣得一絲不苟。他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坐在陽光里的溫昱岑,眼底熾熱得像要燒出火來,腳下生了根似的挪不動步。
日頭西斜,晚霞把半邊天染成了胭脂紅。
工坊下工的電鈴聲一響,老女工們笑著鬧著散了場。溫昱岑剛把針線簍子收好,裴晏祁已經大步跨進屋,沒等她反應過來,長臂一撈,打橫將她抱了起來。
「裴晏祁!放我下來,工人都沒走遠呢!」溫昱岑捶了一下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