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瀕死也護著她,這手術必須做
拖拉機在風雪漫天的土路上顛簸前行,車斗里舖著的稻草和舊棉被早就被血水洇透了一大片。
沈明珠半跪在陸執安身側,雙手交疊壓住他胸前那塊不斷往外滲血的紗布,指腹貼在頸側動脈上,感受著那越來越細弱的跳動。
李建設縮在角落裡死死護著急救箱,眼看陸執安臉色煞白,急得直搓手,「沈家丫頭,這雪下得太大了,拖拉機開不快,陸同志這情況怕是懸啊!」
沈明珠連頭都沒抬,手上的力道分毫不減,「他死不了,只要到了縣醫院,把彈頭取出來就行。」
拖拉機終於在縣醫院那棟灰白色的兩層小樓前停下,幾個民兵七手八腳把擔架抬進急診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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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科主任葛長林剛從值班室出來,白大褂的扣子還沒扣嚴實,瞥見擔架上血肉模糊的男人,當即擺手往後退了半步。
「趕緊推放射科拍片子,傷在胸口上,沒片子誰敢動刀?」
沈明珠沒吭聲,跟著擔架進了放射科。
片子洗出來後,葛長林舉著那張模糊的膠片湊到燈泡底下照了半天,臉色越來越難看。
「不行,這彈頭位置太深,跟血管陰影全疊在一塊兒了,根本分不清在哪個分支旁邊。」
他把片子往辦公桌上一扔,轉頭對著跟進來的趙幹事,擺出公事公辦的架勢。
「這手術縣醫院做不了,一旦碰破大血管人直接死在台上,必須等省城軍區醫院的專家明天過來主刀。」
趙幹事急得滿頭大汗,一把攥住葛長林的袖口,「葛主任,這可是獨立團的副營級軍醫,他現在這齣血量能撐到明天早上嗎?」
葛長林用力把袖子抽回來,手掌把桌子拍得震天響。
「撐不到也得撐,我是縣醫院的外科主任,我不能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更擔不起軍官死在手術台上的政治責任!」
沈明珠站在門邊聽著這番推脫之詞,直接走到辦公桌前,伸手抄起那張被扔下的X光片。
「你不想擔責就直說,別拿病人的命給你自己的無能遮羞。」
她把片子舉到燈泡下,指尖點在其中一處模糊的陰影上。
「他現在的呼吸音已經極其微弱,叩診呈現明顯的實音,胸腔積血至少超過八百毫升,已經出現嚴重的失血性休克。」
她放下片子,直直對上葛長林的視線。
「你讓他等省城專家,就是讓他在半小時內因為胸腔臟器受壓和失血過多憋死,這就是你外科主任的專業判斷?」
葛長林被一個穿著粗布棉衣的鄉下女人當眾揭了短,臉上的橫肉氣得直哆嗦,指著門外拔高了嗓門。
「你算個什麼東西,哪個公社跑出來的泥腿子,也敢跑到縣醫院來教訓我?」
他指著擔架上的陸執安,唾沫星子亂飛,「我告訴你,這台手術我說不能做就是不能做,出了醫療事故你這個鄉下女人拿命賠嗎!」
沈明珠根本不搭理他的跳腳,反手抓起桌上的空白病歷紙和鋼筆,憑藉一路上用神識鎖定的畫面,在紙上快速勾勒起來。
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一幅連血管走向都標得清清楚楚的胸腔解剖圖躍然紙上。
「彈頭是從右側鎖骨下方斜向下射入的,穿透第三肋骨間隙,目前卡在第四肋骨後方,距離右肺動脈分支只有不到兩毫米的距離。」
沈明珠用筆尖重重戳在圖紙上的紅點處,將那張紙直接拍在葛長林面前的桌面上。
「只要你沿著第三肋間隙做切口,避開胸廓內動脈,就能清楚看到彈頭尾部,根本不需要大面積翻找。」
葛長林垂眼掃過那張堪比教科書精準的解剖圖,臉皮不自然地抽動了兩下。
常年坐在主任位置上的傲慢讓他根本不願向一個鄉下女人低頭。
「簡直是一派胡言,你連聽診器都沒拿,光憑兩眼一看就能知道彈頭在第四肋骨後面,你以為你是大羅神仙嗎!」
他一把抓起那張紙揉成團砸在地上,轉頭衝著門外的護士大喊:「把這個瘋女人轟出去,給病人掛上止血藥和血漿,拖到明天早上等專家來!」
護士剛要上前趕人,擔架上一直昏迷的陸執安突然胸腔一陣起伏,大口的鮮血順著唇角涌了出來。
他艱難地撐開眼皮,視線越過亂作一團的人群,直接定格在沈明珠身上。
「把她畫的圖,撿起來。」
陸執安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硬生生讓急診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趙幹事趕緊蹲下身把那張紙團撿起來,小心翼翼地展平湊到陸執安眼前。
陸執安只掃了一眼,便偏過頭看向面色鐵青的葛長林,「把她的判斷一字不落寫進我的病歷里,讓她簽字確認。」
葛長林倒吸了一口涼氣,像看瘋子一樣看著這個隨時可能咽氣的軍官。
「陸同志,你瘋了嗎,她就是一個連行醫資格都沒有的鄉下女人,你聽她的就是在找死!」
陸執安壓根沒理會他的跳腳,手指扣住擔架邊緣的帆布,手背上青筋凸顯。
「按她說的做,立刻準備手術,如果我死在手術台上,責任由我個人承擔,與縣醫院無關。」
他強撐著說完這句話,偏頭看向沈明珠。
「如果我死了,你那三百塊錢,趙幹事會一分不少替你討回來。」
沈明珠見他都這副模樣了,還不忘替自己要回賠償款,不由得眉梢微挑。
她走上前,從趙幹事手裡抽回那張解剖圖,重新拍在葛長林的桌面上。
「聽見沒,他死不了,趕緊去洗手開台,你要是連照著圖紙動刀的本事都沒有,就趁早把這身白大褂脫了。」
葛長林被逼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紫,傷員本人已經發了話,他若是再拒絕,那就是見死不救的罪名。
他咬著後槽牙抓起桌上的病曆本,粗暴地推開擋在面前的護士,「行,我倒要看看你這信口雌黃的鄉下女人能畫出什麼花來,準備手術室!」
急診室里頓時亂作一團,推車的推車,拿藥的拿藥,陸執安被迅速推進走廊盡頭的手術室。
沈明珠被擋在厚重的木門外,越過手術室門口其他焦急抹眼淚的普通家屬,徑直走到觀察窗前。
雙手抱臂,視線穿過手術室玻璃,落在手術台上那盞無影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