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潑醒裝死老太


  沈老太倒在雪地里緊閉著雙眼,杜麗娟見狀趕緊撲過去抱住老太太的肩膀,扯開嗓門衝著院子裡看熱鬧的人群乾嚎起來。

  「殺人啦,親孫女逼死親奶奶啦,大伙兒快來看看這個黑心肝的白眼狼啊!」

  杜麗娟一邊嚎叫,一邊用眼角餘光打量著沈明珠的反應。

  沈明珠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對婆媳拙劣的表演,她轉身走到牆角拎起半桶帶著冰碴子的井水,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便直接潑向躺在雪地里的沈老太。

  

  冰冷刺骨的井水兜頭澆下,沈老太被凍得立刻打了個哆嗦,再也顧不上裝死,手腳並用地從泥濘的雪地里爬了起來。

  「既然暈過去了就得趕緊搶救,這大冬天的井水最能讓人清醒,要是還不醒,我就去找李大夫拿幾根粗針扎人中。」沈明珠隨手丟開木桶,看著渾身濕透的沈老太。

  沈老太抹了一把臉上的冰水,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沈明珠的鼻子破口大罵:「你這個遭雷劈的小畜生,你居然敢拿涼水潑你親奶奶,你就不怕老天爺收了你嗎!」

  「我連你們下藥害我的事都不怕,還怕什麼老天爺?趕緊把那三百塊錢拿出來,少拿這種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把戲來糊弄我。」

  沈明珠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絲毫不在意對方的道德綁架。

  沈武眼看著周圍村民的指指點點越來越多,老臉實在掛不住,只能咬牙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一沓皺巴巴的毛票和兩張十元紙幣。

  「家裡實在湊不出三百塊錢,這二十塊錢你先拿著,剩下的錢,等小棠結了婚我們再慢慢想辦法湊給你。」

  沈武把那把零錢遞向沈明珠,試圖用這種打發叫花子的方式,把今天的事情糊弄過去。

  沈明珠看都沒看那把零錢一眼,她冷笑著將視線轉向躲在沈武背後的杜麗娟,聲音清脆:

  「我娘當年在紡織廠幹了十年留下的招工名額,光是市價就不止三百塊。你們拿二十塊錢就想把我打發了,真當我是路邊要飯的嗎?」

  杜麗娟從沈武背後鑽出來,雙手叉腰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

  「你別不知好歹!這二十塊錢還是我們從牙縫裡省出來的,你今天愛要不要!反正家裡就這麼多錢,你就算把我們全家逼死也拿不出三百塊!」

  王保國實在看不下去了,他大步跨下台階指著沈武的鼻子訓斥起來。

  「沈武你還要不要臉?拿二十塊錢糊弄軍屬,你信不信,我現在就讓民兵把你們兩口子綁了送到公社去,讓全公社的人都看看你們是怎麼欺負烈屬遺孤的!」王保國氣得臉色鐵青,他作為大隊長絕不能容忍這種事情在自己的地盤上發生。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的時候,病房那扇掉漆的木門被人從裡面撞開,李建設滿手是血地沖了出來,臉上寫滿了焦急。

  「沈家丫頭快進來,陸同志的傷口又開始大量出血了,脈搏跳得特別快!必須馬上轉到縣醫院去動手術!」

  李建設急得連聲音都在打顫。

  他剛才只是去換個藥,卻發現原本止住的傷口突然開始往外涌血。

  沈明珠聽到這話立刻轉身衝進病房,連看都沒再看沈家人一眼。

  病床上的陸執安臉色蒼白如紙,胸口那層厚厚的無菌紗布已經被鮮血完全浸透,順著床沿滴落在泥地上。

  沈明珠快步走到床邊,手指搭上他的手腕。

  入手冰冷,脈象細數無力,這是典型的失血性休克前期表現。

  「他胸腔里的血管可能破裂了,公社衛生院的條件根本沒法處理。立刻去安排拖拉機,必須在半小時內把他送到縣醫院。」沈明珠轉頭對著跟進來的李建設吩咐道。

  說著話,她手上的動作卻沒停,迅速拿起乾淨的紗布重新壓在出血點上。

  陸執安在劇痛中恢復了一點意識,他費力地睜開眼睛,視線模糊地看著正在為自己按壓傷口的沈明珠。

  「趙幹事來了沒有?」

  他強撐著問出了這句話。

  王保國剛好帶著一個穿著四個口袋幹部服的年輕人跑進病房,那年輕人滿頭大汗,手裡還捏著一個公文包。

  「陸同志,我是公社武裝部的趙幹事,您有什麼指示儘管吩咐,拖拉機已經在外面發動了。」

  趙幹事快步走到床前,看著陸執安那副慘狀,急得眼圈都紅了。

  陸執安吸了一口氣,強忍著胸腔里撕裂般的疼痛,用眼神示意趙幹事把紙筆拿過來。

  「我現在的狀態撐不了太久,你幫我記下兩份材料,回去立刻蓋上武裝部的公章執行。」

  陸執安靠在枕頭上,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艱難,卻帶著不容反駁的威嚴。

  趙幹事趕緊從公文包里掏出信紙和鋼筆,墊在床頭柜上準備記錄。

  「第一份材料,授權縣武裝部全面追查昨晚潛逃的敵特分子,任何阻撓調查的單位和個人,一律按協助敵特論處。」

  陸執安停頓了一下,等趙幹事寫完,才繼續往下說。

  「第二份材料,立刻派人去縣紡織廠,要求他們暫停蘇令棠的所有招工手續,直到沈家把侵占的招工名額補償款全部結清為止。」

  陸執安說完這句話,站在床邊的沈明珠頓了下,不由得看了他一眼。

  趙幹事筆尖飛快地在紙上記錄著,寫完後立刻把材料遞到陸執安面前,讓他過目。

  陸執安用沾滿鮮血的手指在兩份材料上按下了指印,隨後將那份要求暫停招工的材料遞給趙幹事。

  「這份材料你親自送到紡織廠保衛科,告訴他們這是軍方的意思,誰敢私自給蘇令棠辦手續,就是跟獨立團作對。」

  陸執安交代完這些,體力已經嚴重透支,呼吸變得更加短促。

  趙幹事鄭重地把材料收進公文包,拍著胸脯保證道:「陸同志您放心,我這就騎自行車去縣城,保證在紡織廠下班前把材料交到他們手裡。」

  等趙幹事離開後,陸執安用盡最後的力氣從貼身的衣袋裡摸出那個印著國徽的紅色軍官證,硬塞進沈明珠的掌心。

  「如果我今天死在手術台上,這個證件你拿著,那三百塊錢和你的戶口,會有人拿著它替你追到底,沈家別想賴掉一分錢。」陸執安緊緊攥著她的手腕,執拗地看著她。

  沈明珠垂眸看著掌心裡帶著體溫的軍官證,感受著他指尖傳來的涼意,心裡像是有根弦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你死不了,只要我不讓你死,閻王爺就帶不走你。」

  她反手握住他冰冷的手指,將那本軍官證重新塞回他的口袋裡,隨即轉身對著王保國吩咐:

  「把抬擔架的人叫進來,路上不能顛簸,李大夫帶上所有的急救藥品,跟我們一起走!」

  王保國趕緊跑出去招呼民兵,幾個人小心翼翼地把陸執安抬上門外的拖拉機。

  沈老太和杜麗娟看著這陣仗,嚇得躲在牆角連大氣都不敢出。

  沈武看著絕塵而去的拖拉機,又想起剛才那位趙幹事帶走的材料,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雪地里。

  「完了,全完了!紡織廠那邊要是收到武裝部的材料,我這份工作肯定保不住了!」

  他怎麼也沒想到,沈明珠居然能讓一個重傷的軍官替她出頭。

  杜麗娟也慌了神,跑過去用力搖晃沈武的胳膊。

  「老沈你快想想辦法啊,小棠的工作不能丟,咱們趕緊回家拿錢,把那三百塊錢給明珠送去,讓她去跟那個當兵的說說情啊!」

  杜麗娟現在是真的怕了,那可是武裝部出面的事情,搞不好全家都要跟著去勞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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