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蘇令棠的招工夢碎了
縣紡織廠二車間的機器轟鳴聲震得人耳膜發麻,空氣里飄著嗆人的棉絮和刺鼻的機油味,昏黃的燈光打在一排排老舊的德國進口織機上。
顧沉舟穿著一身沾滿油污的藍色工服,手裡拿著一把沉甸甸的扳手,正趴在一台報廢的織機底下檢修飛梭。
他臉上的黑框眼鏡上沾滿了灰塵,原本白淨的書生臉此刻蹭著幾道黑漆漆的油印子。
一個滿臉橫肉的老工人端著個搪瓷缸子走過來,扯著嗓門沖這邊喊。
「這不是咱們廠長家的大公子嗎,怎麼跑到車間來幹這種粗活了?」
周圍幾個正在幹活的工人也跟著鬨笑起來,指著從機器底下鑽出來的顧沉舟交頭接耳。
顧沉舟抬手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將手裡的扳手扔進工具箱裡,扯過一塊破抹布擦著手上的油污,侷促地維持自己最後一點體面。
「組織上安排我來車間鍛鍊,我就是一名普通的機修技術員,大家都是為了國家生產做貢獻,工作沒有貴賤之分。」
老工人撇了撇嘴,往地上啐了一口。
「少在這打官腔!誰不知道你爹被縣紀委帶走調查了?你那副廠長的位子都被人頂了,還在這裝什麼大尾巴狼!」
老工人端著搪瓷缸子轉身走了,顧沉舟站在原地,手裡的破抹布被絞成了一團。
他從小在廠屬大院裡長大,父親是高高在上的廠長,他自己是名牌中專畢業的技術骨幹,一直順風順水地活在象牙塔里。
直到幾天前,紅星公社那場變故徹底打碎了他的驕傲。
縣紀委的人當著全公社的面帶走了廠辦主任王大牛,連帶著查封了他父親的辦公室。
他自己也被連降三級,直接發配到條件最艱苦的二車間當雜工。
車間大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一股裹著雪花的冷風灌了進來。
蘇令棠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碎花棉襖,縮著脖子溜進車間,手裡還攥著一個用報紙包著的玉米餅。
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機器旁邊的顧沉舟,趕緊踩著滿地的棉絮跑了過去,把那個還帶著體溫的玉米餅塞進他手裡。
「沉舟哥,你這幾天怎麼都不來找我?」
顧沉舟看著她這副委屈的樣子,心裡的煩躁更甚,把那個玉米餅放在旁邊的操作台上。
「車間裡生產任務重,我哪有時間出去?你不在公社好好待著,跑到縣城來幹什麼?」
蘇令棠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伸手去抓他的袖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公社知青辦把我的檔案退回來了,說我分戶造假,城裡化肥廠的招工名額也泡湯了。」
她完全沒有了往日的精明算計,滿腦子都是對重新跌回底層的恐懼。
「沉舟哥,你去找找關係幫幫我吧,我真的不想回那個窮鄉僻壤去種地了。」
顧沉舟用力把自己的袖子抽出來,看著這個滿腦子只有算計的女人,對她的短視和愚蠢感到前所未有的失望。
「找關係?你知不知道現在是什麼形勢?我父親還在接受紀委調查,你讓我去頂風作案破壞組織紀律?」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靠關係破壞紀律本來就是錯誤的,你檔案造假被退回是理所應當,你應該回公社好好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而不是跑到這裡來找我走後門。」
蘇令棠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尖叫著後退了兩步,覺得眼前這個滿身油污的男人簡直沒用到家了。
「顧沉舟,你現在怎麼變得這麼窩囊了?你以前不是說只要有你在,就一定能把我弄進城當工人的嗎!」
「那是因為我以前不知道,你背著我做了那麼多弄虛作假的事。」
顧沉舟冷著臉打斷她的話,轉過身重新拿起工具箱裡的扳手。
「車間重地閒雜人等不能隨便進,你趕緊走吧,以後別再來找我了。」
蘇令棠咬著嘴唇盯著他的背影,恨恨地跺了跺腳,轉身捂著臉衝出了車間。
顧沉舟聽著車間大門重新關上的聲音,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但他還是抱著一絲希望,自己只要在車間裡好好幹活,憑著過硬的技術總有一天能重新站起來,洗刷顧家身上的污點。
中午休息的時候,他趁著廠辦沒人,偷偷溜進父親那間被貼了封條的辦公室。
他想找找看有沒有什麼能證明父親清白的材料,卻在辦公桌最底下的一個暗格里,翻出了一本泛黃的冊子。
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顧沉舟翻開那本底冊,看清上面的字跡後,渾身的血液都涼透了。
冊上密密麻麻地記錄著每一筆違規資金的走向,其中最讓他觸目驚心的一頁,赫然寫著廠里生產的殘次品紗布的流向——
那些紗布根本沒有按規定銷毀,而是被父親以極低的價格批給了縣城的運輸隊,最後流入了黑市。
殘次品紗布拉力不足,甚至螢光劑超標,一旦用在傷員身上,後果不堪設想。
顧沉舟雙腿發軟地跌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原來父親根本不是什麼被下屬蒙蔽的清官,他從頭到尾,都是這場黑產利益鏈條上的一環。
他想起沈明珠在紅星公社大廳里看他時的嘲諷,終於明白自己到底有多可笑。
過了不知道多久,顧沉舟將冊子塞進貼身的口袋裡,扶著辦公桌艱難地站了起來。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裡布滿了紅血絲,卻透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決絕。
他踉蹌著走出辦公室,迎面撞上了正端著鋁飯盒走過來的車間主任。
「顧沉舟,你在這瞎轉悠什麼?下午還有一批新到的德國機器要檢修,你趕緊回車間去準備!」
車間主任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催促著他回去幹活。
顧沉舟沒反駁,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拖著沉重的步伐朝著二車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