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九針紮下去,死人也得爬起來


  刺耳的長鳴壓過帳篷里的呼吸聲,監護儀上的曲線徹底拉直,護士彎腰去扯病床尾部的白布,手腕剛伸過去,便被沈明珠一把扣住。

  「別蓋,二號急救箱底層的生理鹽水,還有紅標籤藥瓶,全拿過來,再準備腎上腺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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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護士沒能邁開腳,護目鏡內側蒙滿水汽,視線在傷員與那條直線之間來回挪動。

  「沈主任,他已經……」

  「先拿藥,人還躺在這裡,你急著蓋什麼。」

  護士轉身撲向急救箱,翻找時撞翻了托盤,金屬器械散落在地,帳篷里正在記錄數據的人都朝這邊看了過來。

  沈明珠已經解開針囊,九根特製長針依次排在無菌布上,她捻起第一根,將體內僅存的真元順著針身送入傷員心脈。

  第二針緊跟著落下,針尾還在細細晃動,第三針已經刺進督脈,餘下六針沿著心包經依次排開,沒有留下半點空當。

  原本毫無反應的胸口抽動起來,壞死創面下積存的淤血沿著針孔往外滲,暗沉的血混著焦黑組織液流進吸水墊,帳篷里的焦臭隨之加重。

  護士抱著藥品跑回來,將托盤放到床邊,瓶身撞在一起,發出一連串輕響。

  沈明珠取出紅標籤藥瓶,把稀釋後的洗髓泉水摻入藥液,再兌進生理鹽水,原本清淺的草木氣很快被藥味壓住,只留下一點苦澀氣息。

  「靜脈通道。」

  護士抓起留置針,卻沒有立刻動手。

  「他的血管全癟了,剛才扎了幾次,針頭一進去就穿,我找不到能用的地方。」

  沈明珠接過留置針,先在傷員肘窩摸了一遍,又將手移到鎖骨下方,神識繞開大片壞死組織,終於找到一條尚未閉塞的靜脈。

  針頭送入後,輸液管內很快出現回血。

  「推藥,胸外按壓別斷。」

  護士俯身繼續施救,沈明珠守在九根長針旁,哪根針尾開始偏斜,她便伸手將其扶正,把即將散開的生機重新鎖回心脈。

  監護儀依舊叫個不停,屏幕上看不到任何變化。

  護士的手臂已經開始發抖,隔離帳篷外的醫療人員擠在觀察窗前,有人摘下帽子攥在手中,低頭避開了病床方向,低低地啜泣起來。

  沈明珠拔出其中一根長針,換了穴位重新刺下。

  「別停,他還有脈。」

  護士咬緊牙關,再次壓向傷員胸口,輸液瓶里的藥液緩慢下降,連輸液管中那一點晃動都顯得格外漫長。

  沈明珠始終按著傷員的腕脈,直到指腹下傳來一下極弱的跳動,她捻動銀針的手才慢了下來。

  監護儀上的直線忽然頂起一道狹窄波形。

  第二道波形緊跟著出現,雖然細弱,卻確實連了起來。

  護士抬起頭,護目鏡後的眼睛一下紅了。

  「有了,沈主任,有心電活動了!」

  「繼續按,心臟還沒有力氣,藥別推得太快。」

  沈明珠將最後一縷真元送入針下,傷員的胸口隨之抬起,喉嚨深處擠出一聲沉重喘息,仿佛堵死許久的氣道終於被撬開一道縫。

  監護儀上的波形逐漸連接,心率從二十多次爬到四十,又慢慢靠近六十。

  護士連續測了兩遍血壓,才從聽診器里捕捉到微弱的搏動音。

  「自主心律恢復,心率六十八,血壓也上來了,還在升。」

  沈明珠拔掉三根銀針,留下六根護住心脈,又將輸液速度調慢,依次檢查傷員的瞳孔和呼吸。

  傷員依舊沒有脫離危險,可那口已經斷掉的氣,被她重新接了回來。

  她撐著床沿站直,腳下卻沒能踩穩,肩膀撞到輸液架,吊瓶左右晃了幾下,管內剛剛恢復的血線也跟著晃動。

  護士趕緊伸手來扶。

  「沈主任,您先坐會兒,我去叫外面的人進來。」

  「不用,把二號床的清創包拆開。」

  沈明珠擋開她的手,轉身朝二號床走去,隔離帳篷外也在這時傳來氣密門開啟的聲音。

  陸執安已經脫掉軍大衣,完成消殺後換上醫療組的重型防護服,趙幹事留在外層隔離門旁,手裡拿著剛簽好的污染區登記表。

  確認氣密門重新閉合後,陸執安走到沈明珠身後,一隻手托住她發軟的腰。

  「外面的指揮部交給趙幹事了,這裡面缺什麼,你直接說。」

  沈明珠看向二號床,沒有回頭。

  「要清創,先擺器械,再拿一支五毫升注射器。」

  陸執安接過器械盤,按照她平日裡的習慣,將手術刀,止血鉗,銀針和藥瓶一件件擺到順手的位置。

  二號床腹部的燒傷已經傷及深層組織,渾濁滲液不斷從創面湧出,旁邊的血壓數據還在往下掉。

  沈明珠以銀針壓住出血點,清除失活組織,再將調好的藥膏敷上創面。

  藥膏剛碰上傷處,昏迷中的傷員便繃起全身,固定帶被扯得筆直,床架也跟著發出響聲。

  陸執安按住傷員的肩膀與手臂,避開輸液管和燒傷處,將人穩穩壓回病床。

  「器械放這裡,別碰到他的右肋。」

  沈明珠伸出手,陸執安已經將她需要的止血鉗遞進掌中。

  銀針重新落下,擴大的壞死邊緣被一點點控制住,護士也按照沈明珠報出的劑量,重新調整了藥液濃度。

  三號床有吸入性灼傷,呼吸始終接不上,四號床清創時出血難止,五號床的白細胞數值已經低到儀器無法準確讀取……

  每一名傷員都要重新探查傷處與經絡,沈明珠的神識被反覆抽空,手腕也越來越沉,拿起銀針時,已經無法維持原先的平穩。

  陸執安始終守在她旁邊,固定傷員,剪開繃帶,再把沾滿污染物的托盤換下去,所有動作都避開了她施針的位置。

  她伸手時,他便將器械遞進掌中,她腳下發飄,他就托住她的手肘,等那一針落穩後再鬆開。

  處理到第六床,沈明珠拿起注射器,針尖從輸液瓶的膠塞旁擦了過去。

  她重新換了角度,第二次依舊沒能扎進去,細長的針頭在膠塞邊緣劃出一道淺痕。

  陸執安把礙事的托盤挪開,一手托住她的手肘,另一隻手扶住注射器。

  「位置你來找,我送針。」

  沈明珠重新對準膠塞。

  「再往左一點。」

  陸執安順著她手上的力道把針送進去,針尖終於穿過膠塞,藥液順利抽進針筒。

  配好藥以後,他沒有馬上鬆手,直到輸液重新通暢,才扶著沈明珠走向最後一張病床。

  七號床的戰士年紀最小,也是距離爆燃點最近的人,身上多處燒傷,右腿還嵌著一塊金屬彈片。

  彈片緊貼股動脈,傷口已經感染,若不立刻取出,污染還會往深處蔓延,可他此刻的凝血狀況一旦傷及動脈,根本來不及止血。

  沈明珠閉上眼,將神識送入傷口,在破損組織之間一點點辨認彈片與血管的位置。

  陸執安檢查完固定帶,將床邊垂落的輸液管重新掛好,並沒有催促她。

  「貼著股動脈?」

  「右側是股動脈,左下還有一處分支,彈片卡在中間。」

  沈明珠睜開眼,手術刀在掌中換了一個便於發力的方向。

  「看好他,刀一旦偏了,就救不回來了。」

  沈明珠先在傷員四肢與胸腹敷藥,又以銀針封住下肢幾處穴位,減緩血流後,才沿著彈片邊緣切開創口。

  昏迷中的年輕戰士弓起身體,喉嚨里擠出一聲壓抑的吼叫,手腕竟然掙脫了固定帶,險些撞上胸前的銀針。

  陸執安立刻壓住他的肩背,另一隻手扣緊那條掙脫的手臂,將人穩回床面。

  「按住了,你繼續。」

  沈明珠把刀鋒送入兩條血管之間,隨後換上止血鉗,夾住金屬邊角,沿著神識探明的方向緩慢向外取。

  彈片離開傷口時,鮮血立刻從深處涌了出來。

  「紗布,快。」

  陸執安將無菌紗布遞到她掌邊,沈明珠壓住出血處,撒上戰備生肌散,確認滲血速度減慢後,才開始縫合深層切口。

  股動脈的搏動仍在。

  她這才拔掉封住下肢血流的銀針,陸執安也重新扣好固定帶,病床上的年輕戰士終於安靜下來。

  監護儀上的心率依舊偏快,卻沒有繼續往下掉。

  最後一根銀針拔出時,隔離帳篷外已經透進灰白的天光,七台監護儀仍在工作,數據雖然都沒脫離危險線,卻再沒有人處在隨時可能驟停的狀態。

  創面停止擴散,護理人員拿著沈明珠寫下的劑量表,開始逐床更換藥物。

  沈明珠把銀針放回托盤,抬手想摘面罩,胳膊舉到胸前便沒了力氣。

  陸執安替她解開面罩卡扣,一手扶著她進入消殺間。

  兩人按照規程脫下外層防護服,將使用過的器械與衣物放進密封處理桶,又完成最後一遍消殺,隔離門才從裡面打開。

  冷氣灌入走廊,沈明珠扶住門框,等腳底重新有了力氣,才抬頭看向外面。

  兩側擠滿了防化連官兵,所有人的目光都越過她,落在那扇尚未閉合的隔離門上。

  老連長站在最前面,軍大衣下擺破了一塊,帽檐和肩頭還掛著沒化淨的雪水。

  沈明珠摘下口罩,喉嚨幹得發疼。

  「都活著,後面至少隔離觀察四十八小時,誰也不准進去添亂,聽醫護人員安排。」

  老連長抬手抹了一把臉,緩緩抬起了手臂。

  「敬禮!」

  身後的防化官兵後腳跟一碰,齊刷刷的舉起了右手。

  老連長聲音哽咽:

  「沈主任,防化連記您一輩子!以後只要有用得著我們的地方,您遞句話,我們全連都到。」

  「起來,傷員還沒醒,你們跪在這裡也幫不上忙。」

  沈明珠伸手去扶老連長,手指剛碰到他的胳膊,識海深處便傳來一聲沉重的鐘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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