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這次一定
最近這段時間,除了忙著學古希臘文和破解斯芬克斯燈封印。
李察還利用零碎時間,反覆推演同一個問題。
圓桌上的情報,價值由什麼決定?
這個問題在課間的十分鐘裡被他想一遍,在校車顛簸的二十分鐘裡又被想一遍,在睡前躺平等【睡眠】技能起作用的那幾分鐘裡再被想一遍。
第一天他列了七八個候選維度,稀缺性、時效性、可操作性、關聯深度、獨占性、可信度、風險等級。
接下來,他又把這些維度兩兩歸併,砍掉重複部分。
到了周五,他坐在去上學的校車上面,得出一個粗糙,但他自己覺得能用的結論。
價值=稀缺性×可驗證性。
霍爾丹模型那一手,為什麼會讓在座之人齊齊重視起來?
模型本身未必有多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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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名字他可以在帝都大學圖書館裡讀到,估計圓桌上的幾位早就聽過。
真正稀缺的是讀過原書,加上能用模型套到當下情境裡,推算出可被檢查的結論。
這兩步合在一起,才是真正有價值的。
而他給出的結論,年增長率超過警戒線是可以被驗證的。
普羅米修斯回去後只要願意花點功夫,比對一下手頭封印帳,就能證偽或證實他這一句話。
可證偽的預言,比起永遠朦朧的暗示,反倒更有分量。
他在校車窗戶上嗬了一團霧,用手指在那團霧上寫下「稀缺×可驗」。
寫完他也不著急抹掉,反正沒人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到了下午放學,他慢跑回家鍛鍊【走路】技能。
路過格拉夫頓街拐角的烤栗子攤,他買了一便士的份量,捧在手裡一邊剝一邊走。
剝栗子是一件特別適合用來思考的事。
手指有事情做,眼睛也有事情看,注意力剩餘部分就完全交給了腦子。
他給「中間層」那一欄開始填東西。
第一類,北部工業區的邪物活躍點位。
布里斯頓本地他有第一手優勢。
格林伍德的地下室封印每年在赫頓先生手裡加固一次,他可以想辦法從老先生那邊獲取一些內部資料;
還有曼城第七紡織廠上次出現過的集體夢魘案,他可以從格蕾和沃倫那邊打聽。
工廠主和煤礦主們都有各自的工業聯合會和商會小圈子,內部情報很多。
神譜沙龍上那群人,大概不會親自跑到北方工業區來踩點。
地理優勢帶來了稀缺性,而且北方工業區足夠大,也並不擔心對方能夠靠這個精準定位。
第二類,黑土河流域祭司銘文的具體識別要點。
油燈封印他親手撬開過,整個過程里他對祭司銘文的轉點位置、銘文筆畫的方折與弧線區別、應力疲勞的實際發展曲線,都有了一手實操經驗。
這一類經驗在公開文獻里沒有。
但稀缺性同時也意味著風險。
他在一顆剝到一半的栗子上停住了。
「我撬過祭司銘文封印」這種話,得換一種說法。
比如「我讀過幾份關於銘文封印老化的實際例子」,把主語從自己換成別人,自己只是個學識廣博的搬運工。
第三類,借克萊門特的渠道,賣奇物相關的知識。
這一項他還在積累,還得再過幾次手才能形成穩定樣本。
到時候就算不賣奇物本身,也能賣奇物相關情報,還有自己從奇物上面銘文研究出來的東西。
第四類,純學者向的理論模型。
霍爾丹模型那本書他讀完之後,自己手裡其實已經寫了幾頁修正建議。
但他清楚,這些修正現在拿出來分量不夠。
【學識】Lv.2能讓他讀懂模型,能讓他看出原書里幾個推算環節有些粗糙。
但還不足以讓他獨立推出一份能讓圓桌上的人服氣的修正公式。
這件事得等。
等他把【學識】堆到 Lv.3,等他點亮【思辨】。
等他真正具備「推導出公開理論之外的新結論」的能力。
而且理論模型本身其實對於那三人來看,價值不會太大,他們看起來都是偏實幹方面的從業者。
但學者方面的理論模型推演,和術式推演是掛鉤的。
有理論模型打基礎,以後才能快速熟練新術式,進而改良乃至於自創術式,這才是理論模型最大的價值。
他在心裡默默記下:第四類是遠期項目。
第一類和第三類是順手積累,平時注意就行。
第二類需要他在油燈外再看看有沒有其它類似銘文封印的例子,儘量能寫成一份匿名筆記,把自己完全摘出來的程度。
說起來,石像鬼裡面的術式不知道破譯出來後能不能交換。
回頭破譯出來,可以在赫頓先生或者小姨那邊問問。
如果是通用型術式,自己也可以考慮出手。
想到這裡,最後一顆栗子也剝完了,栗子殼被他丟進路邊垃圾桶。
回到家,伊芙琳正在客廳地毯上和母親一起整理線團。
「哥,你買栗子怎麼不給我帶一點?」妹妹聞到了他身上的炭火味兒。
「下次一定。」
「你每次說下次一定都不一定。」
李察脫了外套掛在門後,從口袋裡取出裝剝好栗子的紙袋,遞給妹妹。
「那就這次一定吧。」
伊芙琳一爪子搶了過來,入手感覺不對。
「都涼了。」
「嫌涼就還給我。」
「我沒說不要。」
她把袋子抱在懷裡,跑回了廚房。
母親擡頭看了兒子一眼,笑了笑沒說話,低頭繼續繞線團。
………………
到了周六上午九點半,李察出了門。
伊芙琳已經幫他把那件改過的襯衫重新熨了一遍。
領帶也被她用濕布蒸了一遍,起球地方用剪刀一個一個修掉了。
「你現在看起來是個體面人了。」
伊芙琳幫他紮好領帶,滿意的給出了評價。
李察沿著主街往北走,穿過鐵路高架橋底,就進入了海菲爾德路的範圍。
街景變化肉眼可見。
聯排排屋變成了獨棟帶花園的宅子,行道樹從光禿禿的槐樹換成了修剪過的紫杉。
24號宅邸在街道右側,紅磚牆,黑鐵柵欄門,門柱上放著兩隻石頭圓球。
花園裡的月季已經謝了,修剪過的枝條整整齊齊地排列著,等著明年春天再發。
李察按響了門鈴。
開門的是個穿黑色裙裝的女傭,頭上戴著白色蕾絲帽,圍裙系得很緊。
「請問您是?」
「李察?威廉士,古典學會推薦的家教,和道恩小姐約了十點。」
「請進。」
女傭側身讓開,把他引進門廳。
「請稍等,我去通知主家。」女僕把他引到門廳旁邊一間小客廳,有沙發和茶几。
茶几上已經擺好了一套茶具和幾塊薑餅。
李察坐下來等,掃了一眼房間陳設。
小客廳家具是胡桃木的,雖然和阿什福德家沒法比,但也是正經的好東西。
書架上擺著幾本精裝書,書脊上燙著金字,大部分是和旅行散文。
牆角立著架鋼琴,琴蓋開著,琴鍵上擱著一本翻開的樂譜。
道恩家的富裕程度和沃倫家差不多,可能在某些方面還略高一些。
這種家庭對家教的期望值,自然也會比尋常教學高得多了。
兩分鐘後,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個年輕女子,二十出頭,個子比伊芙琳高。
深色頭髮盤了個低髻,沒有多餘裝飾。
女人穿著一件高領襯裙,素淨得像修道院裡出來的。
但她打量人的方式,卻讓李察想起那種審核貸款申請的銀行經理。
「威廉士先生?」
「是的,道恩小姐。」李察站起來。
「請坐。」夏洛特在對面椅子上坐下,把裙擺攏了攏。
她先倒了杯茶推過來。
「我在古典學會的信上看到了你的名字和成績。
西塞羅杯第二名,格林伍德中學,霍蘭德先生推薦。」
「是的。」
「很好的成績。」她的話音平淡,聽不出是真心讚許還是禮節性開場白:
「不過我需要先給你說明白,推薦名單能證明學力,證明不了教學能力。」
「我完全理解。」李察迅速答道。
夏洛特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小口。
「我弟弟湯姆今年十二歲,正在準備明年的公學入學考試,拉丁文是他最弱的科目。」
她把茶杯擱回碟子上,瓷器碰撞發出一聲輕響。
「之前來過三位家教老師,資歷都不差。
第一位是帝都皇家學院的畢業生,第二位在文法學校教了八年拉丁文,第三位是退休的公學教師。」
她有些無奈:「三個人,最長的堅持了六周,最短的只有兩天。」
李察喝了口茶,等著她繼續。
「問題出在湯姆身上。」夏洛特的表述避重就輕:
「他很聰明,但不是那種會把聰明用在功課上的孩子。」
翻譯過來就是:這小子油鹽不進,把三個老師全氣走了。
「我可以先見見他嗎?」
夏洛特看了他一眼,大概沒想到他會這麼快提出這個要求。
「當然可以。」
她起身走到門口,拉了下掛在牆上的鈴繩。
等了大約一分鐘,走廊盡頭傳來拖拖拉拉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了,一顆腦袋從縫隙里鑽出來。
小男孩長著和姐姐同款的淺棕眼睛,但給人感覺完全不同。
夏洛特的眼睛是審核貸款申請的,湯姆則是盤算怎麼從櫃底下把錢順走的。
「湯姆,這是新來的威廉士老師。」
「又一個。」湯姆嘟囔著,把門推開走了進來。
他穿著件水手衫,褲腿卷到小腿肚,赤著腳踩在地毯上。
右手背在身後,藏著什麼東西。
男孩繞著李察轉了半圈,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你多大?」
「十六。」
「才比我大四歲?」
「是。」
湯姆在李察對面椅子上坐下來,把藏在背後的東西放到膝蓋上。
那是一隻彈弓。
「上一個老師六十多歲了,頭髮比我爺爺還少。」
他用手指彈了彈彈弓的皮筋:「講課像念經,我睡著了他還在念,念到流口水都不知道擦。」
「湯姆!」夏洛特瞪了他一眼。
男孩縮了縮肩膀,但嘴角壞笑卻一點沒收。
李察打量著眼前這個男孩。
坐姿散漫,話多,有攻擊性,主動試探來者的態度底線。
彈弓放在膝蓋上而且故意讓人看到,這是示威,告訴你我不好惹。
赤腳踩地毯是另一種示威,在家教老師面前刻意表現出不修邊幅,拒絕配合正式場合的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