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師門


  她斟酌著措辭:

  「你剛才用彈弓做橋,把他的注意力從他擅長的東西引到他不擅長的東西上面,這個辦法很巧妙。」

  「但我想問,這個辦法能用多久?

  彈弓的比喻覆蓋第一變格沒問題,到了第三變格呢?到了動詞變位呢?到了虛擬語氣呢?」

  問得好,不愧是在帝都的大學裡畢業的。

  彈弓比喻確實有天花板。

  拉丁語法越往深走越抽象,不可能都用彈弓來類比。

  「你說得對,彈弓只是入門的鉤子。」李察站在階下,和她幾乎平視。

  「但入門的鉤子是最重要的,這個年紀的男孩對拉丁文完全沒興趣,是因為沒有人讓他覺得這件事和他有關係。」

  「彈弓讓變格表和他有了關係,等到他開始覺得變格表本身有意思了,彈弓就可以扔掉了。」

  

  夏洛特若有所悟。

  「希望你是對的。」她伸出右手。

  李察和她握了握。

  「下周六上午十點,歡迎你的到來。」

  「好的。」

  從道恩家出來,已經快中午了。

  他把步子加快了一些,穿過鐵路橋洞,穿過工廠區,一路小跑著回到了主街上。

  靠北頭的肉鋪老闆正在用刀背砰砰地剁著什麼,骨頭碴子濺的到處都是。

  李察在肉鋪前面站定,盯著裡面各種切好的肉塊:豬肩肉、牛腩、羊腿、還有幾掛排骨。

  排骨被整齊碼在最底層托盤裡,肋條上還帶著一層薄薄的脂肪,顏色鮮亮。

  「小伙子,要什麼?」老闆擡起頭來,刀背上還沾著肉末。

  「排骨怎麼賣?」

  「看要哪種,豬小排便宜一些,大排更貴。」

  李察看了看那些排骨,目光落在一塊豬小排上。

  大約兩磅出頭的樣子,夠一家四口人吃一頓。

  「那塊,切一整條。」

  老闆把排骨拎起來上了秤:「兩磅二兩(兩斤),算你八便士吧。」

  李察從信封里取出一枚先令,遞過去找零。

  老闆接過錢咬了一下,這是老一輩的習慣,雖然現在的先令早就不是純銀的了。

  排骨被裹了兩層油紙,扎了根麻繩,遞到他手裡。

  李察把排骨提在手裡往家走的時候,步子比平時快了一些。

  推開家門的時候,母親正在廚房裡洗碗。

  「回來了?怎麼樣?」

  「成了。」

  李察把油紙包擱在餐桌上。

  瑪格麗特用圍裙擦了擦手,走過來把麻繩解開。

  油紙翻開來,排骨脂肪層看起來格外誘人。

  「排骨?」她有些驚訝。

  「道恩家今天付了試課費,三先令。」

  李察把剩下的兩先令和零錢從信封里取出來,整齊碼在桌面上。

  「以後每周六和周日各一小時,三先令一個課時。

  一個月下來大約兩鎊半,如果學生成績提升了還有獎金。」

  瑪格麗特的手指在排骨邊緣停了一會兒,才轉過來看他。

  「三先令一課時,那確實該好好慶祝一下了。」

  另一邊,伊芙琳很快就被排骨的氣味引下了樓。

  她原本在房間裡看時尚畫報,忽然鼻子動了兩下。

  瑪格麗特在排骨表面刷了一層蜂蜜和鹽的混合物,又撒了點百里香碎末。

  那瓶蜂蜜,在廚房最高那層架子上放了很久了。

  平時瑪格麗特像防賊一樣看著它,今天她往排骨上刷了兩遍。

  伊芙琳三步並兩步的下了樓。

  她衝進廚房,看到了那排金黃色的排骨。

  「這是什麼情況!」

  「你哥找到兼職了。」母親用長柄鐵叉把排骨翻了個面。

  「就之前說的,給人當家教。」

  「多少錢?」

  「一個月兩鎊半。」

  「兩鎊半?!」

  伊芙琳轉過頭來看李察,眼珠子瞪得和貓頭鷹似的。

  「請你當家教的那戶人家住哪?」

  「海菲爾德路上的道恩家,有個十二歲的弟弟要考公學。」

  「海菲爾德路……」伊芙琳默默念了一遍這個地名,那是她和同學逛街時會經過的富人區。

  「所以,你現在是有錢人家請的先生了?」

  「家教而已,沒你說得那麼誇張。」

  「嗯嗯嗯。」伊芙琳嘴上應著,整個人卻已經貼到了壁爐前面,目光在排骨上流連忘返。

  「現在能吃了嗎?」

  「還沒。」母親撥了撥炭火:「再烤一刻鐘,外面酥了裡面才嫩。」

  伊芙琳的手已經不自覺地伸過去了,被母親用鐵叉輕輕敲了一下。

  「等著。」

  「可是它在冒油……」

  「冒油說明還沒好。」

  「它聞起來已經好了。」

  「好了也得等著,等你爸回來再吃。」

  ………………

  周日下午,李察又去了靶場。

  這次出門前他沒告訴妹妹去哪兒,只說自己出去辦點事。

  伊芙琳順手幫他整理了一下袖口,問道:「又是拉丁文?」

  他點了下頭,妹妹就嘆著氣回去了。

  到了靶場推門進去,值班桌後面換了個人,年紀比上周那位更大些,頭髮全白了。

  李察出示了委任文書,白髮老頭連翻都沒翻,只瞄了一眼行政章就擺擺手放行了。

  「靶場有人在用。」老頭補了一句。

  李察點點頭,沿著水泥樓梯往地下走。

  還沒到底就聽到了槍聲。

  砰!砰!砰!

  間隔很均勻,節奏穩得像節拍器。

  走進靶場,老比格正站在第二射擊位上打槍。

  槍聲停了以後,他從射擊位上轉過身來,看到了李察。

  「喲,你來了。」

  語氣和上周末分別時一樣隨便,好像李察剛出去上了趟廁所回來。

  「上周你說這周繼續來,我還真沒當真。」老比格把彈巢打開,退出空彈殼。

  「年輕人嘴上說的話,兌現率一般不到三成。」

  「我是那三成。」

  「看出來了。」

  老比格把槍擱在隔板上,拍了拍手上的火藥殘留。

  「先練會兒?我再給你看看。」

  李察從鐵櫃裡取出上周用過的那把練習用韋伯利,登記簿上簽了名,在彈藥櫃領了一盒二十四發。

  裝彈動作比上周熟練了不少。

  他在家裡沒槍可以摸,但每天睡前會在房間裡把裝彈、舉槍、瞄準、扣扳機的全流程預演好幾遍。

  第一發出去。

  彈著點落在靶紙胸腔範圍內,偏左,但比上周的散布好了一截。

  「不錯。」老比格在旁邊觀察著:「手腕穩了,後坐力吃得住了。」

  「還是偏。」

  「偏是正常的,你才打了多少發?

  上周二十四發加今天這一發,總共二十五發。要打到我那個精度,起碼得幾百上千發。」

  李察調整了呼吸節律,食指推著扳機往後送。

  砰!

  第二發,胸口偏右上方。

  砰!

  第三發,終於落在了胸口中線附近。

  「好。」老比格點了下頭:

  「你有個優勢,呼吸法練得好,扣扳機的時候呼氣到一半出手,整個人穩得像樁子。」

  二十四發打完,李察放下槍活動了一下手腕。

  老比格看了看靶紙,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轉身從工具包里掏出他的銅壺。

  兩人在彈藥箱上坐下來,和上周的坐法一模一樣。

  老比格給自己倒了杯摻了朗姆酒的紅茶,又從紙袋裡摸出兩個三明治,這次是火腿芥末的。

  老比格是那種停不住嘴的人,安靜了不到十秒鐘就開始找話說了。

  「昨天幹什麼去了?」

  「去當家教。」

  「家教?教什麼?」

  「拉丁文。」

  「教誰?」

  「海菲爾德路一戶人家,有個十二歲的小孩要考公學。」

  「海菲爾德路啊……」老比格吹了聲口哨:「那可是北區最貴的一條街。」

  「確實,課時費很不錯。」

  「年紀輕輕就去富人家裡當先生了。」

  他嘖嘖兩聲,有些感慨。

  李察想了想,試探著問:「老比格,你在布里斯頓待了多少年了?」

  「快十五年了。」男人掰著手指算了算:

  「從帝都調過來的時候我還沒發福呢,那時候腰圍只有現在的三分之二。」

  「從帝都分配過來的?」

  「也不算分配,是自己申請的。」

  老比格喝了口茶:

  「帝都好是好,競爭太厲害了,我這種半吊子水平在帝都連口湯都喝不上。北方分駐辦缺人,我就主動請調了。」

  他咂咂嘴:「布里斯頓嘛,空氣差了點,冬天冷了點,但勝在清靜。

  北區一年到頭也碰不上幾樁要動真格的案子,大部分時間就是例行屍檢和寫報告。」

  「偶爾周末來靶場放幾槍,算我的娛樂活動了。」

  他把錫杯擱在彈藥箱上,似乎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

  「你在格林伍德上學?」

  「對。」

  「格林伍德中學,北區那個?」

  「就那個。」

  老比格的表情微妙地變了一下。

  「格林伍德……」他把這個詞在嘴裡轉了一圈。

  「前陣子,我師姐跟我提過一嘴。」

  「麥克尼爾夫人,你聽說過沒有?」

  李察的心跳微微快了半拍,但面上不動聲色。

  麥克尼爾夫人,沃倫家每年驅邪日前後請到家裡的那位靈媒。

  「沒直接打過交道。」他措辭很謹慎:「但聽同學提起過這個名字。」

  老比格看了他一眼。

  那雙嵌在圓臉褶皺里的小眼睛眯了起來,和他平時嘻嘻哈哈的樣子判若兩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