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跨年與渡帷(月票加更12)
第156章 跨年與渡帷(月票加更12)
布里斯頓,礦渣巷。
威廉士家的小客廳里,冷杉還立在角落,但聖誕裝飾已經被收掉了大半。
瑪格麗特把裡面嵌著小金天使的那隻玻璃球重新用棉花包好,擱回了閣樓上的盒子裡。
伊芙琳坐在餐桌邊,前麵攤著一本翻開的《東大陸甜品全書》。
「爸。」她抬頭:「你吃過紅豆嗎?」
「吃過。」羅傑斯坐在沙發上看報。
「覺得怎麼樣?」
「……一般。」羅傑斯搖頭:「我們這邊的人不太吃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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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如果用紅豆做甜品呢?」伊芙琳追問:「配上奶油和黃油?」
羅傑斯把報紙放下。
「你哥不在,你和我討論這個,我可幫不上忙。」
「爸,你不是反對我開烘焙工坊的嗎?」伊芙琳有些小狡猾地說:「怎麼這兩天突然態度軟了?」
「我什麼時候反對了?」羅傑斯冷哼一聲:「我只是希望你先把書讀好。」
「現在呢?」
「現在我還是希望你先把書讀好。」他再次重申自己的觀點:「兩件事都要做。」
伊芙琳吐了吐舌頭。
母親瑪格麗特從廚房裡端著一隻盤子出來。
盤子上是一塊半圓形的紅豆派,那是女兒今天按照《東大陸甜品全書》自己做的第一份實驗品。
「嘗嘗?」瑪格麗特把盤子擱到餐桌上。
伊芙琳切下三角形的一塊,遞給父親。
羅傑斯接過來,咬了一口。
「……還行。」
「爸!」伊芙琳叫了一聲:「『還行』是什麼意思?」
「『還行』就是『還行』。」羅傑斯嚼完最後一口:「能咽下去,但不會讓我想吃第二口。」
「……」
「伊芙琳。」瑪格麗特在旁邊按住女兒的肩膀:
「你爸的口味是評判一份食物『能不能讓普通人吃飽』的最嚴格標準,他說『還行』,其實就是合格了。」
「真的?」
「真的。」瑪格麗特微笑。
伊芙琳給自己也切了一塊,咬下去嚼了兩秒,眉頭也皺起來了。
「……是不太夠甜。」小姑娘老老實實承認:「糖少放了。」
「那就再做一個,調到合適為止。」
「晚上太晚了。」羅傑斯看了一眼掛鍾:「快十二點了。」
「今晚跨年。」瑪格麗特瞥了他一眼:「反正沒人睡得著。」
羅傑斯不再反對。
伊芙琳跑回廚房準備去做第二份。
「你哥哥到今天沒來過電話。」
瑪格麗特把盤子接過來擱在桌面上:
「他之前說實習期間不方便通話,但寫信能寄。」
「寫信?」伊芙琳眨了眨眼。
「明天一早寄出去,過兩天就能到他手裡。」
「……可是我沒什麼好寫的。」小姑娘有些為難。
「想到什麼寫什麼。」瑪格麗特摸了摸女兒的小腦袋瓜子:「這一周家裡發生的事情,告訴你哥哥就行。」
伊芙琳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張紅豆派配方筆記。
「……寫吃的可以嗎?」
「當然可以。」
羅傑斯把報紙折好,重新攤開:
「你哥哥在外面要跑一周,肯定饞家裡飯菜,寫吃的最好。」
伊芙琳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轉身上樓,很快就從自己房間裡抱著一摞東西下來。
筆尖在紙面上沙沙響了一陣。
寫到第三頁中段,女孩的筆尖突然停了。
她把筆擱下,從椅子上跳起來跑回廚房。
回來的時候,手裡捧著一隻小鐵罐。
鐵罐里是她今天烤紅豆派剩下的紅豆泥。
她用小勺挖了一點出來,在信紙的左下角按了一個不太規則的指印。
按完之後,她在指印旁邊畫了個小箭頭,箭頭上寫了幾個字。
母親湊過去看了一眼。
「……這是什麼意思?」
小姑娘調皮的笑笑:「讓他聞一下,就當是從家裡寄過去的禮物。」
「紅豆泥到他手裡就餿了。」父親在沙發上給出了殘酷的真相。
「……」
「用墨水畫一個就好。」父親建議:「你哥哥腦子好,他能猜出來你畫的是什麼。」
伊芙琳考慮了片刻,把那一團紅豆泥用吸墨紙吸了一下。
吸墨紙吸走了大部分水分,紙面上留下一團泛黃的痕跡。
她在痕跡旁邊的空白處,用鋼筆重新描了一隻紅豆派的輪廓。
紅豆派旁邊,她又畫了一隻小小的、咧著嘴笑的兔子。
兔子手裡捧著一塊同樣形狀的派。
「……兔子是誰?」母親問。
「我。」
「為什麼是兔子?」
「因為兔子最喜歡偷東西吃。」
寫到第四頁的開頭,伊芙琳又停下了。
她看了一眼掛鍾,掛鍾指向十一點四十五分。
「哥那邊現在在幹什麼?」她問。
「在睡覺。」母親回答。
「……那我也寫他在睡覺。」
筆尖再次開始沙沙作響。
寫到末尾,伊芙琳把筆擱下,把信紙舉起來對著煤油燈的光看了一遍。
瑪格麗特把信封封口蠟燒熱,滴了一滴在封口上。
她從針線盒裡取出婚戒,把戒面的家紋按在火漆上壓了一下。
「明天早上八點,郵差路過的時候寄過去。」
「郵票錢呢?」伊芙琳問。
「郵票錢我貼。」母親答得乾脆:「四頁紙的郵票而已,我們家還出得起。」
「……四頁,郵票要多少錢?」
「三便士。」
「……那我也出一便士。」伊芙琳從自己的小錢包里摸出一個銅板:「剩下兩便士媽出。」
「行。」瑪格麗特把銅板收下。
掛鐘敲響了第十二下。
新的一年到了。
羅傑斯把顛倒的報紙合起來,擱在沙發扶手上。
他終於找對了報紙的方向。
「爸。」伊芙琳叫了他一聲。
「嗯?」
「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羅傑斯回答。
「媽。」
「新年快樂。」瑪格麗特搶在女兒前開口了。
「我能不能再吃一塊紅豆派?」
「……吃吧。」
伊芙琳跑到廚房去切派。
瑪格麗特把信封收進圍裙口袋裡。
外面雪還在下,新年的第一次鐘聲從遠處聖公會教堂傳來。
鐘聲在煙囪間轉了一圈,落在每一戶人家的窗台上。
………………
新年第一天早上,惠特康姆磨坊外牆東南角。
李察蹲在外牆根上,正在和麥克尼爾夫人做今晚渡帷前的最後檢查
他的右手沾滿了銀粉。
麥克尼爾夫人從他身後走過來。
她蹲到他旁邊,伸手在那一段銘文上比劃了一下。
「行了,已經檢查好幾遍了。」
她從口袋裡取出一隻懷表,看了一眼。
「收工吧,剛好能夠趕回去吃午飯。」
「好。」
李察的手已經凍麻了。
冬天的高地,氣溫低得連墨水瓶都要揣在懷裡捂著。
墨水一旦凍住,銘文就描不下去。
他活動了一下手指,關節響了好幾下。
麥克尼爾夫人蹲在他旁邊,看他收拾那些雜七雜八的東西。
「李察,你家裡幾口人?」她突然問。
「四口。」李察動作沒停:「父親、母親、妹妹和我。」
「妹妹多大?」
「比我小一歲,還在念中學呢。」李察順勢展開了話題:「她一直念叨想開烘焙工坊。」
「烘焙工坊。」麥克尼爾夫人有些驚訝:「在布里斯頓那邊開?」
「她還在想。」李察搖搖頭:「現在初步計劃是先把中學念完,再去帝都進修。」
「野心不小。」
「她從小喜歡做點心。」
「做得好嗎?」
「……有些做的還可以,有些一般。」李察沒把話說得太滿:「上周她做的司康,我爸說只有賣相能看。」
麥克尼爾夫人在旁邊笑了一聲。
李察用濕布擦著手上的墨水和銀粉。
「麥克尼爾夫人。」
「嗯?」
「您家裡幾口人?」
麥克尼爾夫人倒沒什麼忌諱,直接回答:「父母還在,住在帝都老城區一個小院子裡。」
「還有兩個弟弟,一個在海軍服役,一個在帝都做小學教師。」
「……都是普通人?」
「都是普通人。」她點頭:「我們家就我一個走了這一行。」
「為什麼呢?」
「小時候發現自己看東西比別人多看一層。」
「十二歲的時候,我在家門口看到一個老太太一直在街角踱步。
我跑去告訴我媽,說門口有個老太太走來走去。
我媽走出去看了一圈,回來說門口什麼人都沒有。
我又拉著她去看,她又看不到。」
「後來呢?」
「後來鄰居家死了一隻老貓。」
麥克尼爾夫人的表情有些不太好看:「老貓死了後,那個老太太就不見了。」
「……」
「我媽帶我去看了醫生,醫生說我沒病。
後來我媽又帶我去找了一個老牧師,老牧師知道事情原委後給了我媽一個地址,那就是花月街七號了。」
李察識趣地沒繼續問。
忙完最後檢修回到旅舍,愛德蒙、瑪姬、西奧多三個人都已經在桌子旁邊了。
赫頓先生坐在他平時那個位置上。
「先生。」李察坐到他對面:「今天的咒文部分,由您負責?」
「具體是什麼……」
「你晚上就知道了。」赫頓先生笑了笑:「你今天先休息,吃完飯就回房間睡到下午。」
「……睡到下午?」
「晚上你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任何疲憊狀態,都會被晚上的『過橋』放大十倍。」
李察點頭。
「那我們做什麼?」瑪姬問。
麥克尼爾夫人開始分配任務:
「你們四個,去把刻好的真名石搬到磨坊地窖里去。
具體放到哪裡,已經被赫頓先生用粉筆標好了。」
「就這樣?」西奧多問。
「就這樣。」麥克尼爾夫人點頭:「真名石搬完之後,就回來睡覺。」
………………
下午五點,老闆娘來敲李察的房門。
「起床。」
李察睜眼,整個人瞬間清醒。
【睡覺】Lv.2帶來的醒來反應,五秒之內意識完全在線。
他下樓,晚飯已經準備好了。
碗裡是一種深褐濃湯,氣味很奇特。
有點像藥酒,又有點像燉肉的湯底,但更濃。
「這是渡帷前的最後一餐,專用的『鎮心湯』。」
麥克尼爾夫人介紹:「喝下去後,身體在帷幕里的穩定性會提高三到四成。」
「三到四成?」西奧多的眼睛亮了。
「嗯。」
「那我多喝一碗。」
「一人一碗。」麥克尼爾夫人搖頭:「多喝一碗,你的胃會抗議。」
李察端起碗,喝了一口。
苦澀里夾著回甘,喉嚨下去之後胃裡馬上暖起來。
熱氣一直往上頂到日之座,光樹葉片完全張開。
他把整碗湯都喝完。
「出發。」麥克尼爾夫人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