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歸眠(月票加更13)


  第161章 歸眠(月票加更13)

  她的右手向下輕輕一揮,整片廳的「地面」就被撕開了一道縫。

  李察能感覺到自己腳下影子開始往縫裡掉。

  影子掉,他自己也跟著掉。

  其他人的處境也差不多。

  「請您搭把手!」麥克尼爾夫人急聲喝道。

  千鈞一髮之際,骨手鐲里那位老女人從鐲子裡探出手臂。

  那條手臂從骨手鐲里出來,穿過眾人腳下那一道正在裂開的縫,把縫兩側重新摁回去。

  赫頓先生繼續讀著自己的判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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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a,歸。」

  「你是流動的影,要歸眠的母親。」

  「這一條,是你自己剛才告訴了我們。」

  「你說,你們來了。」

  「你等了幾千年,等著有人能夠把你叫回去。」

  母親剩下部分也開始無法維持,她的輪廓在抖。

  赫頓先生抬頭看麥克尼爾夫人:「到您了。」

  自己的工作做完了。

  接下來要做的事情,他做不了。

  學者能把對方讀透,但讀透後要把對方按到原本位置上,那是隱秘者的工作。

  麥克尼爾夫人點頭,七位寄宿之靈在這一刻全部肅立。

  銀戒里的狼立起;

  翠玉胸針里的鳥展開雙翼;

  黑檀梳里的婦人放下手上活;

  月長石墜子裡的形象抬起雙手;

  珊瑚耳環里的兩個喉嚨調好了音;

  銀鏈懷表里的秒針停在最中間位置。

  骨手鐲里那位老女人的整條手臂仍然伸在外面。

  加上麥克尼爾夫人本人,八重聲音疊在一起。

  「Stollithirenna(吞影者)」

  她念的是教會幾百年前沒能念完的。

  「in Christo te ligo(以基督之名縛汝)」

  教會粗暴地把她叫成「惡魔」,今晚由自己重新念出來,讓她不再被叫成「惡魔」。

  「in sanguine Cuthberti te ligo(以聖庫斯伯特之血縛汝)」

  她是高地的母親,讓一位北方聖徒來接她回家。

  「in pacem Eirenes ad somnum revertere.(以艾琳娜之安寧,歸眠)」

  艾琳娜是安寧女神,這是給一位疲倦母親送行的催眠曲。

  八重聲音落下。

  每一層都被叫出了名字,每一層都被請回了原位。

  這一廳上方,那道由更多更多廳一層層套起來的井,啪地闔上了。

  母親僅剩的那一點點部分也被吸入了最深處。

  那是她最初醒來的那一片山地,前羅馬山地的下方,十二根立石的根。

  在她沉下去的那一刻,看了一眼送行者裡面那個最年輕的。

  門闔上了,封印完成。

  七位寄宿之靈,一個一個回到麥克尼爾夫人身上的器物里。

  珊瑚耳環里的兩個喉嚨最後唱了一段。

  這一段是收尾的歌。

  骨手鐲里那個老女人,在收回手臂的時候有些猶豫。

  「請您回去吧。」麥克尼爾夫人輕聲說著。

  老女人點了一下頭,骨手鐲重新扣緊。

  「我們也該回去了。」赫頓先生從拓本上抽出判詞編織出來的長線,捲成一束。

  他和麥克尼爾夫人一起,把大家小心翼翼地揭起來,整張交還回物質界。

  李察眨了一下眼睛。

  石壁的灰、石棺的黑、九支蠟燭的燭台底座的銅……地下石室的顏色重新鋪到他的視野里

  蠟燭全部熄滅,燭芯還在冒著煙。

  整個石棺在他眼前一寸一寸被銀箔包裹起來,石棺上鐵鏈重新收緊。

  旁邊傳來一聲悶響。

  西奧多整個人靠在石壁上滑了下去,屁股坐到了地上。

  「我們還活著。」

  瑪姬蹲在他旁邊,一隻手撐著膝蓋,另一隻手按著自己太陽穴。

  「別說話。」她連眼睛都睜不開。

  愛德蒙站在東北角,雙手合十,嘴唇在動。

  他在做禱告,李察沒去打擾他。

  外圈那邊情況更糟。

  菲爾德上尉半跪在地上,莎拉正在幫他處理左腿。

  上尉的左腿皮膚呈現出一種極不正常的灰白色。

  莎拉用一條浸過聖水的繃帶把那一段裹住。

  「怎麼樣?」麥克尼爾夫人走過來。

  「還行,死不了。」菲爾德上尉咬著牙回答。

  他的額頭上全是汗,汗珠順著眉骨往下淌,滴在地窖的石板上。

  「燃血你燒了多少?」麥克尼爾夫人眉心收緊。

  菲爾德上尉低下頭。

  「兩年。」

  地窖里安靜了一瞬。

  兩年壽命,燃血之道的代價從來不是抽象的數字。

  每一截燃掉的血,都是從生命尾端被剪掉的日子。

  菲爾德上尉本來能活到六十五歲,現在只能活到六十三。

  或者要少得多,如果之前已經燒過很多次的話。

  「值得。」上尉自己開口了。

  他用右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繃帶下面的灰白區域已經不再顫動了。

  「總比今晚回不去要強。」

  女獵手又用一種深褐色藥膏覆蓋在凹陷處。

  「三天內,不要用左手提重物。」莎拉把藥膏蓋子擰回去。

  「知道了。」

  菲爾德上尉點了點頭,用右手撐著膝蓋慢慢站起來。

  他試著把左腿往前挪了半步,膝蓋一彎,眉頭跟著皺了一下,但沒出聲。

  腿能彎,他就放心了。

  菲爾德上尉轉過身。

  「李察。」

  「上尉。」李察扶著牆站起來,他剛才也累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上尉抬手示意他坐下。

  「我十一歲握刀,十五歲跟我爹第一次出外勤。

  到今年三十八歲,外勤記錄一百一十七次。」

  「被類似非實體邪物侵蝕肉體的情況,我以前遇到過兩回。」

  「兩回……都沒事?」莎拉隨口接了一句,手上還在整理藥包。

  「第一回的同伴是個老隱秘者,用一面銅鏡把那傢伙逼出來了。」

  「第二回呢?」

  「第二回的同伴沒趕上。」

  地下石室里安靜了一瞬。

  「那條腿,從那以後就不算我的了。」

  上尉伸手敲了敲自己的右大腿。

  聲音是悶悶的木頭聲,不是肉。

  李察這才驚覺,原來上尉一開始就少了只大腿。

  也就是說,今天如果另外半邊大腿也沒了,他就徹底成為「半身人」了。

  這可真是個地獄笑話。

  西奧多在角落裡抬起頭。

  本來還在打瞌睡,這下完全醒了,但他識趣地沒出聲。

  「骨頭還在,肌肉是後來另填的。」

  上尉對這種話題沒什麼忌諱:「那一次前後躺了半年。」

  他把視線重新落到李察身上。

  「今晚要不是你那一手,這條腿就該和那條湊成一對了。」

  李察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接。

  說「應該的」顯得輕飄,說「不敢當」又像在裝。

  他想了想,老實回答:「那個術式我自己也沒把握,是臨時推出來的。」

  「臨時推。」上尉笑了笑,眉骨那道舊疤跟著抖了抖。

  「那就更難得。」

  他沒在這一句上多停留,伸手到腰間布袋裡摸了下,取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枚楓木雕的小哨子。

  長不過半個食指,外面包了一層細銅片,繩結上系著兩根貓頭鷹尾羽。

  李察用靈視瞥了一眼哨身,裡面那一縷極淡的以太波動,帶著獵手那種血與火的痕跡。

  這不是奇物,只是件信物。

  上尉介紹著:

  「我爹去世前,給我們四兄弟一人留了一支哨,讓我們日後互相托一把。」

  「我把它給你……以後你有什麼事,我們兄弟幾個都能幫你。」

  李察聽到他把話說到這個份兒上,沒推辭,抬手把哨子接了過來。

  「那我收下了。」

  上尉給了地址:

  「我們家在謝菲爾德有個酒館,叫『鏽犁』,

  就在鋼鐵廠東門外第三條街,附近工人都知道。」

  「店裡是我大嫂在打理。」

  「你去了給我大嫂看這個哨子,我家裡能揮得動刀的人都會來幫你。」

  「……我記住了。」李察認認真真點了一下頭。

  另一邊,莎拉自己的傷勢稍好一些。

  她的右臉頰上有一道斜向劃痕,從顴骨一直延伸到下頜角。

  血從傷口裡慢慢滲出來,順著下頜線往下滴。

  「需要縫。」愛德蒙走過來,他的禱告已經做完了。

  青年從自己的背包里取出那隻小布卷,展開。

  「我來。」

  女獵手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她把臉側過去,讓愛德蒙能看清傷口全貌。

  「幾針?」

  「三到四針。」愛德蒙已經在穿線了。

  「動手吧。」

  愛德蒙的手很穩。

  縫合針從傷口一側刺入,穿過皮下組織,從另一側穿出。

  莎拉全程沒有動,也沒出聲。

  李察在旁邊看著,注意到女獵手的右手一直緊緊攥著自己的獵槍背帶。

  她不是鐵人,自然會疼,只是不會喊出來。

  四針縫完,愛德蒙用剪刀剪斷線頭,又用消毒水擦了一遍。

  「好了。」

  「謝謝。」莎拉把臉轉回來。

  她的表情從頭到尾都沒變過。

  赫頓先生是所有人里看起來最疲憊的。

  他已經快六十歲了。

  儀式中那幾段判詞,每一句都是從他體內以太儲量里硬生生擠出來的。

  一個資深從業者的全部儲量,在今晚被他一口氣傾倒乾淨。

  反噬代價寫在他臉上,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嘴唇乾裂,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水分的老樹皮。

  但他自己並不在意。

  他把矮桌上的拓本一張一張收好,放進自己皮包里。

  「先生,您……」李察想說什麼。

  「沒事。」赫頓先生擺了擺手。

  他把皮包搭扣扣好。

  「回去之後,我得把今天的資料重新校對一遍。」

  「今晚?」

  「趁記憶還熱著。」老人慢慢往地窖出口走。

  「下次別人遇到同類實體,就不需要再這麼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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