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吾輩當起!


  第162章 吾輩當起!

  所有人從地窖里出來的時候,外面的天已經完全黑了。

  星星很亮,風從高地吹下來,帶著泥煤和羊糞的氣味。

  馬車停在磨坊外面,車夫老頭裹著毯子坐在車轅上打盹。

  聽到腳步聲,老頭醒了,從車轅上跳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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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見從地窖里魚貫而出的八個人,也沒人缺胳膊少腿,明顯很高興。

  但老頭什麼也沒問,只是幫著把傷員都扶上馬車。

  回旅舍的路上,沒人說話。

  馬車在荒野小徑上顛簸,車軸吱呀作響。

  李察靠在車廂壁上,閉著眼睛。

  他的靈容已經空了。

  十個單位的以太儲量,在儀式中被消耗殆盡。

  現在他體內的以太儲量是零。

  日之座還在運轉,光樹還在呼吸,葉片全部收攏了。

  呼吸·療愈在緩慢修復他的身體。

  喉嚨里那種乾裂的疼痛在一點一點消退,手指上血痕已經開始結痂。

  但疲憊是壓不住的,倦意從骨頭縫裡不斷滲出來。

  車廂里,西奧多已經睡著了。

  馬場少年的頭歪在瑪姬肩膀上,嘴微微張著,發出輕微鼾聲。

  瑪姬沒功夫去推開他。

  她自己也快睡著了,眼皮在打架。

  愛德蒙坐在車廂另一頭,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嘴唇還在無聲地動著。

  他還在禱告。

  或者說,他在用禱告來讓自己平靜下來。

  菲爾德上尉靠在車廂門邊,傷腿伸得很直。

  莎拉坐在他旁邊,獵槍斜靠在腿邊。

  赫頓先生和麥克尼爾夫人坐在最裡面。

  兩個人都沒說話。

  麥克尼爾夫人的臉色也不好看,七位寄宿之靈的召喚和維持,對施術者消耗是持續性的。

  從儀式開始到結束,她一個人承擔了整個封印場的「骨架」。

  骨架撤掉之後,她自己也軟了。

  馬車在旅舍門口停下,老闆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他手裡提著一盞煤油燈,燈光在風裡搖晃。

  「都回來了?」

  「都回來了,全員生還。」麥克尼爾夫人第一個下車。

  「傷員呢?」

  「一個重傷,一個輕傷,其餘都是脫力。」

  老闆點了點頭,轉身往裡走。

  「熱水燒好了,薑茶也備著。」

  「傷員的房間,我會多加一床毯子。」

  旅舍大廳里,壁爐燒得很旺。

  火苗在木柴上跳動,把整個大廳照得暖黃。

  八個人陸續走進來,各自找到椅子坐下。

  老闆娘從廚房裡端出一隻大銅壺,壺嘴冒著白氣。

  「薑茶。」她把銅壺擱在長桌正中。

  「先喝一杯暖暖。」

  李察接過杯子,喝了一口。

  姜的辛辣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胃裡熱氣又往上頂到胸口。

  他把整杯喝完,又倒了一杯。

  第二杯喝到一半的時候,麥克尼爾夫人站起來了。

  她把杯子擱在桌面上,環顧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

  「我們這次的任務,圓滿完成。」

  她看了一眼菲爾德上尉和莎拉。

  「明天,大家都好好休整一天。」

  「夫人,我能問一個問題嗎?」西奧多縮在角落裡,有些膽怯地舉起一隻手。

  「問吧。」麥克尼爾夫人挑了挑眉。

  「惠特康姆封印這檔子事,既然教會不願意管,王室也不願意管,兩邊互相推諉這麼久。」

  西奧多頗有些打抱不平。

  「這次怎麼就讓夫人您來啃這塊硬骨頭?」

  「對啊,民間行會接這種活,錢從哪裡來?」瑪姬接了一句。

  「難道要行會自己掏腰包做公益嗎?我家附近封印每年靠我們自己加固,從來沒見過誰主動跑來。」

  「我就知道你們早晚會問這個。」

  麥克尼爾夫人抬了抬手,老闆娘端著錫壺過來,給四個新入者每人添了大半杯。

  「我來給你們講講帳。」

  靈媒把雙手交疊在膝蓋上。

  「惠特康姆這片封印,按正經規矩應該每年深秋加固一次。

  費用由王室通過教區撥付,每次大約兩百二十鎊。」

  「兩百二十鎊?」西奧多吹了聲口哨:「夠買好幾棟房子了。」

  「夠請一位資深從業者帶四個學徒干兩個禮拜。」麥克尼爾夫人糾正他。

  「聽起來不少,實際上每一筆都有去處。

  儀式材料、銀料、補刻銘文的人工、臨時僱傭本地嚮導、做完之後還要請教區做一次淨化彌撒……

  正經走完一遍下來,剩的錢都不夠當地老牧師補一件新長袍。」

  「但在過去十二年,這筆錢實際撥下來的次數是……」

  她伸出右手,豎起三根手指。

  「三次。」

  桌子周圍沉了一瞬。

  「剩下九次去哪了?」瑪姬皺起眉。

  「教會說王室扣了,王室說教會貪了。」

  麥克尼爾夫人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

  「兩邊在帝都的文書堆里互相告狀,告了十幾年,惠特康姆這邊沒人管。」

  「那本地教區就這麼放著不管?」愛德蒙的聲音不知不覺繃緊了。

  「本地教區每年都按程序申請補助,老牧師親筆寫過十一封陳情信。」

  夫人端起薑茶,吹了吹熱氣:

  「最後一封寫完的第二天早上,他從教堂塔樓上摔下來了。」

  愛德蒙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抖。

  「……摔下來?」

  「官方結論是失足。」

  赫頓先生在旁邊輕輕搖了搖頭,沒多說什麼。

  愛德蒙低下了頭,看著自己手心裡那枚銀十字。

  「我們修會檔案里有這件事,存檔里寫的是高齡、暈眩、不慎。」

  「檔案要好看,活人也要好看。」麥克尼爾夫人說:「死人不需要好看。」

  桌子又安靜了一陣。

  赫頓先生這時候把椅子往桌子方向挪了挪。

  他從外套口袋裡取出一張摺疊的薄紙,在桌面上攤開。

  紙面上是一份手繪簡圖,蓋爾高地被勾勒成一隻伏臥的獸,上面散落著十幾個紅色小點。

  幾條極細的虛線把這些點連接起來,連成了一張鬆散的網。

  「高地這一帶的封印,最初是同一批前羅馬祭司建立的。」

  赫頓先生的指尖落在網格最中央的位置。

  「他們當時把整個高地,當作一個大型儀式系統來設計。」

  「每一個封印節點都不能孤立運作,與周圍其他節點相互支撐。」

  老人的指尖沿著虛線向外滑動,依次擦過周圍幾個紅點。

  「周圍這十幾個節點會因為惠特康姆的封印失去支撐,逐一加速衰減。」

  「逐一?」瑪姬把身體湊過去。

  「按我的推算,二十到三十年。」

  赫頓先生把紙又折回去,收進口袋。

  「聽起來時間還很長。」西奧多嘟囔了一句。

  「不長。」赫頓先生沒看他。

  「二十年後,瑪姬三十幾歲。」

  老人轉頭看了紅髮女孩一眼:「她那時候也許會有自己的孩子。」

  瑪姬把茶杯端起來又放下了。

  「她的孩子會問她……」赫頓先生繼續說著:「媽媽,為什麼我們高地的夜裡不能讓小孩出門。」

  「為什麼羊圈外面要畫那麼多線。」

  「為什麼爺爺每年都要在山頂上燒一束草。」

  桌子周圍一片寂靜。

  菲爾德上尉摸了摸自己下巴胡茬。

  莎拉的手已經從獵槍零件上挪開了,擱在膝蓋上。

  「所以這次任務……」麥克尼爾夫人把話頭重新接回來:

  「民間行會接的是王室和教會應該去做卻沒人願意做的事,掙的錢按工時一攤,每個人到手能剩下的不會比平常多。」

  「那為什麼還接?」西奧多把這個問題問了出來。

  麥克尼爾夫人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那麼點苦味兒。

  「小傢伙,民間行會幾百年來掙錢靠的是給貴族家宅做淨化、給商人船隻做祝福、給寡婦通靈問遺囑。」

  「這些活兒,養活了行會大部分人。」

  「但是。」

  她把杯子往桌面上輕輕一擱。

  「行會立會的時候,第一條章程里寫的不是這個。」

  「寫的是什麼?」愛德蒙抬起頭。

  赫頓先生在旁邊代替她回答了。

  「當王者懈怠,聖者沉默,黎民無告,吾輩當起!」

  他念這話的時候沒什麼情緒,可能因為自己不是民間行會的人。

  但這句格言確實是個好句子。

  愛德蒙喃喃著:「我們神學院的教材里,也引過這一句。」

  「教會引這一句的時候,後面還會接一句批判民間行會僭越的話。」

  麥克尼爾夫人有些譏諷的繼續說著。

  「但我們行會自己引這一句,會提醒自己別忘了為什麼有這個行會。」

  「兩邊引的同一句話。」

  她端起薑茶喝完最後一口,把空杯放下。

  「兩邊的意思完全不一樣。」

  桌子上又安靜了好一會兒。

  麥克尼爾夫人揮了揮手:「行了,都回去休息吧,今天大家也都累了。」

  ………………

  李察來到二樓走廊的時候,路過其他幾間。

  西奧多的房間裡已經傳來了鼾聲,很響,隔著門板都能聽見。

  瑪姬的房間有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聲,不知道在幹什麼。

  愛德蒙的房間裡有燭光透出來,他大概還在寫自己的觀察報告。

  李察用鑰匙打開自己的房門。

  視野上方浮現出面板。

  【感知】Lv.1的標識,已經悄無聲息地改成了Lv.2。

  升級的時候,他完全沒察覺。

  儀式里高密度的靈視調用、八重聲音夾帶過來的以太信息、母親落入井底之前留下的視線,被【感知】當作經驗默默吃進去了。

  李察看了一會兒,把燈芯往上撥了一格。

  光稍微亮一些,牆上木紋影子分得更細。

  他沒急著下床,先把右手攤在床單上。

  Lv.1的時候,他能看到木紋凹凸、書脊摺痕、指間銀墨殘留的顆粒大小。

  邊緣從模糊到清晰,是Lv.1的方向。

  Lv.2推進的方向,不在邊緣,在內里。

  日之座那棵倒置光樹,他這一次看得比從前都清楚。

  樹根扎在胸腔正中,分出血管細丫往四肢延伸。

  更深一層,他看到了光樹根部的暗區。

  暗區不大,只有指甲蓋那麼寬,顏色比四周深得多。

  李察把意念探過去,才明白這塊暗區是什麼。

  儀式里【影之覆甲】消耗以太儲量過快,反向通道留下了輕微淤滯。

  能夠感知到,就能夠利用【療愈】將其慢慢治療,一兩天功夫應該就能補好。

  【感知】Lv.2,讓他的鏡子更亮了。

  照外面精度更高了,照裡面則是新增方向。

  李察看了看手心,手上銀墨和血跡混在一起,嵌進指紋溝壑里。

  他在洗手台用肥皂使勁搓,但指縫裡那些頑固的痕跡依然清晰可見。

  洗不掉,李察只能把手在毛巾上擦乾,躺倒在床上。

  模模糊糊間,他看見了母親在廚房裡刷蜂蜜,伊芙琳穿著那件新外套在站台上跑,父親把報紙舉得很高、其實是在偷偷打盹。

  想著這些,他漸漸睡著了。

  夢沒有邊界。

  醒著的時候,【感知】是一面向內的鏡子。

  睡著的時候,鏡子另一面也開始映東西。

  李察先看到的是霧。

  霧沒過他的腳踝,沒過膝蓋和腰,停在他胸口下方。

  肩膀以上還在霧的上方,肩膀以下被霧蓋住。

  風沒有,聲音也沒有,整片地方只剩霧在動。

  霧裡立著十二根石頭,這些粗糙鑿過的長條,每一根都比成年男人高兩個頭。

  石頭圍成圈,圈的中央有一處微微凹陷的土。

  李察覺得這個地方有點似曾相識。

  霧的深處走出來一隊人。

  最前面是幾個披獸皮的祭司,腰間掛著圓銅片,銅片上有簡單紋飾。

  他們的臉塗著白色顏料,顏料從額頭一路抹到下頜。

  中間是被兩個壯漢架著的一個女人。

  女人很年輕,看面相只有二十多歲,她懷裡抱著一個用獸皮裹著的嬰孩。

  嬰孩沒鬧騰,應該已經睡著了?

  李察在夢裡聽不到聲音。

  女人沒有掙扎,自己往凹陷走。

  隊伍後面跟著一群人,老人、男人、女人、孩子,全都有。

  每個人臉上都塗著一道灰色顏料,從眉骨抹到顴骨。

  這是整個部落都來了。

  隊伍到了石圈邊緣停下。

  披獸皮的祭司轉過身,對部落里的人大聲說著什麼。

  李察不知道對方在說什麼,但他能看出祭司表情很激動,雙手舉向天空。

  他在祈求。

  女人被兩個壯漢鬆開,她自己走到凹陷邊緣。

  懷裡那個嬰孩仍然沒哭。

  李察這時候才看清楚,嬰孩的臉是青紫色的。

  孩子早就死了。

  部落里大概發生了什麼事,瘟疫、寒冬、饑荒……原始社會的抗風險能力是很弱的,李察已經猜到他們想做什麼了。

  女人把嬰孩從懷裡輕輕抱出來,放進凹陷里。

  她跪下來雙手按在嬰孩身上,嘴唇在動,她在和孩子說話。

  母親在哄一個已經死了的孩子,請他不要害怕。

  披獸皮的人走過來,從腰間摸出一把石刀。

  石刀刃口青黑,被磨得很鋒利。

  女人沒有抬頭,仍然雙手按在嬰孩身上。

  她在自己的位置上等。

  刀落下來,李察在夢裡沒看見血。

  霧把所有東西都遮住了。

  但他能感覺到整片山地下面那個一直在聽的東西,稍微清醒了一些。

  它原本只是聽,現在開始接收;

  它接收了母親和她的孩子,母親在最後一刻給孩子哼的那一段調子;

  它接收了部落里整整一個冬天的飢餓、寒冷、孩子接連死去的無聲,把所有東西放進自己裡面。

  部落里的人一個一個走到凹陷邊緣。

  每個人都從自己懷裡、口袋裡、腰間皮囊里取出一樣東西,放進凹陷里。

  李察能看到那些東西:

  一塊磨得光滑的石頭、一截剝得乾乾淨淨的骨頭、一根編得很緊的草繩、一顆野果、一撮被精心保存的鹽……

  鹽,他的靈感在夢裡被勾了一下。

  播鹽者、撒鹽之人、影下之鹽……

  部落的人放完東西,一個一個退開。

  最後一個退開的人是個小女孩。

  大約六七歲,扎著兩條粗辮子光著腳,她長的和那個被獻祭的女人很像。

  小女孩在凹陷里放了一隻用茅草編的娃娃。

  娃娃臉上畫著兩個小小的黑點,還有一道彎彎的線。

  這娃娃應該不是用來詛咒的,它臉上的笑容很可愛。

  小女孩把娃娃放下,伸手摸了一下死去女人的臉。

  霧合攏了,李察在夢裡的意識逐漸清醒。

  他想,這或許就是那個「母親」最早的樣子。

  霧再次散開,時間飛逝。

  李察不知道過了多久。

  可能幾十年,可能幾百年,十二根立石變了。

  有幾根倒下了,斷口長滿苔蘚,凹陷位置變深了。

  每年都有人被放進去,不再只有死去的孩子和母親。

  戰俘、罪人、自願獻身者、瘟疫病死者……她把每一個都接收進去。

  她變得越來越大。

  她在地下,也學會了從自己孩子那裡取一樣東西——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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