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我祖上有達人(月票加更14)


  第166章 我祖上有達人(月票加更14)

  屋子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本來溫和的茶室,氣氛被赫頓先生這一連串話壓得有些沉悶。

  瑪姬覺得自己必須做點什麼,她清了清嗓子。

  「說起來,你們知道蓋爾高地的人怎麼辨認外地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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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先生有些莫名其妙,但出於禮貌還是回應了一句:「怎麼辨認?」

  「看他喝威士忌的時候皺不皺眉。」

  「……皺眉的就是外地人?」李察猜道。

  「不皺眉的才是外地人。」瑪姬一臉正經。

  「我們高地人喝自己釀的威士忌,每一口都要皺眉。

  皺得越深,說明這一桶酒越純;

  不皺眉的,要麼是喝慣了中部那種摻水貨色,要麼是已經醉得臉上肌肉不會動了。」

  這一打岔,兩人臉色都和緩了一些。

  「還有一個。」瑪姬看氣氛鬆了,再接再厲。

  「我奶奶活著的時候,每年冬天都要對著我們這群小孩說同一句話。

  『孩子,要記住,在高地能讓你凍死的東西有三樣:風、雪、還有親戚。』」

  「……親戚?」李察這次真不明白對方在胡扯什麼了。

  「親戚來你家做客,會帶一瓶酒,你不喝,他不走。

  酒越喝身體越熱,喝著喝著就想躺到院子裡涼快一會兒。」

  瑪姬補完最後一句:「等早上找到人的時候,臉上估計還掛著笑。」

  老人搖了搖頭,這笑話又冷又帶著點黑色幽默。

  他重新端起茶杯,看了瑪姬一眼:「蓋爾人講笑話的本事,比講咒文的本事強。」

  「那是。」瑪姬一本正經地回答:「咒文記不住會忘,笑話記不住會被族裡嫌棄。」

  赫頓先生輕輕笑了一聲,把杯子裡涼掉的茶喝完。

  但話又說回來了,自己的【學識】進階lv3必須要破譯二重複寫文本啊……

  李察想了想,決定換一個角度。

  「那我們現在能學加密技術嗎?」

  赫頓先生靠回椅背里。

  「當然可以學,這是學者發論文的基本功,等開學回去我抽空可以教你。

  「或者你也可以問你的小姨,伊莎貝拉副教授,你直接問她最快。」

  李察點了點頭,能學會加密,自然也能反過來破譯,這個流程和自己之前拆斯芬克斯封印是一樣的。

  而且學習加密和嘗試破譯的過程,還能夠增長【學識】進度條,這些都是相輔相成的。

  赫頓先生又看了他一眼。

  「話說回來,你在帝都圖書館看到的那本關於加密方法的書……」

  「嗯?」

  「那本書全名叫什麼?」

  李察在腦子裡搜了一下。

  「《論密文構建與演化》,扉頁標註皇家人類學學會附屬出版社,作者用的是縮寫——L.D.V.。」

  赫頓先生聽到這串縮寫,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先生認識這個人?」

  老先生沒有正面回答。

  「李察,下次去圖書館的時候不要再亂翻書了。」

  ………………

  從赫頓先生那裡出來,外面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老闆娘在吧檯後面擦著杯子,看見兩個年輕人下樓,朝他們點了點頭。

  「晚飯還有大半個鐘頭。」

  「好的。」李察回應。

  一邊的雀斑女孩朝旅舍門口揚了揚下巴。

  「聊聊?」

  「好。」

  外面的風比下午更冷一些。

  天上沒有月亮,星星散得很開,幾顆大星掛在西邊天角。

  惠特康姆村只有零星幾戶人家亮著燈。

  兩人沿著旅舍門口那條石板路慢慢走。

  走到村口那道矮石牆前,瑪姬停下來。

  她從口袋裡摸出一個鐵皮小盒。

  是中午從廚房順出來的烤栗子,分了點遞給李察。

  「還熱的?」

  「我剛才在爐灰里放了一會兒,烘熱了。」

  李察接過來,栗子殼甚至有點燙手。

  他用拇指捏開殼,把裡面果肉送進嘴裡。

  甜,帶著一點焦香。

  兩人就這麼靠著石牆,吃了一會兒栗子。

  風從荒野那頭吹過來,李察的呼吸在面前凝成一小團白霧,被風吹散,又凝起。

  他咬完手裡那顆栗子,狀似隨意地開口:「對了,問你個事。」

  「嗯?」

  「上次在泥煤沼澤,你那個青綠環……」

  瑪姬剝栗子的手停了一下。

  李察接著說:「在以太層面讓你看起來像棵樹,沼澤屍路過都不看一眼,這個術式真的挺實用……」

  「你是要問我能不能教你?」雀斑女孩直接打斷了他。

  「如果可以的話。」李察點了點頭,沒再遮掩。

  「學者方向自保手段太少,能多一道是一道。」

  瑪姬把剝到一半的栗子殼捏在指間。

  「學不了。」

  「……不能教外人?」李察有些失望。

  瑪姬瞥了他一眼:「教了你也學不會。」

  「為什麼?」

  「那是血脈遺傳下來的術式。」

  她把那粒栗子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我家祖上出過一位達人。」

  李察剝殼的動作停住了。

  達人,自己目前能獲取到的所有情報和文獻,關於達人的記述都極其簡略,仿佛那是另一個世界的存在。

  「大概有九代往上吧。」瑪姬豎起一隻手,慢慢把指頭一根一根掰開。

  「我爺爺的爺爺的爺爺的爺爺的爺爺……這麼個輩分。」

  「具體哪一位,名字我都記不全了。

  我們家供奉著她的名諱,但那位老祖宗在我出生前四百多年就……離開了。」

  李察聽懂了。

  位階到了那個層次,結局多半不是死。

  她可能還以某種形式存在著,但已經不在能照看到家族的地方。

  「那這個青綠環……是她傳下來的?」

  「是她最早立下的那批術式之一,據說當年青綠環和我現在用的根本不是同一個東西。」

  「怎麼個不一樣法?」

  「用我奶奶的原話講……」

  雀斑女孩望著遠處那道黑沉沉的山脊。

  「她母親,也就是我太奶用青綠環的時候,能把半座山木葉氣都引到自己身邊,遮住上百人的行進動靜。」

  「不僅沼澤屍看不見整支隊伍,中位邪物看到了也只覺得這就是片好林子。」

  「遮住上百人?」李察想像著那種場景。

  傳了好幾代都這麼強了,那第一代那位達人用出來該有多恐怖,直接讓一座城市隱形?

  「到我這一代……只能糊弄迷魂燈,對沼澤屍還得卡得準時機才行。」

  「下級邪物糊弄個幾秒鐘就是上限,中位想都別想。」

  她的語氣里沒什麼遺憾。

  李察思緒轉動。

  血脈術式遺傳,這條路子他之前沒仔細想過。

  獵手家族靠骨骼、肌肉、神經反射傳承,那是物質層面的。

  但術式本身居然也可以被刻進血脈里,跨越幾百年傳下去。

  只是……每過一代,這道印記就薄一分。

  「那為什麼會越來越弱?」

  「開枝散葉唄。」

  瑪姬把手攤開。

  「我太祖母那一脈傳到我這一輩,大大小小的堂親、表親。

  每個人身上都分到一點點,每一點點都比上一代少。」

  「就像一壺酒。」她比劃了一下。

  「酒只有那麼多,第一代喝的是原液,第二代被兌了一遍,第三代再兌一遍。」

  「等到我這一輩,一壺裡頭還剩多少'酒味',全看你運氣。「

  「我運氣還行。」她聳了聳肩:「至少術式沒廢掉,能勉強用,可以當個輔助。」

  「我堂姐就只剩下嗅味兒的本事,聞到邪物能比常人早一步反應。」

  「但術式本身她用不出來了,連青綠環影子都凝不出來。」

  「還有連嗅味都不剩,反而從小怕黑得格外厲害。」

  李察這下完全明白了。

  血脈術式是一份按人頭不斷稀釋的祖產。

  第九代人拿到的,已經是被兌了九次水的原液。

  「那稀釋後的版本,能否系統性學習……」

  「你不在這條血脈上,連稀釋後的水都喝不到。」瑪姬打消了他的念頭。

  「我教你這套口訣和手勢,你照著念、照著比,以太就是不肯按那個軌跡走。」

  「青綠環本身只認我太祖母這一脈的人。」

  瑪姬繼續講述著:「我媽說,到了達人這個層次的高位階者,術式運作方式和大精通完全不一樣。」

  「達人的術式是刻在骨頭上的,刻在自己骨頭上,也刻進自己子孫後代的骨頭上。」

  瑪姬的話匣子也被打開了。

  「我們家在蓋爾高地的獵手圈子裡,算'有過故事的舊家'。」

  「故事是真的,但故事現在就只是故事了。」

  「現在我家獵手就是普通獵手,能掙錢養家,在外勤里活著回來把孩子帶大,僅此而已。」

  李察又想到了一個新的方向。

  「那血脈遺傳的術式能被'重新濃縮'嗎?」

  「比如某一代里又出了一個中高位階的,會不會讓後人術式重新變強?」

  「你腦子轉的真快,我剛想說呢。」瑪姬看了他一眼。

  「家傳小冊子上確實寫著,每出一位小精通和往上的中位階者,血里那點底子就能續一筆。」

  「可誰讓我們這些後輩子孫不爭氣呢……」她聳聳肩。

  「我們家最近百來年才出了三位小精通,續的那點還趕不上每代稀釋掉的多。」

  風從兩個人之間吹過去。

  「李察。」瑪姬開始問自己想問的。

  「嗯。」

  「赫頓先生剛才那段話……你怎麼想?」

  李察嚼完最後一口栗子,把殼屑隨手扔進牆根那一叢枯草里。

  「他最後說的那個比喻:『你以為你在走路,其實路在走你』。」

  李察看著遠處荒野上那一片黑沉沉的輪廓。

  「我自己以前聽過一句類似的話:『你凝視深淵,深淵也在凝視你』。」

  「……出自哪裡?」

  「尼采,課本上對其描述不多。」李察含糊帶過:「這兩句話意思差不多。」

  瑪姬咬開一顆栗子。

  「那你打算聽他的嗎?」

  「我當然會聽,聽人勸才能吃飽飯嘛。」

  李察這一句答得乾脆。

  「至少在我有足夠分量之前,我不會主動去碰那條路。」

  「那如果以後有了足夠分量呢?」

  李察沒去撒謊:「以後再說。」

  瑪姬瞅了他一眼,似乎並不意外。

  「我就猜到你會這麼回答。」

  「為什麼?」

  「因為你的眼神。」瑪姬把第二顆栗子的殼剝下來。

  「剛才赫頓先生講多重複寫的時候……你聚精會神,和聽到老師上課在講考試重點一樣,就差拿出筆來記了。」

  「我在你對面坐著,看得一清二楚。」

  李察低嘆一聲。

  「那你呢?」他反問回去。

  「我?」

  「赫頓先生那一段同樣是對你說的。」

  瑪姬把剝好的栗子送進嘴裡,慢慢嚼著。

  「我們家是獵手家族,我爹我哥我表兄我姨我姨夫,全是獵手。

  我媽一個人走隱秘方向,但她在家裡幾乎從來不談那些。」

  「我這次寒假實習出發前那一晚……她把我叫到火爐邊,叮囑了我一句話。」

  「她說了什麼?」李察總感覺有點似曾相識。

  「她說獵手家族世世代代都是獵手在外面衝鋒陷陣,偶爾會有隱秘者或學者在家裡守著。

  守著那些故事、規矩、祖宗傳下來的小調和小冊子。」

  「獵手見的是邪物的肉,學者見的是邪物背後的根,其實更加危險。」

  李察聽到這裡,想起自己母親在自己上火車前緊緊握住他手的樣子。

  想起她說的「在帷幕前面,實力是盾;在帷幕後面,實力是餌」……

  這些話和瑪姬母親說的,其實是同一類話。

  只有看過帷幕後的景色、卻又自願走回來的人,才能說出這樣的話。

  「所以……」李察輕聲開口:「你不會去碰那條路?」

  「不會。」瑪姬這一次答得比李察還乾脆。

  「我哥每年帶回家的二三十鎊,已經夠我家過得很好了。

  我會好好念書,畢業以後找個正經教職,和赫頓先生一樣做學者方向的引路人。

  老了以後坐在火爐邊給孫輩們講故事,講到他們睡著,我也跟著打瞌睡。」

  「這就是我想要的。」

  她側過臉看李察:「你呢,你想要什麼?」

  李察有些被問住了。

  這個問題,從來沒有人這麼直白地問過他。

  赫頓先生會引導他自己去想;

  母親會擔心他想得太多;

  伊芙琳只想著零食和烘焙工坊。

  他看著遠處那片荒野。

  荒野上空的星星更密了,有一顆特別亮,正懸在他視線正前方。

  「我想……讓家裡人過得好一點。」

  瑪姬嘴唇微張:「就這?」

  「就這。」李察點頭。

  「你這麼聰明,靈感又高,西塞羅杯第二名,麥克尼爾夫人他們也都很欣賞你,你想要的就這?」

  「嗯。」李察沒解釋,把目光從星星上收回來。

  「我妹要升學,我媽身體不好。

  我爸工資養一家子有點吃力,我想讓他們不用再每便士每便士地算著過日子。」

  「然後呢?」

  「然後……」李察沉吟:「我想讀更多的書。」

  風從兩個人之間吹過去。

  雀斑女孩扭頭看他:

  「『讀更多的書』,聽上去根本不像要在圖書館裡坐一輩子。」

  李察沒接話。

  栗子吃完了,瑪姬把鐵盒蓋上,揣回口袋裡。

  「赫頓先生剛才那段話,更多是沖著你說的,我只是順帶提醒。」

  「你的身上,有那種『想往裡鑽』的勁兒。」

  她說完沒等李察反應,自己先往旅舍方向走了。

  李察站在原地,繼續看了一會兒星空。

  那顆最亮的星,仍然掛在天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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