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加密的本質
第165章 加密的本質
李察和瑪姬同時怔了一下。
「等等。」瑪姬搶先開口了。
「先生,這些銘文已經存在了兩千多年,難道從來沒人破譯過?」
這是一個好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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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頓先生喝了一口茶。
「瑪姬,我給你打一個比方。」
他在矮桌上拿起一枚硬幣。
「假設這枚銅板上面寫著一句話:『太陽照耀大地。』」
他把銅板正面朝上拋起。
「一千年前,有個學者讀到了這句話。
他寫下注解:『太陽照耀大地』的意思是,光碟機散黑暗,秩序壓制混沌。」
銅板被翻了個面。
「五百年後,另一個學者讀到了同一句話。
他寫下注解:『太陽照耀大地』的意思是,沒有什麼東西能永遠躲在影子裡。」
「三百年後又一個學者讀了這句話。
註解:『太陽照耀大地』,太陽能照耀大地,也能把大地曬死。」
他把銅板立起來,用食指和拇指夾住,讓正反兩面同時對著兩個年輕人。
「三個人讀的是同一句話,三份註解都說不上錯,三份註解卻並不相似。」
李察品著這話的意思。
「先生的意思是……實證所要求的『此前未被還原的加密文本』,並不是要破譯一份從未被人碰過的密文?」
「是的,它只要你從自己角度寫出一份屬於你自己的解讀。」
赫頓先生把銅板放回桌面。
「實證的拉丁文是 Probatio(證明)。
證明你有能力獨立面對一段加密銘文,從頭到尾拆解它,理解它,用你自己的語言和知識把它重新表述出來。」
「否則幾千年下來,加密文本總共就這麼多。
但每年都有學者要做實證任務,總不能靠我們這些老傢伙給你們手動加密銘文吧?」
「所以,同一段銘文可以被不同學者用作實證材料?」
瑪姬的眉毛豎起來了:「那豈不是可以抄前人答案?」
「抄出來是你自己的嗎?」赫頓先生反問。
瑪姬的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
「你確實可以去翻檔案櫃,找到過去的那些論文。」
赫頓先生把茶杯擱回碟子上:
「但抄完後你站在那段銘文前面,用靈視去固住它,銘文回給你的東西和回給他們的東西完全不一樣。」
「因為時代變了,你變了,甚至帷幕本身也在變。」
「同一段銘文在不同年代、不同位階、不同傳統的學者眼前呈現的面貌天差地別。
五百年前的學者在第七組銘文里讀出了『安寧』,你可能讀出『束縛』,你們都對,也都不全對。」
「但你只要能站在銘文面前,用你自己的知識和靈感獨立完成一套完整解讀,並且……」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解讀邏輯鏈完整可溯,沒有跳步。」
「第二,解讀出的結論,能與銘文本身以太流向產生共振。」
「第三,解讀稿提交給引路人和至少一位學者方向從業者做雙重確認。確認標準是你的答案在邏輯上能不能『站得住』。」
赫頓先生把三根手指收回去。
「滿足這三條,實證通過。」
李察靠回椅背里,把剛才聽到的全部信息理了一遍。
原來實證從來就不是「找到一份沒人碰過的密文然後破天荒地翻譯出來」。
每個學者面對同一段銘文,交出的都是只屬於自己的一份答卷。
這份答案受到他的知識儲備、靈感偏向、所處時代、呼吸法傾向、甚至他的人生經歷影響。
一模一樣的銘文,餵給一百個學者,產出一百份各不相同的解讀稿。
每一份都可以是合格的實證。
「所以這些古代銘文其實是一座循環題庫。」
李察想到了自己前世的那些真題。
教材就這麼幾本,但出了這麼多年的真題和模擬卷,卻一直有東西拿來出題。
「你可以這麼理解。」赫頓先生很滿意他這個比喻。
「帝國境內現存的封印銘文、墓葬銘文、儀式殘篇……大大小小加起來幾千份。
每一份都可以被反覆使用,前人用完了後人接著用,每一代人讀出來的東西都有所不同。」
他的語氣變得輕鬆了一點:「實際上,同一段銘文被不同時代學者反覆解讀,本身就是傳統延續的一部分。
一千年前的註解和今天的註解摞在一起,構成了人類對帷幕的理解史。」
「如果有一天你的解讀和前輩的幾乎一樣,那反而說明你的思想過於落伍了。」
赫頓先生笑了笑: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總在談創新點,對於我們人類的傳統來說,只有具備創新性的觀點才具備價值。」
李察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這段話。
旁邊的瑪姬已經用炭筆在拓本背面飛快地寫著什麼。
「先生,這份拓本……」她寫完最後一筆,抬頭:「我也參與了臨摹,能留一份副本嗎?」
「當然,這些都是共享資源,誰都能解讀。」
「先生。」李察先開口了。
「嗯。」
「今天在下面看那些銘文的時候,我想到了一件事情。」
「你說。」
「邊界石陣的十二組銘文,最底層是凱爾特的,中間層是羅馬化的,表層是中世紀拉丁文的。」
「嗯。」
「三層文本共存於同一個載體上,這和『二重複寫』的定義非常接近。」
赫頓先生端著茶杯的手停住了。
「你從哪裡知道『二重複寫』這個詞的?」
「帝都大學圖書館。」李察把答案準備好了。
「當時在二樓東側翻文獻的時候,看到過一本講加密方法的舊書。
裡面提到過這個概念,兩層或兩層以上文本共存於同一載體,物理層面和以太層面的信息疊加。」
「我當時匆匆記了這個詞,沒有深入學。」
老先生把茶杯放回桌面。
「既然聊到這裡了,我就順便給你們講講。
我們這一行的研究成果同樣要發表,在社會上流通。
學者不可能關起門來自言自語,論文寫出來是要拿出去看的。」
「但你想過沒有,這些論文是怎麼寫出來還能讓外行看不懂的?」
李察通過自己破譯附錄C和其它文本的經歷,給出了自己的猜測。
「……用學術化語言反覆包裝,人為設置門檻?」
「對。」赫頓先生點了點頭:「這是最常用的一層。」
「帝都大學圖書館那些公開發行的學報,裡面一大半文章看著像生理學、地質學、人類學、古典學論文,實際上講的全是我們這一行的事。」
「外行翻開只能看見讓人昏昏欲睡的繁雜論文,看兩眼自己就放下了。」
老先生喝了一口茶。
「所以我們這一行才特別看重腦子,普通人考個文憑,背背課本知識點就行了。
我們這一行,連同行論文都讀不懂,怎麼做學者?」
「原來是這樣。」李察消化著這段話。
「至於你提到的'覆寫'技術。」
「二重複寫,物理層面只有一行字,但用特定方法處理能看出第二層。
靈視、特定光源、化學試劑、溫度變化……方法很多。」
赫頓先生把茶杯放到膝蓋上。
「覆寫下面藏著的內容,和表層內容完全不是同一類東西。」
「……什麼意思?」
「表層是『安全的知識』,比如某段歷史、語言。」
「下層藏的,是真正危險的東西。」
「多危險?」瑪姬也很感興趣,不如說探索未知就是學者的本性。
赫頓先生看了她一眼。
「學院體系里,凡是涉及多重複寫乃至更複雜加密技術的文獻,都有一個共同特徵。」
「什麼特徵?」
「它們許多都和深淵傳統、禁忌儀式有關。」
李察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一下。
旁邊瑪姬把炭筆在指間停下來,肩膀也微微繃直了幾分。
她是蓋爾高地長大的孩子,「深淵」在她耳朵里的分量,比李察更重。
赫頓先生注意到她的反應,並沒有把視線挪開。
「深淵傳統的知識,從創立之初就被各大傳統視為最危險的東西。」
老人把兩隻手交疊在茶杯上方。
「太陽傳統的學者認為深淵是對秩序的背叛;
爐火傳統的鍊金師認為深淵是對轉化法則的扭曲;
獵月傳統的獵手更直接,他們見過太多因為自己發瘋而導致整支隊伍團滅的傢伙,所以恨不得把所有相關文獻燒成灰。」
「但深淵傳統本身,又確實包含著其他傳統里找不到的東西。
有些知識只有從帷幕深處才能挖出來,有些術式只有修習深淵傳統才能運行。」
「所以那些掌握相關危險知識的學者做了一個妥協。
他們不銷毀這些文獻,但把它們用多重複寫或更複雜的方式反覆加密。」
赫頓先生抬起手。
「學者對文本進行加密,就是要設置一套層層遞進的篩選門檻。」
「普通文本加密,裡面寫的是基本神秘學知識,能擋住普通人;
二重複寫,則能擋住大部分新入者;
在此之上更複雜的加密方式嘛……」
他的手緩緩放下。
「我們的原則是,既然你有能力拆解開對應文本,就已經有足夠判斷力來決定自己要不要繼續讀下去。」
赫頓先生低頭吹了吹杯子裡的茶葉。
「李察,我知道你對各種知識都有很強的好奇心。
這是學者最重要的品質,也是最容易出事的特性。」
「但我現在就提前告訴你一句話……深淵傳統相關的知識,儘量不要碰。」
他的目光落在李察臉上:
「太陽也好,爐火也好,織網也好,或者其它分支傳統也好。
這些路雖然也各有各的風險,但歸根到底它們的方向都是朝上走。
上面有光,有規則,有前人踩出來的路。」
「深淵傳統的方向是朝下走。
下面沒有光,沒有規則,沒有前人踩出來的路。
或者說,前人踩出來的路在下面會自己動。
你以為你在走路,其實路在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