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井下禁忌歌
第172章 井下禁忌歌
「李察?」
夏洛特站在兩排書架之間的過道里,懷裡也抱著幾本書。
她看著從書架後突然鑽出來的少年,有些驚訝。
「夏洛特小姐。」
「你回布里斯頓了?我以為你還在北邊實習。」
𝐒𝐓𝐎𝟓𝟓.𝐂𝐎𝐌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昨天剛回來的。」
夏洛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沒多問。
「對了,既然碰上了,之前我跟你提過的《北方文學評論》的投稿……」
李察臉上的禮貌性微笑僵住了。
「進展怎麼樣了?」
他的目光有些漂移。
「那個……」
「還沒開始?」夏洛特直接替他說了。
「嗯。」李察老實承認:「這段時間忙實習,忙得腳不沾地。
你給的那幾本參考刊物,我還沒來得及看。」
夏洛特看著他那副有點尷尬的樣子,倒是早就料到了他的反應。
「我猜也是。」她笑了笑,語氣鬆了下來:「你也別太往心裡去。」
「主編那邊截稿是二月十五,但那也不是什麼死線。」
「你有時間就試試,沒時間就算了。」
「……」
李察被她這麼一說,反而更不好意思了。
如果夏洛特板著臉催他、給他上壓力,他或許還能心安理得地把這事往後排。
「夏洛特小姐願意給我介紹這個投稿機會,我當然會寫的。」
夏洛特挑了挑眉。
「那行,正好開學了來我們家補課的時候可以拿給我看看。」
她說完,目光落到了李察腋下夾著的那兩本書上。
「蓋爾語?」她念出書脊上的字,又看了他一眼:「你這是打算借回去?」
「嗯,想借回去慢慢看。」
「那你怕是要白找。」夏洛特皺了皺眉。
「語言類、宗教類這些,在這兒只能在館內閱覽,不外借。
本市居民辦了借閱證,也只能借普通書。」
李察愣了一下。
「不外借?」
「參考書要帶出門,得管理員點頭才行。」
夏洛特把懷裡的書往腋下一夾。
李察心裡盤算了一下。
邊界石那十二組銘文,光是逐字逐句對照蓋爾語字母表,再加上後面的注釋、翻譯,絕不是一天兩天能在館內坐著幹完的活。
天天往這兒跑也不現實。
他臉上大概露出了點為難的神色。
夏洛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腋下的書,忽然轉身往樓下走。
「跟我來,我和管理員熟。」
借閱台後面的女管理員看到夏洛特,態度明顯熱情了幾分。
「道恩小姐。」
「哈麗特太太。」
夏洛特把手裡那兩本書放到檯面上還了,順勢開口:「我這位朋友想辦張借閱證,要借語言類的書。」
哈麗特太太看了李察一眼。
「參考書不外借,道恩小姐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但他不是一般人。」
她側過身,把李察往前讓了讓。
「這位在去年秋天的西塞羅杯拉丁文演講賽,拿了第二名。」
「現在在我家做拉丁文家教,人品我擔保。
書他要是借出去弄丟了、弄壞了,算我頭上。」
哈麗特太太「唔」了一聲,推了推眼鏡。
布里斯頓這種地方,能出一個在帝都賽場上拿名次的少年是個稀罕事。
而且夏洛特·道恩是常客,不僅家境優渥,人她也信得過。
哈麗特太太從抽屜里抽出一張登記卡:
「參考書最多借三本,期限兩周,逾期一天罰一便士。
語言類和宗教類,我給你登記成『特許外借』。」
李察轉頭看夏洛特。
「多謝你了,夏洛特小姐。」
「舉手之勞。」夏洛特擺了擺手。
她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鐘。
「我還有點事,先走了。」
她把圍巾在脖子上繞了一圈,臨走前又回頭看了李察一眼。
「投稿的事,不急,但你要真寫,寫點你自己的東西。」
「我自己的東西?」
「嗯。」夏洛特推開門,寒氣灌了進來。
「別寫你覺得評委想看的,寫你真正想說的。」
門在她身後合上。
有了哈麗特太太登記的那張卡,剩下的就是慢慢翻。
李察又花了半個多小時,就找齊了自己需要的書。
教會儀式用語那邊,他去了一樓東側的宗教類。
這一區比語言類還冷清,書架上落著一層薄灰。
大多是布道集、聖徒傳記、教區年鑑這類東西。
但李察耐著性子一本本翻,終於在最底層抽出了一本《國教禮拜儀式用語彙編》。
這是一本給教區執事和神學院學生用的工具書。
把禮拜、洗禮、葬禮、聖餐各類儀式中用到的拉丁文術語,逐條列了出來,還附了阿爾比恩語釋義。
李察翻開目錄,掃了一眼。
「聖徒守護」「聖化」「聖事」「聖物啟示」……
愛德蒙在惠特康姆講過的那一整套被翻譯成禮拜儀式延伸的詞彙,這本書里基本都能對上。
中世紀修道士在邊界石上留下的那層儀式拉丁文註解,有了這本書,他就有了破譯的鑰匙。
三本書,正好卡在借閱上限。
他把書抱到借閱台,哈麗特太太一本本登記,在卡片上一筆一畫寫下書名、借出日期、歸還日期。
她的字寫得很慢,但很工整。
「兩周。」哈麗特太太把登記卡推回來:「逾期一便士一天。」
「知道了,謝謝您。」
辦完借閱,李察沒急著走。
他想起昨晚那個念頭。
市立圖書館,會不會也有隱寫文本?
他重新走回書架之間。
按赫頓先生教的思路,真正藏著東西的書不會擺在顯眼的地方,書名也一定無趣到讓人不想翻第二眼。
他重點找了幾個區域——本地史、地方志、博物學。
二樓夾層最裡頭,有一個不起眼的小書架,標籤上寫著「布里斯頓及周邊鄉土資料」。
這一架子書,平時大概沒幾個人碰。
李察一本本抽出來翻。
大多是真的鄉土資料,本地教區的沿革、紡織業的發展史、幾個老家族的族譜。
但翻到第三排的時候,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封面是硬紙板的。
書名印著《布里斯頓西郊礦區民間歌謠輯錄》,署名是一位本地的小學校長,出版年份是新曆1871年。
民間歌謠輯錄,典型的「無聊到讓人不想翻」的書名。
李察把它抽出來,翻開。
前半本確實是普通的礦區歌謠。
礦工號子、童謠、婚喪時唱的小調,用的都是當地土話,輯錄者還在旁邊做了注音和釋義。
但翻到後面三分之一,有一組被歸類為「井下禁忌歌」的歌謠,味道就不對了。
這組歌謠的歌詞,表面上是在唱「礦井下面不能做的事」。
不能吹口哨、不能提某些動物的名字、不能在某個時間段下井、礦燈滅了要原地不動……
輯錄者把它們當作「礦工迷信」收錄,還在序言裡特意說明這一組「純屬民俗,無實際意義」。
但李察用逐字逐句開始拆解後,就發現了不少有意思的東西。
這組歌謠的歌詞裡,藏著一層別的東西。
某些反覆出現的詞,類似於「燈熄之時」、「牆後之物」、「勿應其聲」……
它們在歌詞裡被嵌得很自然,讀起來會覺得是湊韻腳用的襯詞。
可如果把每段歌謠里這些襯詞單獨抽出來,按順序連起來讀……
李察把冊子合上,沒有繼續往深里研究。
他看了一眼懷裡那三本。
蓋爾語、對照詞典、教會儀式用語,一本都不能舍。
李察只能先找了張靠窗的桌子坐下,把那一組「井下禁忌歌」原原本本地抄了下來,連輯錄者的注音和釋義一併抄上。
破譯的活,回家再慢慢做。
抄完,他把鉛筆頭收起來,把那一摞抄稿疊好。
時間已經快到正午,該回家吃飯了。
………………
從圖書館出來,李察繞到中央大街中段那家點心鋪子。
推門進去,鋪子裡暖烘烘的,混著黃油和焦糖的香氣。
「要點什麼?」櫃檯後的夥計問。
李察的目光在櫥窗里掃了一圈,妹妹最愛的那幾樣他記得很清楚。
「兩塊焦糖核桃撻,還有……那個杏仁酥,要四塊。」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再來一包薄荷糖和一小袋焦糖花生。」
夥計麻利地用油紙把東西包好。
「一共六便士。」
李察付了錢,把那一小包甜點拎在手裡。
油紙包還帶著點溫度。
到了家門口,伊芙琳照例是第一個迎出來的。
她一眼就看到了哥哥手裡那個油紙包。
那雙灰眼睛在油紙包上轉了一圈,又抬起來看李察的臉。
「……給我的?」
「喏,你要的誠意。」李察把油紙包遞過去。
伊芙琳接過來,捏了捏,從形狀和重量就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她拆開油紙。
焦糖核桃撻,杏仁酥,還有焦糖花生和薄荷糖。
全是她愛吃的。
女孩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翹。
但她還是努力繃住,裝出一副勉為其難的樣子。
「哼!」
「原諒我了?」李察又逗了逗她。
伊芙琳捏起一塊杏仁酥,咬了一口。
「這個嘛。」她故意把話拖長:「看在你還算有點誠意的份上……」
「嗯哼?」
「我再考慮考慮。」
李察笑了笑,沒拆穿她。
伊芙琳一邊嚼著杏仁酥,一邊側身讓他進門。
「對了。」她忽然想起什麼:「哥,你今天去圖書館,書借到了嗎?」
「借到了。」
「那……」伊芙琳眨了眨眼:「圖書館裡有沒有講點心的書?」
「有幾本講傳統糕點的。」
「真的?」小姑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下次你去,能不能也幫我借一本……」
「自己去辦借閱證。」
「為什麼是我自己辦?」
「因為我的三個名額已經滿了。」李察把圍巾解下來。
「而且我的借閱證是夏洛特小姐幫我擔保才辦下來的,你的得自己想辦法。」
「……夏洛特小姐?」伊芙琳的耳朵動了一下:「道恩家那個姐姐?」
「嗯。」
「她為什麼幫你擔保?」
「因為我做她弟弟的家教,人品過關。」
伊芙琳「哦」了一聲,叼著杏仁酥,若有所思地看了哥哥一眼。
李察知道她那點小腦筋又開始轉了,懶得理會,徑直往樓上走。
「哥!」
「又怎麼了?」
「那個夏洛特小姐……」
「她二十二歲,未婚。」
李察頭也不回,快速報出一連串信息:「是《北方文學評論》的編輯助理,帝都政治經濟學院畢業。」
「我沒問那麼多!」
「你遲早會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