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靜觀】


  第171章【靜觀】

  晚飯前,李察上樓洗了個熱水澡。

  水龍頭一擰,熱水從鉛管里淌出來,蒸汽貼著瓷磚往上爬,把鏡子糊成一片白。

  【呼吸·療愈】在皮膚毛孔張開的時候效率最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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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樹葉片在胸腔里舒展,每一次呼氣都把殘留在肌肉里的那點酸沉感往外推。

  他用毛巾擦頭髮的時候,能感覺到太陽穴底下的鈍痛已經退到了遠處。

  晚飯吃的是燉菜配土豆泥,加上母親早上烤的麵包。

  伊芙琳全程坐在李察對面,一邊吃飯一邊偷瞄哥哥的臉頰。

  母親也在打量他,姿態比妹妹要隱蔽得多,借著遞鹽瓶、遞黃油碟的動作把視線掃過來。

  李察當作沒看見,把麵包蘸了一遍燉菜湯汁送進嘴裡。

  家裡燉菜里的羊腩肥瘦相間,胡蘿蔔燉到酥爛。

  「慢點吃。」母親把湯勺往他碗裡又添了一勺:「出去十天了,路上肯定沒吃好。」

  「吃好了。」李察把勺子裡那塊土豆嚼完:「惠特康姆旅舍老闆娘做的羊腿,每天換花樣。」

  「真的?」

  「真的,烤的、燉的、滷的、做湯的都嘗過。」

  伊芙琳放下叉子:「那為什麼還瘦了?」

  「跑得多。」

  「跑什麼?」

  「跟著前輩打雜。」這話半真半假。

  妹妹哦了一聲,又拿起叉子去對付盤子裡最後一塊土豆。

  晚飯收拾完,父親泡了壺茶端到書房去看新拿到的菸絲罐。

  母親在廚房洗碗,伊芙琳爭著要幫忙,被趕了出來。

  李察上樓回房間。

  回到自己臥室,他把房門反鎖。

  行李箱已經被他擱在床尾,裡面那些東西被一件件取出來排好。

  最裡面那一層是斯芬克斯燈,外面包了三層舊法蘭絨。

  燈被取出來的時候,燈身比剛出門那天明顯熱了一截。

  中間一層是符石袋、銅碟、灰色蠟條、銀針長盒,還有那個裝楓木哨子的小布包。

  最外層,是這次寒假實習的「戰利品」,青銅片和儀式匕首。

  他坐下來後,就把手覆到匕首銀柄上。

  面板【可用點數】從0.13開始往上爬。

  爬的速度比花月街那枚銅幣快得多。

  儀式匕首在中世紀封印場裡浸泡了將近六百年,又是純銀打底,封印一旦解除,殘存以太就跟開了閘的水似的往外滲。

  李察靠著椅背,眼皮半闔。

  約莫過了二十分鐘,可用點數停在了0.89。

  老規矩,匕首主體的以太被吸到了九成五。

  他抬手把匕首挪開,擱回桌左側,換上青銅片。

  青銅片入手冰涼,這東西在惠特康姆封印場裡待了不少時間。

  封印一旦解除,滲出速度比匕首還要兇猛一截。

  【可用點數】從0.89開始繼續往上爬。

  1.4……1.6……1.68……

  【可用點數】:1.75。

  接近兩點了。

  【學識】Lv.3的進階條件他爛熟於心:等級Lv.2進度100%、可用點數1、自身破譯一份二重複寫的加密文本。

  二重複寫那一條,只能等小姨過來再問問了,希望對方不會放自己鴿子。

  另外【思辨】點亮需要1點。

  如果有富餘,【靈容】10→20擴容也需要1點。

  在封印儀式里替上尉解圍的那一手【影之覆甲】,靈容那一邊自動析出的純淨以太非常順手。

  而且副作用低,恢復快,兩天就把淤積消除了。

  如果哪天真的逼急了,用了普羅米修斯那一瓶深層以太凝液。

  那種烈性催化媒介,副作用絕不是睡兩覺就能扛過去的。

  李察重新規劃了一下:

  克萊門特和小姨那兩邊渠道,哪怕短期都不進新奇物,他也已經夠手裡這一撥學識晉升用。

  如果兩邊還能再來幾件,就把【思辨】先點上,再把【靈容】擴到二十。

  【吃飯】【睡覺】兩項,雖然解鎖條件都湊齊了。

  但等級Lv.2的進度條距離100%還差得遠,得攢一陣子日常進度。

  【走路】【感知】也是同一個狀況,得慢慢磨。

  說起來,【感知】下一檔的進階條件,他還沒看過。

  按照前面幾項技能的慣例,預覽本身不消耗點數。

  李察心念一動,面板邊緣浮出一行新字。

  「此項已啟,再次進階需滿足:

  等級至Lv.2進度100%;

  可用點數1;

  於帷幕後主動觀測超出自身位階的敵意目標,持續一刻鐘,且全程不被察覺」

  「可解鎖效果預覽——感知·靜觀:

  保持靜止狀態時,靈感的擴散範圍與精度同步提升,且不易被反向探測。」

  這項解鎖條件就開始有點上難度了。

  相比於【體】之四項那些基本算白送的解鎖條件,【智】這邊目前顯示的兩項解鎖條件都有些困難。

  【感知】這一項,主要是限制了地點必須在帷幕後。

  目標還必須有敵意,否則他直接在上課的時候盯著赫頓先生看十五分鐘都能完成了……

  而在淺岸中主動觀測高於自身階位的敵意目標,還要維持一刻鐘,不管怎麼看都有些作死。

  但話又說回來了,這次的解鎖條件同樣沒有要求單人獨立完成。

  如果自己後續能找到獵手和隱秘者組隊做外勤任務,應該有機會完成。

  整理完思緒,李察把筆記本和那一摞拓本搬到了書桌中央。

  邊界石那一疊十二張紙,被瑪姬用細繩扎得整整齊齊。

  除了拓本,他自己另外抄了一份謄清版。

  臨摹的炭筆字容易蹭花,謄清版用鋼筆寫在硬紙上,每個符號底下他都留了三行空白,預備做注釋。

  青銅片那一份是後做的。

  火車上那幾個小時閒著也是閒著,他靠著一根削尖了的鉛筆頭,把青銅片正反兩面每一個符號都描了下來。

  李察先把兩份攤在桌面上,比對。

  第一眼看下去,邊界石的筆畫走向以弧線為主,凱爾特古文字的特徵非常明顯。

  但中間夾了零零星星幾條方折,那是羅馬化時期留下的痕跡。

  羅馬人不大喜歡弧線,他們的銘師習慣把彎的地方掰直了再說。

  青銅片就更雜。

  正面是凱爾特底子,但被人在上頭一層覆刻過另一種風格的符號。

  反面更讓他頭疼,那一串符號他完全不認識。

  既不是凱爾特底子,也不是羅馬化過渡,也和中世紀那種儀式拉丁文沒什麼關係。

  李察嘗試著用靈視去固視。

  但他一開啟靈視,幾個筆畫轉折處就微微抖了一下,好像有什麼東西遊了過去。

  他立刻撤開靈視,沒有繼續往下盯。

  老比格之前說過的「窗戶論」仍尤在耳,

  低位階生存第一準則是低調,少去看不該看的東西。

  他把青銅片反面蓋上,先不去碰,回頭有機會再拿去問小姨和赫頓先生。

  到了第二天早上,李察一起床就繼續把邊界石柱能看得懂的部分都標了一遍注。

  那是凱爾特底子最濃的一段。

  第一組前兩行:「以血與鹽共立此石」,「站此地者可言其名」。

  第二組前兩行:「向夜獻歌者」,「迎光不語者」。

  第五組前兩行:「石下之水未眠」,「石上之名暫寂」。

  剩下的他就對不上了,赫頓先生留給他的兩份資料里沒有這類對照。

  瑪姬是蓋爾高地土生土長的孩子,凱爾特底子那一段她能勉強讀出這幾句來。

  可李察連最基礎的蓋爾語字母表都認不太全。

  他需要蓋爾語的基礎資料,而且不光是蓋爾語。

  邊界石陣是一層層碼上去的,凱爾特底子之上還覆著羅馬化痕跡,再往上是中世紀修道士留下的儀式拉丁文註解。

  儀式拉丁文,他靠霍蘭德先生的那本《從聖殿到講壇》打過底子。

  但中世紀教會那一套專門儀式用語,和西塞羅演講辭、塔西陀的《編年史》並不是一回事。

  教會有教會自己的一套詞彙。

  愛德蒙在惠特康姆講過:

  「你們說『封印』,我們說『聖徒守護』;你們說『術式』,我們說『聖事』。」

  那一整套被翻譯成禮拜儀式延伸的詞彙,自己手上一個字的參考都沒有。

  李察靠回椅背,學校的圖書館此刻是去不了的。

  寒假期間,格林伍德的大門緊鎖。

  那就去布里斯頓的市立圖書館看看吧。

  就在中央大街往北,挨著市政廳。

  去那裡能不能找到蓋爾語和教會儀式用語的資料,他心裡沒底。

  布里斯頓是座沒什麼歷史的城市,煤、鐵、紡織,撐起這座城的是工廠煙囪。

  但聊勝於無。

  而且……李察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一個念頭忽然冒出來。

  市立圖書館,會不會也有隱寫文本?

  赫頓先生說過,帝國境內現存的封印銘文、墓葬銘文、儀式殘篇,大大小小加起來幾千份。

  學界發表的論文,有一大半藏在看著像生理學、地質學、人類學的公開學報里。

  如果這套規矩是通行全國的,那市立圖書館書架上,理論上也該有那麼幾本「看著昏昏欲睡、實則另有內容」的東西。

  布里斯頓沒什麼歷史,但「沒什麼歷史」不等於「什麼都沒有」。

  這片土地上總歸住過人,工廠建起來之前這裡是田地,田地之前是荒野。

  哪怕只能翻出一兩本帶著本地特色的隱寫殘篇,破譯出來,也能在下一次神譜沙龍上當一份情報拿出來分享。

  價值未必大,但獨家本身就是價值。

  李察打定主意後,便下樓去吃早餐。

  忙活了半天,腦子和肚子都受累。

  下樓後,他發現母親和妹妹都起來了。

  李察從櫥櫃裡取出茶葉罐,開始燒水。

  他往茶壺裡量了三勺茶葉,一邊燙壺一邊狀似隨意地開口。

  「媽。」

  「怎麼了?」

  「小姨說自己最近來布里斯頓,你有問她具體是那一天來嗎?」

  「具體哪天來還沒定。」母親把麵包從烤盤裡取出來。

  「她那個學術調研有個先後順序,先要去幾個北部城鎮做田野調查,最後一站再過來咱們這裡。」

  「她大概會停幾天?」

  「一兩天,最多三天。」

  李察把茶壺蓋蓋上。

  「她要是臨時改行程……」

  「她不會。」母親很肯定:「伊莎貝拉答應的事,從不會失約。」

  早飯桌上,李察一邊給麵包抹黃油,一邊把今天的安排說了。

  「我上午要去一趟圖書館。」

  「市裡的圖書館?」母親把茶壺放下。

  「嗯,查點資料。」

  伊芙琳本來正低頭研究她那本約克郡糕點小冊子,聽到李察要出門,頭慢慢抬了起來。

  她沒說話,目光直直落在對方臉上。

  李察咬了一口麵包,假裝沒看見。

  伊芙琳繼續盯著他:「哥,你昨天耍我。」

  「我賠禮道歉了。」

  「賠禮道歉是賠禮道歉。」伊芙琳把頭一偏:「原不原諒是另一回事。」

  她慢條斯理地戳起一塊土豆。

  「你出門順路的話……哼哼,你懂的!」

  母親在一邊捂嘴輕笑。

  李察把麵包吃完。

  「行吧。」

  「嗯。」伊芙琳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埋頭去看她的糕點冊子。

  「哥你腦子好,肯定知道該怎麼表示誠意。」

  ………………

  李察從礦渣巷出來,沿著中央大街一路往北走。

  冬天的布里斯頓,街上是灰的。

  灰的石板路,灰的磚牆,灰的天。

  工廠煙囪往天上吐著灰白色的煙,煤煙味貼著地面飄。

  走了大約二十五分鐘,圖書館到了。

  李察推門進去。

  裡面比外面暖一點,但也有限。

  大廳兩側是書架,一排一排往裡延伸。

  李察站在門口大致掃了一圈,在心裡跟格林伍德的校內圖書館比了一下。

  格林伍德雖然只是一所中學,但校董捨得花錢,很多教師是外聘帝都畢業的高材生。

  他們在這邊工作,自然會把帝都那邊的前沿資料帶過來。

  赫頓先生那間私人辦公室里隨手一摞學術期刊,放到外頭都是稀罕物。

  而市立圖書館……布里斯頓是一座工廠撐起來的城市,這座城的錢袋子是煤、鐵、紡織機。

  圖書館只是市政廳裝點門面用的,藏書量很少,種類也不太齊全。

  書架上最多的是《蒸汽機維護手冊》、《紡織機械圖解》、《冶金基礎》,還有大量實用讀物,記帳、園藝、家庭醫藥。

  李察沒氣餒。

  正經圖書館嘛,再寒酸,基礎資料書總歸是有的。

  語言類那一排,他先找蓋爾語。

  藏書確實少,但少不等於沒有。

  正經的市立圖書館,基礎資料書總歸是配齊的。

  他逛了半天,找出一本《蓋爾語文法初階》,還有一本《蓋爾—阿爾比恩對照詞典》。

  凱爾特古文字本身,這裡當然是沒有專門資料的。

  但古文字的底層語法,和現代蓋爾語是一脈相承的。

  有了這兩本蓋爾語基礎書,他至少能把邊界石第一層的凱爾特底子自己啃出個七七八八。

  就這麼亂走亂找的時候,拐過一道書架,他差點和一個人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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