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為困者計」
第174章 「為困者計」
接下來兩天,李察按自己定好的計劃過。
清晨六點準時起床,【睡覺】lv2讓他醒來的時間能夠精準到秒。
穿好衣服下樓,母親已經在廚房裡煎培根。
前往s͓͓̽̽t͓͓̽̽o͓͓̽̽5͓͓̽̽5͓͓̽̽.c͓͓̽̽o͓͓̽̽m,不再錯過更新
他喝半杯溫水,繞著礦渣巷慢跑。
【走路】Lv.2會自動調節呼吸節奏配合步伐。
慢跑期間他的微循環維持著極輕微的運轉,整套鍛鍊下來身上微微出汗,沒有平時那種喘不上氣的感覺。
跑完回家,洗澡換衣服,下來吃早飯。
伊芙琳通常這時候才下樓。
她揉著眼睛走進廚房,就看到哥哥已經在飯桌前喝茶吃麵包。
「哥,你天還沒亮就起來跑步,正常人能幹出這種事嗎?」
「正常人不能。」
「但寒假已經快過完了,你這個正常人作業寫完了嗎?」
「……」
伊芙琳一提起作業,就放下話頭不理他了。
早飯後,是李察的訓練時間。
舊拉丁文教材被他用細繩綁到衣櫃門上當靶子。
屏息、推送以太、貫針、出手。
「噗。」
銀針扎進了教材封皮第二行字母N的位置。
他從衣櫃門上把針拔下來,回到原位,再射一次。
「噗。」
又是第二行N。
月釘的練習,算是自己目前最為重視的練習項目了。
早點練到嫻熟,就能通過反轉判定標準。
到時候自己又能獲得新術式,又能拿半成品模型去聚會上空手套白狼,可謂是一舉多得。
下午是【石之覆甲】練習。
四重呼吸到第三周期呼氣階段,以太被推送到皮膚表層。
整條左臂在他控制下逐漸凝起一層薄薄的硬殼,從指尖一直鋪到肩膀。
覆甲在他手臂上穩定凝結。
「呼。」
他長長吐了一口氣,覆甲化開。
然後再次重複以上流程,循環往復。
【影之覆甲】的熟練度和【石之覆甲】綁定,他練後者,前者也跟著漲。
練完【石之覆甲】後,他就開始進行靈視和占卜的練習。
老比格送的訓練銅碟擺在桌面正中。
灰色蠟條點燃,蠟油一滴一滴落到碟面。
蠟油落到第七滴,凝成一朵不規則的小花。
李察看了一下花的輪廓。
五瓣,最大那一瓣朝東,中間偏出一道細縫。
老比格教過的幾種符號他都熟,今晚這一朵不屬於任何一種。
蠟話里有一種說法:占卜師占到自己看不懂的形狀,多半是當下你腦子裡塞了太多東西,影響到了蠟油凝固。
李察吹熄蠟條,把碟面擦乾淨。
占卜練習告一段落,他又取出夏洛特送的那本《北方文學評論》。
自己也差不多該開始動筆了。
他先把整本通讀了一遍。
文風大體分兩路。
一路是北部礦工子弟的散文,寫父親在井下、母親在洗衣房、自己在礦區小學讀書的事。
字句質樸,結構簡單,幾乎不用什麼修辭,靠的是真誠取勝。
另一路是受過文法訓練的少年,寫春日雛菊、夏日的湖、秋日栗子、冬日爐火。
修辭講究,意象綿密,結構對稱,每一段讀下來都在排比。
可夏洛特圈出來的那幾篇,全是第一路。
李察在第二路的某篇旁邊看到她的紅筆批註:「文字漂亮,可惜空了」。
他合上訂閱本。
第一份構思,他準備寫自己的西塞羅杯經歷,落點是「一個北方少年如何在帝都站住腳跟」。
寫到第二段的時候,他自己讀著覺得不對。
文字裡頭的自己比真的自己要光鮮從容得多,這可和「真切」沾不上邊。
修一遍後,讀完更不對,這成了一份讓招生辦留意的比賽經歷。
李察把紙團成一團,扔進廢紙簍。
第二份構思,他寫的是赫頓先生。
寫到第三段的時候,他自己警覺了一下。
把帷幕後那一層抹掉後,赫頓先生這個形象會變成什麼樣?
一個在北方工業城市堅守古典的舊式教師?
這種形象,在第二路那批文章裡頭已經被寫到爛。
到了晚上,李察書桌上左手邊已經摞了七八團廢紙。
伊芙琳進來送熱牛奶的時候看了一眼。
「這些廢紙團是幹什麼的?」
「……寫東西。」
「寫什麼?」
「投稿。」
「給誰?」
「一個雜誌。」
伊芙琳把熱牛奶放下,伸手要去翻最上面那一團。
李察一巴掌按住。
「別看。」
「為啥?」
「沒寫好。」
「我又不會嘲笑你。」
「……」
「好啦好啦。」伊芙琳收回手:「寫完了拿給我看,我幫你挑哪一篇最好。」
「你怎麼挑?」
「看哪一篇我看哭了,就是哪一篇。」
「你這個標準……」
「怎麼了?」
「寫得最難過的文章,不一定寫得最好。」
「那寫得最好的文章是什麼樣?」
李察想了一下。
「寫完之後,寫的人和看的人都覺得,就該這樣。」
「就該這樣?」
伊芙琳沒聽懂。
她端著空托盤走出去,臨關門前回頭看了哥哥一眼。
「別熬太晚。」
「好。」
門關上之後,李察把熱牛奶端到嘴邊喝了一口,杯壁燙嘴。
他把杯子擱回去。
桌面上還攤著一張空白稿紙。
他寫了第一句。
「礦渣巷東頭第三戶是個鰥夫,姓伯恩斯。」
「他在碼頭扛煤,扛了三十一年。」
「去年冬天他咳出血來,沒敢去醫院。」
從自己和身邊人的視角里抽出來後,他發現自己能寫的東西其實很多。
為什麼伯恩斯不去醫院?
布里斯頓北區的市立醫院在河對岸富人區。
乘有軌電車單程兩便士,門診登記費六便士,醫生檢查另收一先令,後面買藥更是持續的放血槽。
這些加起來對威廉士家也算不上小錢,何況一個獨居鰥夫。
但錢只是表層。
按照南區碼頭工會的規矩,連續三天不到早班點名,崗位會被劃掉。
劃掉後想重新申請,得排到工會候補名單最末尾,重新輪上空缺至少要等三個月。
三個月,對一個六十二歲的人來說,積蓄會被房租和煤炭吃光,麵包要賒帳,冬天的羊毛要靠教區捐贈。
隔壁主婦路過院門時,也會用看窮人的眼神往裡瞥一下。
李察的筆尖重新落到紙上。
他想起寒假實習時,在惠特康姆翻過的一本破舊冊子。
當時麥克尼爾夫人閒聊時隨手遞給他看,裡面有一行小字讓他至今記得:
「領取教區救濟者,需在登記簿上簽字確認無業身份。
連續受領滿二十八日者,姓名轉入永久檔案。」
永久檔案是一份卡片簿,藍色封皮,按教區分列。
一旦上了卡片簿,此人就在勞動力市場上被劃掉。
伯恩斯不能上那個簿子。
這就是所謂的「次於資格原則」了。
受救濟者必須過得比最底層勞動者更差,否則沒人願意去做最苦最累的工作。
這一條原則被堂堂正正寫在《濟貧法》的法案解釋條文上,連掩飾都不帶的。
整套濟貧制度,真正目標就是去維持住這些廉價勞動力,不能讓他們停下來。
讓咳血的人不敢看病;
得病的人不敢停工;
停工的人不敢登記;
登記的人回不到勞動力市場。
在這套機器自己的目標上,它運轉得非常成功。
整個機制咬合得嚴絲合縫,每一道流程都有名字。
濟貧法、永久檔案、工役制度,每道流程在白紙黑字上都寫著「為困者計」。
可整套系統轉起來之後,困者只能往下走,不能往上爬。
樓下傳來妹妹的聲音,她正在和母親商量明天要不要去市集買黃油。
李察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
下一段,他想寫救濟院。
布里斯頓北區救濟院位於莫爾頓街盡頭,三層灰磚樓,鐵門常年半掩。
門口有一塊銅牌,刻著「貧者之家·一八六七年立」。
去年路過一次,他能看見門口排隊的人。
隊伍里大部分是抱著孩子的婦女,還有兩個看上去有殘疾的中年男人。
李察當時沒有多看。
可現在他想了起來,隊伍里沒有一個身體完整的男性。
按規定,無殘疾男性進救濟院後,每天必須參與「工役」,拆麻繩、敲石頭、清掃公共道路。
工役沒有報酬,只換兩頓飯和一張床。
李察把這一層關係寫在稿紙邊上,連了一個箭頭到主文段落。
伯恩斯的故事,從神秘側的角度看,不單純是社會問題。
一個被絕望和怨恨壓垮的人如果自身有潛在迴路,死亡後有概率化為遊魂,無迴路也會留下歿聲。
歿聲聚集多了,附近會出現各類輕微異常:屋內迴響、夜半敲窗、睡覺做噩夢。
如果某片區域歿聲密度持續上升,邪物就會被吸引過來,因為歿聲是它們最喜歡的食物。
李察突然想到,工業革命以來,工業城市的歿聲密度每年都在升高。
分駐辦工作量翻倍,不僅是帷幕本身在變薄,還因為底層人口死亡密度在變高。
每多一個伯恩斯獨自咽氣在木板床上,分駐辦下一年的加固預算就要多增加。
溫特沃斯之前抱怨過預算緊張,老比格抱怨過附魔彈成本上升,菲爾德上尉抱怨過北方各地外勤任務量比五年前翻了一倍。
所有人都在抱怨帳面上的數字,可沒有人去算帳的源頭。
李察沒往稿紙上寫太多。
帷幕後的事情不能放進表世界雜誌,但骨架可以留下,等找到合適語言再披一層皮。
骨架是一個獨居老人之所以咳到吐血也不去醫院,是因為整套制度專門設計來防止他停下來;
制度讓他不停下來,是因為停下來的人會變成負擔;
可他不停下來的代價,是哪一天突然倒在碼頭石階上,最後一口氣吐進河水裡。
最後那一口氣是會發出聲音的,只是表世界的人聽不見。
煤礦主、紡織廠主從壓榨里賺到的錢進了私人帳戶。
歿聲泄漏引出邪物後,清理的帳單算到國家支出上,由全體納稅人分攤。
再說了,這還能讓分駐辦預算每年一直漲。
如果伯恩斯們都過上了體面日子;
如果在工業區的夜裡,不再有人獨自咽下最後一口氣;
歿聲會減少,邪物會變稀。
老比格薪水會跟著砍,菲爾德上尉的外勤津貼會跟著砍。
阿什福德家在帝都的排序會被進一步壓低。
整個神秘側體系,其實都是這套不公的受益者。
哪怕是被動受益者。
李察想到這裡,從鼻腔里輕輕吸了一口氣。
學者鑽研再深,碰不動工廠主帳本上每個月的利潤;
獵手斧子再快,劈不開議院那些老爺們的腦袋瓜子;
帷幕後那麼多了不起的力量,到了真正源頭面前,全都使不上勁。
至於大精通和以上的某些高位者,或許自己也在這個制度中受益?
李察不敢再往深的地方推測,他的靈感已經開始預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