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小姨到訪
第175章 小姨到訪
這天下午,李察被母親從書房裡拎了出來。
他原本正坐在桌前,把邊界石第三組銘文那一行羅馬化轉折點的筆畫拆開來分析。
「下樓。」
「我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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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樓。」
母親的語氣和往常沒什麼兩樣,但那隻按在肩膀上的手沒有要鬆開的意思。
李察側頭看了一眼窗外。
陽光斜照進院子,把曬過的床單照成了一面飄動的旗。
他合上筆記本,把筆擱在墨水瓶上。
「幾點了?」
「兩點,下午茶時間。」
「我以為還得過半小時。」
「今天提前。」母親鬆開手,但人沒離開:「你妹妹在樓下等你。」
下樓的時候,李察聽見廚房裡傳出窸窸窣窣的響動。
他走進廚房。
妹妹頭上的藍絲帶沒繫緊,斜斜掛在右耳上方,看著像隨時要掉下來。
「哥,今天我來教你做帕金餅。」
「……我?」
「你。」
李察看了一眼母親。
母親已經抽出一條乾淨的格子圍裙,三兩下就給他系好了。
「你最近用腦過度。」她終於解釋了一句:「做點別的換換腦子。」
「我沒用腦過度。」
「伊芙琳說你昨晚眉毛皺得能夾死蒼蠅。」
「……」
「今天下午不許碰書。」母親把圍裙下擺給他撫平:「一切活動以你妹妹為準。」
李察認命地走到操作台前。
一通操作後,他只負責打下手。
隨著烤盤進爐,伊芙琳搬了一把椅子到烤箱前坐下。
「你打算盯著它看三十五分鐘?」
「嗯。」
「看了它就會變熟?」
「看著才放心。」
李察拖了第二把椅子過來,挨著妹妹坐下。
母親從門口走進來,把矮凳也搬到烤箱前。
廚房成了三人圍坐的小劇場。
烤箱內糖蜜顏色一點一點變深,從棕褐轉向焦糖紅。
「哥,你這次出去,最遠到了哪裡?」
「北方,蓋爾高地。」
「高地……」伊芙琳念了一下這個詞:「那邊的人是不是說一種奇怪的話?」
「蓋爾語。」
「你能聽懂嗎?」
「一句也聽不懂。」
「那你怎麼和他們交流?」
「他們大部分人也會說阿爾比恩官話,但口音很重。」
李察想了想,挑出自己能講的部分經歷。
「村裡有個老頭每天早上趕羊上坡。
他有一根擦得很亮的牧杖,杖頭雕了只蜷起來的羊角。」
「那個老頭多大了?」
「看不出來,蓋爾高地的老頭,臉都被風吹得皺巴巴的,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老十歲。」
「那你和他說話了嗎?」
「他對著我說了一句蓋爾語,我沒聽懂。
然後他在自己胸口畫了一道斜線,又對著我胸口畫了一道。」
「是罵你嗎?」
「……不是。」
「是誇你嗎?」
「也不是。」李察找了個合適的解釋。
「是那一帶的人打招呼的老規矩,蓋爾人最早是從一種凱爾特部落的禮節里繼承下來的。
兩個人胸口都被畫過這一道,意思就是'我們站在同一片土地上'。」
「這話聽著像我們大教堂的牧師講的。」
「他們的禮節里確實有點宗教味。」
「蓋爾人有自己的教嗎?」
「早就沒了。」母親在旁邊接話。
「一千多年前被羅馬軍團清光了一茬,又被後來的國教清了一茬,到現在只剩一些零零散散的老規矩。」
「……聽起來怪可惜的。」伊芙琳手托著腮。
「也不算可惜。」李察搜索著腦子裡的相關知識。
「他們的老規矩還在用,只不過換了個名字。
比如聖誕節里的常青樹,本來就是凱爾特冬至祭的痕跡。」
「真的?」
「真的。」
「那我們每年都擺冷杉,其實也能算是德魯伊?」
「……不能這麼說,但文化能追到那個方向。」
茶喝到第二輪,伊芙琳已經把切下來那一角帕金餅分掉了。
母親一口,她自己一口,李察一口,誰也沒占便宜。
剩下那一整盤她重新用廚房紙蓋好,擱到操作台最裡面那一格,寫了張小紙條壓在上面:
「熟成中,請勿啟蓋。——E.」
「你怕誰開它?」
「爸。」
李察看了一眼客廳方向。
「爸還沒回來。」
「他下班的時候鼻子最靈。」伊芙琳很有經驗地總結:「去年聖誕布丁就是這麼丟了一整塊。」
「……一整塊?」
「爸說他只切了一小塊,我量了一下傷口尺寸,丟的那一塊少說也有四指寬。」
母親在旁邊把桌子收了一半,聽見伊芙琳又翻這一筆舊帳,沒忍住笑出聲。
「你這丫頭,帳都記到這種程度。」
「我以後是要開店的,記帳可不能馬虎。」
正說話的時候,電話響了起來。
鈴響第二下,離得最近的伊芙琳已經衝過去拿聽筒。
「喂!這裡是威廉士家。」
聽筒那頭安靜了一會兒,一個有些熟悉的女聲傳了出來。
「是伊芙琳吧?」
「……您是?」
「我是你小姨。」
伊芙琳的臉「唰」地紅到了耳根。
她把聽筒一下子捂到胸口上,轉頭朝廚房方向:「媽!小姨!」
母親手裡那塊抹布甩到水槽邊上,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
「伊莎貝拉。」
「姐。」
「你那邊怎麼樣?」
「都好,我那兩個學生最近在趕論文初稿,活兒還撐得住。」
「你哪天到?」
「後天,下午三點四十的車,從帝都直發到布里斯頓中央火車站。」
李察從廚房門口走出來,手裡那杯紅茶還沒放下。
「一個人來嗎?」母親問。
「……不一個人來。」
「幾個人?」
「還有兩個學生,索菲亞和克拉拉。」
「你之前不是說這次就順路來看看?」
「我原本是這麼打算的。」伊莎貝拉有些無奈。
「但索菲亞自己先把行李收拾好了,我沒攔住。」
「另外一個呢?」
「克拉拉上次聖誕燈會有事沒來,自己心裡過意不去。
索菲亞一拉她,她也就半推半就跟著上路了。」
母親笑出了聲。
「你這兩個學生,平時跟著你跟得這麼緊的?」
「確實有點黏人。」伊莎貝拉只能承認:「偏偏兩個都是好孩子,我又不能趕她們走。」
「住的地方我已經訂好了,餐廳也訂了。
我兩年前路過布里斯頓的時候吃過一回,做的鹿肉派挺好。」
「鹿肉派?」母親回憶了一下:「新街那家?」
「嗯,離旅館三個街口。」
「你這一趟安排得,簡直讓我什麼都不用干。」
「你只要帶著李察和伊芙琳出現就行。」
母親笑著應了。
「姐夫呢?」伊莎貝拉問。
「他後天多半得加班。」
「……加班到幾點?」
「最近班組在趕一批鍋爐的圖紙,他估計得八點半以後才能回來,我們幾個吃就行了,不用管他。」
「電話費貴,後天見,月台上匯合。」
聽筒被掛回銅鉤上。
等羅傑斯回到家的時候已經過了八點。
「爸!」
伊芙琳從廚房裡衝出來,手裡舉著切了一半的帕金餅,剩下一半她要留到明天自己吃。
「吃嗎?」
「給你媽嘗過沒?」羅傑斯已經充分吸取了上次的教訓。
「嘗過了。」
「你哥呢?」
「也嘗過了。」
他這才放下心來,從女兒手上接過帕金餅。
………………
布里斯頓火車站。
站台上的人比平時下午多了一些。
車站在這個時間通常只有零星幾個本地客,三點四十的帝都→布里斯頓直達班次才會帶來一波小型客流。
廣播裡報班次的聲音還沒響起來。
伊芙琳站在母親旁邊,左腳踩著月台邊緣那道黃漆線,又把腳收回來,又踩出去,又收回來。
「你不停亂動什麼?」母親皺起眉。
「我緊張。」
「緊張什麼,你小姨又不是來考你的。」
「我知道。」
「知道就別亂動。」
伊芙琳老實了一會兒,又開始原地小幅度地顛腳。
李察從口袋裡取出那塊手帕,遞給妹妹。
「擦一下手心。」
伊芙琳低頭一看自己手心,果然滲了一層薄汗。
「……你怎麼知道?」
「你剛才一直在搓裙擺。」
廣播很快響了。
「三點四十班次,帝都→布里斯頓直達,準點到達。」
鐵軌遠處一束白光出現,緊接著是車頭從隧道里探出來。
車停穩後,車廂門一節一節地打開。
伊莎貝拉走在第二節車廂門口,視線在月台上掃了一圈,很快就看到姐姐一家三口。
母親快走幾步,微微張開雙臂。
伊莎貝拉把皮箱擱在地上,走過去抱住姐姐。
母親下巴擱在妹妹肩膀上,伊莎貝拉左手在姐姐後背上輕輕拍了幾下。
李察站在旁邊沒打擾。
【感知】的加成,讓他能看清楚兩個人此刻在以太層面上的狀態。
母親的殘餘迴路,在自己妹妹接觸下被輕微點亮。
抱的時間不長,也就幾秒鐘。
外人看起來只是姐妹久別重逢的一個普通擁抱。
伊芙琳在旁邊突然冒出來一句。
「小、小姨……」
她原本想說「小姨好」。
但那個「好」,變成了咬到自己舌頭的那種小哼哼。
「呃……」她一隻手捂住嘴。
整個月台上的人都沒注意,但伊莎貝拉聽見了。
伊莎貝拉鬆開姐姐,轉頭看向伊芙琳。
「怎麼了?」
「咬、咬到舌頭了。」她的話含混在掌心裡。
「噗嗤……」伊莎貝拉有些沒繃住。
她伸手在外甥女頭頂上輕輕拍了兩下。
「你哥哥說你是天才烘焙師。」
「……」伊芙琳有些不好意思,支支吾吾的說不出話。
「回頭我得驗證一下。」
「嗯……」
「你今天這件紅裙子很好看。」
「是、是媽給我買的。」
「你媽眼光一向不錯。」
伊芙琳紅著臉點頭,那一隻捂著嘴的手始終沒放下來。
伊莎貝拉這一刻才回頭看李察。
李察上前一步,把那隻皮質手提袋接過來。
「小姨,路上還好?」
「還好。」伊莎貝拉抬手把行李箱遞給他。
「一路上沒什麼事,索菲亞吵鬧得很,我躲到第二節,眼不見為淨。」
李察單手把行李箱拎起來,多重技能協同作用下,他對這種重量已經沒有任何感覺。
「兩位學姐呢?」
「在那邊。」伊莎貝拉朝車頭方向比了一下。
車頭方向的車廂外,兩個年輕姑娘正提著各自箱子下來。
走在前面那位個子比較高,淺金頭髮披在肩後,整個人一溜小跑過來。
「導師!」
她一邊跑一邊喊。
後面那位則慢得多。
她個子比索菲亞矮一截,深棕長發用絲帶在腦後扎了一束。
女孩拎著箱子小步走著,路過其他下車乘客時還會主動讓一下。
伊莎貝拉遠遠地朝索菲亞擺了擺手:「你別撞到人。」
索菲亞直到跑到李察一家三口面前才停下,先給自己導師的姐姐認真鞠了個躬。
然後就轉向李察。
「你好,李察!」她一臉熱情地伸出手:「電話里聽過你聲音,沒想到本人這麼帥。」
「謝謝。」李察握了握她的手。
「伊芙琳!」索菲亞轉過頭,伊芙琳完美的接住了一個大大的擁抱。
「你、你好!」伊芙琳措手不及。
後面那位走慢的研究生也終於走到了。
「您好。」她對著母親先鞠了一躬:「我是伊莎貝拉導師的學生,克拉拉·法菲爾德。」
「您好。」她對著李察也點了一下頭。
「您好。」她最後對著伊芙琳又點了一下頭。
「克拉拉……你不用這麼客氣。」伊莎貝拉在旁邊輕聲說:「這裡不是教研室。」
「是。」克拉拉應了一聲。
「你們路上累了吧?」母親問索菲亞。
「導師不讓我們在車上睡。」索菲亞一臉委屈:「她說在車上睡著了容易坐過站。」
聊著聊著,眾人已經走出火車站,外面已經有馬車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