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選骨織衣
第183章 選骨織衣
晚飯結束後,李察坐回書桌前,先把面板調了出來。
【學識】Lv.2的進度條已經爬到了89%,涉及神秘學知識的持續輸入,進度果然漲的快。
他把面板收掉,從抽屜里抽出一張紙,開始列接下來要消化的東西。
邊界石十二組拓本做注釋和翻譯;
青銅片與羊皮卷的對偶研究;
小姨說的四批資料,二重複寫練習材料、蓋爾古文字摹本、教會儀式拉丁文注本、亞歷山大學派擴展對照表,前後腳就到;
《北方文學評論》的投稿,二月十五截稿;
道恩家的家教,每周六日上午雷打不動;
月釘精度訓練,以及石之覆甲與影之覆甲;
斯芬克斯燈的日常溫養;
靈視與讀石;
給母親的以太按摩,每周一次;
神譜沙龍第二次聚會,二月中旬。
寫到最後,他把筆擱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學識晉升、署名進度、聚會上拿得出手的籌碼、母親迴路退化的速度、家裡的開銷,這些全部緊密相連在一起。
李察在最末尾,猶豫著補了一行。
格鬥社。
補完,他又把筆放下了。
格鬥社和上頭那些不一樣。
上頭每一項要麼連著升學,要麼連著帷幕後頭的安危,要麼連著家裡。
格鬥社不連著任何一頭。
他當初進格鬥社,是因為【呼吸·療愈】把身體天花板抬高了,他想趁機會把底子打瓷實些。
半個學期下來,引體向上能拉十幾個,慢跑一千米臉不紅氣不喘,目的已經達到大半。
再往後練,回報會越來越薄,擠占時間卻越來越多。
李察在「格鬥社」上畫了一道橫線,把它從單子上劃掉了。
劃掉歸劃掉,請假的話總得當面說一聲。
第二天放學,李察在去找赫頓先生前,先拐到體育館後頭的格鬥社。
推開門,弗雷澤在靠門那隻沙袋邊上,彎著腰給一個生面孔的新生掰手。
「大拇指壓在外頭,別裹在裡頭。」
他抓著新生的拳頭擺:
「裹在裡頭,你一拳下去先把自己拇指打折了,對面還沒事。」
新生哦了一聲,重新握,照著打了一拳,沙袋晃了晃。
「行,有點樣子了。」
弗雷澤拍了拍沙袋,轉過身,看見站在門口的李察。
「弗雷澤。」李察走過去:「我來跟你說一聲,往後一陣子,社團這邊我得請個長假。」
弗雷澤哦了一聲,沒追問理由。
「是要忙升學的事?」
「嗯,開春往後事情多。」
「那你去忙你的。」
弗雷澤重重拍了一下李察的肩膀:
「威廉士,你跟我們不一樣。
你是有出息的人,你書讀好了,往後我們這幫沒出息才能用你來吹牛。」
李察配合的笑笑。
「哪天回來,沙袋給你留著。」
弗雷澤收回手,看向那個還在跟拇指較勁的新生:
「喂,我才剛和人說兩句話功夫,你怎麼又……」
李察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邊,他看向屋子最裡頭的角落。
科爾曼在最裡頭打沙袋。
他打沙袋的樣子和別人都不一樣。
屋子中央那兩隻被人輪著捶的沙袋晃得老高,他面前那一隻幾乎不動。
李察多看了兩眼。
科爾曼打的位置始終是同一處。
一拳又一拳,全砸進那個橢圓里,偏差不出半寸。
他看明白了。
這就是燃血之道的童子功。
冰水、憋息、負重、痛覺耐受外,還要把人身體練成一件只朝一個方向、一個點位發力的武器。
科爾曼好像後腦勺也長著眼睛。
他收了拳,用毛巾抹了把臉,朝弗雷澤吆喝了一聲:「我送送威廉士。」
李察朝他點點頭,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體育館。
外頭雪停了,天卻沒放晴。
體育館通往側門小路上鋪著一層被踩實的雪殼,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走出去十來步,科爾曼開口了。
「你最近很忙。」
「嗯。」
李察側頭看了他一眼。
話聽著是閒聊,落點不是閒聊。
「讀書上的事多。」他給了個含糊的回答。
科爾曼抬腳踢開路邊一塊凍硬的雪殼。
「你在神秘側的功課,卡住了?」
李察斟酌了一下。
月釘是獵月傳統的舊術式,本就偏獵手那一脈。
科爾曼在軍校練了兩年多,對投擲類手段,多半比他這個半路出家的學者更熟。
「確實有個投擲的術式,練到瓶頸了。」
「成型沒問題,準頭上不去,固定靶能扎中,距離一拉開,或者靶子一動,就飄。」
科爾曼嗯了一聲。
「投擲的東西,對著死靶子練,練到老也就那樣。」
「軍校裡頭練飛針、飛刃、爆發投射,從來不讓新兵對著木樁扎。
木樁扎得再准,上了場,對面又不會站著不動等你扎。」
「我也想找移動靶子,可我找不到。」李察有些無奈。
「現在你找到了。」
李察停下腳步。
科爾曼也停下。
「你來當靶子?」
「軍校里有句老話,『雕像不能教你出招,只有會動的雕像才能。』」
「我來當會動的雕像。」
李察皺起眉。
「你的迴路……」
「斷是斷了。」科爾曼抬起右手,握了握拳。
「迴路斷了,身體沒斷,我躲得過,扛得住。
你現在這個力道,真扎到我身上,養幾天就好了。」
他把手放下來。
「再說,你們學者不是最擅長『解析』麼。
等你往後真成為響噹噹的大人物了,說不定有辦法治治我身上的毛病。」
話雖如此,李察還是問了一個最要緊的問題。
「你家裡同意嗎?」
科爾曼沒接「家裡」,轉而說起了別的。
「我家在城西有棟小房子,後院夠大,甩得開手腳。
圍牆是我爺爺那輩砌的,比一般人家厚一圈。」
科爾曼說到這裡,有些消沉:
「他那一輩,家裡還指著這門手藝吃飯,後來……」
李察沒再追問。
「行。」李察答應下來:「周六下午,地址你寫給我。」
科爾曼從外套口袋裡摸出一截鉛筆頭和一張揉皺的紙,墊在體育館的磚牆上寫了個地址,撕下來遞過來。
李察接過來掃了一眼,把地址記進腦子裡。
「那就周六。」科爾曼說完,轉身往體育館的方向走回去了。
他還沒打夠。
李察則轉身往教學樓走。
這次他走進辦公室,桌面已經被赫頓先生重新鋪好。
中央是兩份摹本,一份是赫頓先生自己謄抄的,另一份是李察寒假時在火車上畫下來的草稿。
真名那一段在摹本上都被一道蠟黑色的封印線遮住了。
「你來做主筆。」赫頓先生在書桌另一頭坐下:「我在旁邊修正方向。」
李察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
最上頭那四句套語,李察認得。
「以橡為骨。」
「以霧為衣。」
「以血為契。」
「以水為答。」
「這四句是凱爾特祭祀的'四象'結構。」
赫頓先生在稿紙邊緣畫了一個十字。
「橡樹對應骨架,是被祭祀對象的實體載體。」
「霧對應表皮,是被祭祀對象在帷幕這一面的形態。」
「血對應契約,是祭祀者和被祭祀對象之間達成約定的媒介。」
「水對應回應,是被祭祀對象從帷幕那一邊給出答覆的媒介。」
「四象齊備,整個儀式結構才完整。」
李察一邊聽一邊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做注。
套語之後,緊接著破譯的是儀式第一步——選骨。
這一段在羊皮卷上占了整整一欄,在青銅片背面也有對應記述。
兩份樣本一對照,李察大致能拚出整段輪廓。
但拚到細節的時候,他被一組反覆出現的符號擋住了。
「先生。」
「嗯?」
「這一組符號。」李察的指尖在稿紙上點了一下:「在羊皮卷上出現了七次,在青銅片上出現了五次。」
「嗯。」
「它在每一次出現的時候,前後的句意都不太一樣。」
赫頓先生過來看了一眼。
「你怎麼讀它?」
「我讀到'選取',但每一次'選取'的對象不同。」
「接著讀。」
李察重新埋頭。
破到第六次的時候,他忽然停筆。
「……不是'選取'。」
「嗯?」
「是'認領'。」
赫頓先生在他身後很欣慰。
「你做這些,比我當年快。」
「凱爾特祭司會在儀式開始前一個月,進入森林,選一棵橡樹作為本次儀式的骨架載體。」
李察一邊寫一邊講:
「'認領'之後,從那一天起,這一棵橡樹就被劃歸到儀式當中了。」
「嗯。」
「選橡樹的標準在下一段。」
李察接著往下破。
接下來那一欄比上一欄好破,符號結構標準,幾乎沒有變體。
「樹齡不少於一百年。」
「樹身上,不能有任何生物鬥爭留下的傷痕。」
「樹底下三十英尺內,不能有螞蟻巢和其它高等社會性昆蟲的活動跡象。」
「樹根下方的泥土挖開後,必須能滲出一股帶土腥味的水汽。」
李察把這四條抄完,停下來看了一眼自己的引路人。
「最後一條……是水脈的標誌?」
「嗯。」赫頓先生頷首:「地下三尺以內有水脈,土壤會在被翻開後滲出濕氣。
凱爾特祭司相信,只有底下接著水脈的橡樹,才能'聽見'帷幕那一邊的回應。」
「他們怎麼知道的?」
「試出來的。」赫頓先生說得輕描淡寫:
「沒有水脈的橡樹被他們試過幾次,儀式失敗,失敗的代價是整個部落第二年遭災。」
李察默然無語。
「接著往下。」赫頓先生沒讓他在這一段上停留太久。
選橡樹後的步驟,李察停下來,繼續闡述。
「這一段……我讀到的是'記錄'。」
「記錄什麼?」
「記錄死亡。」
李察把筆擱下。
「從認領那天起,這一棵橡樹自身的以太流動開始向祭祀方向偏轉。」
「偏轉的方向是從'生長'轉向'記錄'。」
「它要記錄的,是接下來一個月里,這片森林裡所有發生過的死亡。」
赫頓先生在旁邊沒有說話。
李察的手指壓在稿紙上。
「每一隻被狐狸吃掉的兔子。」
「每一隻被鷹叼走的田鼠。」
「每一隻在巢里餓死的雛鳥。」
「整片森林的死亡,被這一棵被'認領'的橡樹記錄下來。」
「被記錄的死亡,是這一棵橡樹作為'骨架'的容量。」
「等到儀式開始那一天,橡樹就被打開,作為整個祭祀的支點。」
李察感到一陣細思極恐。
「……這些儀式環環相扣,很難想像以那時候的環境和條件,他們是怎麼試出來的。」
赫頓先生進行了對比。
「我們今天做封印,要用受過祝福的銀帶、鹽、米酒、迷迭香,一套流程下來,物料成本以鎊計。」
「凱爾特祭司不需要任何外購材料。」
「他們用整片森林的死亡,作為儀式的物質基礎。」
「儀式當天早晨。」
「……濃煙在祭祀場地裡頭形成一層霧。
霧的密度由兩位輔助祭司用兩塊大型扇形樹皮控制,一邊扇風讓煙散開,一邊壓住讓煙聚攏。」
「嗯。」
「他們要讓霧的濃度始終保持在某個特定的範圍內?」
「對。」赫頓先生頷首:「太薄了承不住接下來的咒文,太厚了主祭司自己在裡頭迷路。」
李察的筆繼續往下走。
「第二部的『織衣』,霧形成後,主祭司開始走動。」
「每走一圈,他的手裡會撒一把碾碎的草藥粉末。」
李察用靈視固住那一組符號。
赫頓先生在旁邊接了一句。
「那是凱爾特人的'霧蘭'。」
「霧蘭?」
「也是以太污染區生長的植物,但比灰蕊草更稀有。」
「蓋爾高地北部據說還有幾處野生群落,但確切地點除了麥克菲伊教授那一輩的人沒有誰說得清。」
李察把這一條記下。
赫頓先生繼續講解。
「霧蘭粉末撒進霧裡,霧的性質就變了。」
「這一層霧衣,會隨著主祭司的咒文,逐漸被'織'出形狀。」
「那是被祭祀對象,在帷幕這一面的形態。」
李察的筆停在稿紙上。
骨架搭好,衣物披上。
被祭祀的對象,從帷幕那一邊一步一步被「做」出來。
李察破到這一段的時候,胸腔裡頭光樹的葉子輕輕震了一下。
他撤了靈視,定了定神。
辦公室外面傳來瓦斯燈被人撥亮的「哢噠」聲,整條走廊從外向內一盞一盞亮起來。
老先生看了看表。
「今天先到這裡,你回去好好整理一下今天破譯和自己總結的部分。」
李察把今天的破譯稿疊好,擱在桌面正中央。
赫頓先生從抽屜里又取出一隻小盒,盒底也鋪了鹽。
他把那一份破譯稿放進盒裡,蓋好。
「以後每天的稿子都這樣存。」
「放您這裡?」
「放我這裡。」
李察點頭。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他聽見走廊那頭清潔工的掃帚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