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血契水答(月票加更16)
第184章 血契水答(月票加更16)
第二天放學後,李察再次來到辦公室。
「接著昨天的部分。」赫頓先生在杯子裡倒了點熱水:
「最後一段『血契水答』,應該是全部環節裡面最簡單的部分了。」
李察坐下來,他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
血契水答這一段的開頭就很清晰。
「活祭品是一隻羊。」
李察破完前幾句,把筆抬起來。
「羊必須是當年春天出生、未交配過、毛色純白的母羊。」
「儀式那天,羊被牽到霧裡,由主祭司親自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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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用一隻黑陶碗接住。」
「接血的同時,另一個手持白陶碗的輔助祭司,從儀式場地附近一處指定的聖泉里舀一碗水。」
「主祭司用木勺把血和水攪拌在一起。」
「攪拌速度、方向、節拍都有講究。」赫頓先生在稿紙上畫了一個旋渦。
李察破得越來越順。
「順時針七圈,逆時針三圈,再順時針一圈。」
「一共十一圈?」
「凱爾特數字體系裡頭,十一是'轉折'的意思。」
赫頓先生在旁邊補了一句。
「攪拌結束後,碗裡液體表面會浮現出符號。」
李察的筆停了下來。
「符號?」
「被祭祀對象的'應答'。」
赫頓先生在稿紙上又畫了個圖示。
「應答內容,會決定接下來一整年部落的命運。」
「如果應答是順利的圖案,部落這一年就會風調雨順;
如果應答是詭異的圖案,部落就要警惕這一年裡的災禍;
如果應答完全沒有圖案,那意味著被祭祀對象拒絕了這一年的契約。」
「拒絕之後呢?」
「整個部落要把這隻羊連同那棵橡樹一起焚燒,灰燼埋在森林邊界,永不取出。」
「並且第二年要重新選橡樹、重新選羊、重新祭祀。」
「連續三年被拒絕的部落,會被視為'不蒙護佑',相鄰部落有權將其驅逐。」
李察把這一段在筆記本上抄完,手指有些發涼。
他把筆擱下,往後翻了翻自己這幾天的筆記。
「凱爾特人把死亡變成了一份語言。」他小聲說。
「嗯。」
「一份具有結構性的、可以被帷幕'聽懂'的語言。」
赫頓先生抬眼看他。
「你已經看出來了。」
「他們用死亡換效率,我們用術語和媒介換效率。」
「本質上沒有誰更高明。」
「唯一的區別是,他們做的事情,今天的人會覺得野蠻。」
「而我們今天做的事情。」赫頓先生把鋼筆擱下:「幾百年以後的人,可能也會覺得野蠻。」
「好了,你現在要做的是把這幾天收穫的東西全部整理好,回頭作為補充資料用在你的實證文本解讀里。」
老先生邊說著,邊喝著茶慢慢等他。
寫完後,李察把稿子推過去。
赫頓先生接過去看了一遍。
「合格。」
李察鬆了一口氣。
「這一份稿子。」赫頓先生把稿紙擱回桌面:「你自己留好,但不要拿出去。」
「給小姨看可以嗎?」
「給伊莎貝拉看可以,她讀過類似的材料。」
「但包括你那幾位同學、甚至同樣在帷幕邊緣的同行,都不要拿出來。」
「是有什麼危險嗎?」
李察當然知道這類材料不能泄露,但對於泄露後的後果卻不是特別清楚。
赫頓先生伸手在稿紙上畫了一個小圓。
「這一段咒文,是凱爾特祭司用來召喚被祭祀對象的。
我們只破了它的結構,沒有破它的真名。」
「結構沒有真名,召喚是不會真的發生的。」
「但是。」老人在小圓旁邊畫了一道短橫:
「如果有人手上同時有這一份結構稿,又恰好在某處地方意外接觸到了那一段真名……」
李察明白了。
「兩份合在一起,就成了一份完整召喚咒文。」
「真名不可口傳,但可以被無意中讀到,也可以被重新拚寫出來。」
赫頓先生把稿子封進信封里。
「所以這一份稿子,從今天起,不可以再隨意展示。」
「你那一本筆記本,最好也單獨保管。」
李察把這一份還原稿放進鹽封木盒,再把自己筆記本也擱了進去,最後把盒蓋合上。
老人看著他做完這一整套動作,滿意點點頭。
「好了,今天的事情結束。」
「您要不要再喝點茶?」
赫頓先生點點頭。
李察走到辦公室角落,把鐵皮水壺坐到瓦斯爐上。
水開的工夫,他回頭看了一眼桌面。
桌面上兩隻鹽封的木盒,分別封著羊皮卷和青銅片,中間隔了整整一臂的距離。
再加上自己剛才擱進去的那一隻筆記盒,桌面上一共三隻盒子,三個獨立的封閉空間。
自己【學識】Lv.2進度條,已經悄悄爬到了92%。
最後那8%,等他完成小姨給他寄的練習材料後,應該就差不多了。
這一場連續三天的咒文破譯,已經把他自己對相關儀式的認識推到了一個新高度。
水開了,他把鐵皮壺提起來。
赫頓先生在旁邊把茶葉量好放進壺裡:
「倒水的時候,水流離茶葉要近,讓茶葉被水衝起來。」
李察依言把水倒下。
茶葉在壺裡轉了幾圈。
「凱爾特人沖泡草藥茶的時候。」赫頓先生看著壺裡那些翻滾的茶葉:「也是這樣。」
「水流衝起草藥,草藥才會把自己最深處的味道交出來。」
「他們什麼都用'交出'這個動詞。」李察忽然意識到。
「嗯。」赫頓先生看了他一眼:
「他們認為,無論是草藥、橡樹、還是被祭祀的對象,所有東西都是'交出'自己的一部分,才能完成一次完整交換。」
「沒有不付出代價的獲取。」
李察給自己和赫頓先生各倒了一杯。
「先生,凱爾特人的祭祀今天沒人再做了吧?」
「沒人公開做。」赫頓先生吹了吹茶杯上的熱氣:「至於私下有沒有人在偷偷做,誰也說不準。」
「如果今天有人偷偷做,效率會不會一樣高?」
赫頓先生答得毫不猶豫:「只會更高。」
「為什麼更高?」
「因為今天的『森林』裡頭,死亡更多。」
李察端茶杯的手停住了。
「城市,就是工業時代的森林。」
赫頓先生看著自己杯里那一汪茶水。
李察把茶喝完,站起來收拾自己東西。
老人繼續坐在那裡,看著桌面上那三隻鹽封木盒。
「先生,您還有事?」
「沒事。」赫頓先生抬起眼:「坐一會兒,看著這幾隻盒子。」
「為什麼?」
「鹽封盒每天需要被人看著至少一刻鐘。」
「……為什麼?」
「防止盒子裡頭的東西自己'醒'過來。」
李察如臨大敵。
赫頓先生看著他那副表情,忽然笑了笑。
「開玩笑的,鹽封盒不需要被看著,它本身就穩定。」
「我只是想再坐一會兒。」
李察走出校門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他準備今天把那份散文寫完。
夏洛特說過,要寫真切的東西。
他推開了自家院門。
伊芙琳在廚房裡頭一聽到院門響,立刻從廚房探出頭來。
「哥!你要不要嘗嘗我新做的可可馬卡龍?」
「可可馬卡龍?」
「嗯,我用小姨送的銀制花嘴擠的,圓得不能再圓。」
「多少個?」
「十二個,擠了一個下午。」
「一個下午只做了十二個?」
「你不知道擠馬卡龍有多難。」伊芙琳叉著腰:「而且我把不圓的全砸了。」
「砸了?」
「砸了。」
「砸了幾個?」
「不告訴你。」
李察笑了一下。
他換了拖鞋走進家。
廚房裡頭母親正在切土豆。
「晚飯馬上好。」
「嗯。」
「伊莎貝拉的資料寄到了。」母親的目光從土豆上抬起來:「在你桌上。」
李察有些驚喜。
「今天到的?」
「下午郵遞員送來的,很大一個郵包。」
李察「嗯」了一聲,轉身往樓上走。
伊芙琳追在後頭:「哥,你不嘗馬卡龍?」
「吃完晚飯再嘗。」
「說好的!一定要嘗!」
「嗯。」
樓上自己房間的書桌中央,擱著一個用牛皮紙包好的大郵包。
包裝上頭的字跡是伊莎貝拉的,那一手漂亮的鋼筆字李察認得。
他把包打開,裡頭是厚厚的一遝資料。
最上面那一份,標題是《二重複寫練習·初階第一組》。
下面分別是蓋爾古文字結構與流變·摹本;
中世紀教會儀式拉丁文注本兩份;
亞歷山大學派後期變體擴展對照表。
最底下被一張硬紙板壓著,是一份單獨的薄冊子。
李察把整摞資料端到書桌正中央。
樓下傳來伊芙琳的聲音。
「哥!吃晚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