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三重坍縮
第245章 三重坍縮
六月的月中聚會,恰好在研修開課的前幾天裡。
而這神譜沙龍,有一個奇異之處。
那便是每一次開始後。
李察都會被赫卡忒的術式拉進一處預設的夢境神殿中。
看著人還坐在這邊,實際上魂早已去了另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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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魂的離開,是瞞不住有心人的。
研修的四個禮拜里,一位大精通會長時間的待在校園裡。
天空上,也會有達人時不時投來目光。
到了月中的那一晚,如果李察被拉進夢境,魂去了別的地方……
他雖然有銀戒指,可以抵擋中低位階的掃視,能讓順著通道伸過來的「吃影子的母親」注視落空。
但這也並不是絕對的。
如果被主動針對,照樣會被穿透。
大精通教授來看研修的情況,本來就是抱著「看苗子」的想法。
李察魂飛天外,不可能瞞得過一名大精通教授。
神譜沙龍又是匿名、游離在體系外面的圈子。
倘若被這位替學院體系把關的大精通恰好逮住……
李察不敢再往下想了。
他打定主意,這次聚會必須要請假。
然後,他摸向貼身口袋,將那枚印著赫爾墨斯雙蛇杖圖案的陶幣取了出來。
這是赫卡忒第二次邀請他的時候給的新信物。
比當初那枚臨時的醫神陶幣要顯得正式的多。
按神譜沙龍的規矩,私下裡如果想聯絡。
只需要握住信物,默念代號說出請求即可。
最遲在次日的同一時間,便會有回信。
每兩個月里,最多使用五次這種通信。
李察將陶幣握在手心。
心底默念出「赫爾墨斯」的代號。
隨即,手心的陶幣微微發燙。
李察發送通信:
「下一次聚會,我無法出席。」
他儘量把話說的簡短:「我有一樁躲不開的正事,恰好撞在那幾天,請見諒。」
他沒有說是什么正事,也沒說在哪裡。
更沒提研修、大精通、達人之類的詞。
隨著通信結束,陶幣的溫度也慢慢褪了下去。
請求送出去了。
李察把陶幣貼身放好,將煤氣燈熄滅。
窗外是帝都的夜晚。
無垠的黑夜裡,不知何處的一座鐘樓響了十一下。
……
回信是第二天的夜裡發來的。
「赫爾墨斯:
你的告假,我准了。
我猜得到你為何告假,你眼下正站在體系的門檻,那道門檻底下的眼睛很多。
你此時選擇縮起來,很聰明,並非怯懦。
從框子裡爬出來的人,第一件事要學的,就是知道該什麼時候把頭重新低回去。」
李察呼吸放緩。
果然是那位,話術還是一個味。
從不明著點破,但句句都踩在心頭上。
赫爾墨斯的話很長,下面還有。
「也巧,這次告假的不止你一人。
涅墨西斯這一周也遞來了話,說自己有躲不開的事,無法前來。」
涅墨西斯也請假了……
李察有七八成的把握,確認涅墨西斯就是凱薩琳·布萊克伍德。
李察和她在同一處研修,又同在一周告假。
他基本已經可以完全確認了。
然後,李察繼續往下讀。
「你們兩個不來,七把椅子便空出了兩把。
我這邊也有事,騰不出空。
我想神格面具的事,你大概還記得。」
李察當然沒忘。
「那是樁極其費功夫的活。
一張面具,需要把一個神明千百年沉澱下來的概念一絲一縷的攏進去。
所以不能急,也不能錯,我這段時間一大半的心思,都放在了上面。
既然你和涅墨西斯缺席,我這又無法脫身。
此次聚會,便取消吧。」
李察看到這裡,心裡鬆了口氣。
省得下次聚會的時候,他還要替自己的「缺席」再找一個藉口。
「下次聚會日期,八月月中。
屆時,火炬會燃起來。我盼著,七把椅子能坐的滿一些。」
讀完後,李察鬆了口氣。
總算解決了這樁心事。
接下來的一個月,他可以把所有心思,全都撲在研修上了。
李察熄滅燈,躺在了床上。
帝國的夜晚,那座看不清方位的鐘樓,又響起來了。
一下、兩下、三下……
李察數著數著鐘聲,隨之睡著。
……
不知何時。
李察心口一陣收緊。
他被這股悸動,從深度睡眠里拽了出來。
雖然他這一覺睡得很沉,連夢都沒做。
但是,【野眠】始終為李察留了一扇窗,專門用來透過感知危險。
今晚,窗外有個東西把它給撞響了。
李察睜開眼,胸口吊著的銀戒指和鷹鉤同時發涼。
他認得這種涼意。
上一次發生,是在不應坑底部,被那位烈風傳統達人注視的時候。
李察的目光移向了窗戶。
阿什福德宅邸的客房在三樓。
窗外是帝都永遠那片永遠被煤煙籠罩的夜空。
夜空太安靜的,安靜到有些不對勁。
遠處貨運編組場的汽笛、運河駁船的鐵鏈、更夫的梆子。
這些聲音都在。
可聲音底下卻好似墊了一層東西。
這層東西把聲音托的發飄,好似隔了一層濕透了的厚棉布一樣。
李察把靈感散了出去。
城市一層一層的邊角,全都被他所感知。
北面的街區,所有掛鍾在同一瞬間停止擺動。
鐘擺懸掛在半空中。
誰也不肯先落下。
穿城而過的濁浪也倒流了整整三息。
然後,又一起流了回去。
整條街的煤氣燈,火苗都在朝同一個方向偏移,好似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攥住了一樣。
鐵欄杆在六月的夜裡開始莫名其妙的發燙。
樓下不遠處的窄巷裡。
在半秒之內,所有的影子都從各自主人的腳下站了起來。
稍後,又齊刷刷地躺了回去。
李察的臉上滿是凝重。
這一幕,似曾相識。
赫卡忒在神譜沙龍的圓桌上,就曾給他們看過類似的。
那是海默斯島上的兩位達人在交手產生滲到物質這一側的邊角料。
有達人在帝都上空交手?
李察將靈感全部收回,只留下最細的一線,朝邊緣探了過去。
他發現了三團東西。
這是三團龐大到不屬於人類的坍塌。
此時正在帷幕後互相擠壓、碰撞。
李察看的不真切,只有模模糊糊的一團輪廓。
準確的說,是他不敢看的太真切。
因為一旦真切的看見了,他的靈感就會被扯進去。
下一秒,一縷極冷的迴響出現。
它可以貼著任何的倒影遊走。
玻璃、櫥窗、水窪、馬車的銅燈、沒有關嚴的窗簾縫隙……
那縷迴響從一個倒影滑到下一個倒影。
距離李察越來越近。
「李察……」
就在同一時間,李察聽見了有人在默念自己的名字。
但卻是從後背傳來的。
李察不敢怠慢。
他立刻將所有的靈感全部收了回來,里三層外三層,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活生生悶成了一支熄滅的蠟燭。
連那一縷殘煙,都被他掐斷了。
他心口日之座的那一棵倒置光樹,在這時也將枝枝葉葉全都收攏到了主幹上。
就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
那縷迴響在名字念完後,稍微停了一下,似在尋找著什麼。
它像個在屋子裡隨意摸索的盲人一樣,指尖蹭到了牆壁,但卻沒有摸到牆壁上掛著的畫。
最終,它沒有找到李察,順著玻璃倒影又遠去了。
此時,帷幕之後。
兩團坍塌正在圍攻緊追第三團,然後朝城市更西邊追殺它而去。
三團坍塌,都徹底離開了李察的感知。
鐵欄杆的燙退去了,影子全都回了主人腳下。
煤氣燈火苗不再被拽著,而是隨著夜風吹動,重新恢復成了四面八方搖晃的模樣。
北邊的十幾口掛鍾鐘擺落下,將停掉的時間補上了。
城市裡沒幾個人會察覺到,今晚自己少過了幾秒鐘。
李察一直沒有再睡。
直至日光從煤煙里升起來,他也坐了起來。
他將胸口那兩樣已經回溫的物件理了理。
新的一天,他還有事要做。
他準備先照常去一趟皮特里大樓。
李察洗漱過後,剛剛下樓,便瞧見老管家在樓梯口候著。
老管家:「李察少爺,老爺在書房等您。」
外祖父這幾天忙得很。
昨夜那三團坍塌鬧出的事情,守門人世家不可能不知道。
所以李察沒有多問,跟著老管家就往書房走。
還沒進門的時候,他就敏銳的察覺到屋裡多了一個人。
因為,這個人身上的以太波動十分平穩,又十分熟悉。
李察推門走了進去,一眼便看到了坐在那張寬大書桌後的外祖父傑拉德。
同時,書桌的斜對面還坐著個瘦削的女人。
她穿著一身灰布裙子,手上正握著茶杯。
原來是麥克尼爾夫人。
李察:「早上好,外祖父、麥克尼爾夫人。」
傑拉德抬了抬手,示意李察坐下。
麥克尼爾也看向李察:「小李察,你到帝都多久了。」
李察:「有半個多月了。」
麥克尼爾夫人抿了一口茶:「原來只有半個多月啊……真是沒想到,你半個月,就把我老師那邊給忘得一乾二淨了。」
聽見這話,李察微微發怔。
哦,對。
他記起來了。
當初,老比格把那個手抄本交給他的時候,曾經說過。
讓他等到六月份來了帝都之後,就去找瑪麗夫人。
瑪麗夫人會抽空教他。
但是,到了帝都之後,李察一頭扎進了小姨的補課里。
古希臘文、預科真題、與格蕾會面,以及茶會……
事情太多了。
李察早就把瑪麗夫人補課的事情給忘了。
他沒有推脫,老實的承認:「的確是我疏忽了。」
麥克尼爾見他這般窘迫的模樣,也不由嘆了口氣:
「我也猜到你是忙忘了。
你小姨那邊把你拘束的緊,前幾天我還給副教授打過電話,有一個叫做索菲亞的學生對我講,你每天去的比她都要早。」
她頓了頓,繼續說:「我老師也不會主動來問你這件事。
你來了,她就會抽出時間教你。
但你如果不來,她卻連一句『那孩子怎麼不來』都不會問。」
李察有些尷尬。
好嘛,合著兩邊都在等。
他這頭沒見花月街的人來叫自己,便順理成章的以為瑪麗夫人沒時間。
自己不過新入者,哪裡敢貿然上門打擾一位大精通。
瑪麗夫人卻又是這樣的性子,不可能差人來請。
所以就是現在這樣了。
不過幸好,麥克尼爾夫人對這件事上心了,來提醒了李察。
不然一位大精通的教導,就那麼錯過了。
「我知道了,也多謝您今天專門來提醒我。」
李察站了起來,朝麥克尼爾夫人微微躬身:「您覺得,我什麼時候去比較好?」
「不如今天就去吧。」
麥克尼爾夫人也站起來了,她整理了一下裙子:「我先走了,你把你家裡的事情處理妥當就過來。」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回頭:「對了,那個手抄本,你要記得帶來。」
李察當然沒忘。
便是那本借來的《占卜與靈視:從初階到精通》
現在要去見作者本人了,自然是得把書一塊還回去。
麥克尼爾夫人走後,書房內只剩下了祖孫二人。
傑拉德從李察走進來後,一直沒開口。
他想起去年李察想要借著拜師的關係,來搭線的時候,是他親自澆的冷水。
但現在和那時候又不一樣了。
瑪麗夫人門下學生這個身份,沒什麼含金量。
但瑪麗夫人卻並不收李察為徒,卻還要親自教導一番。
這倒是很有深意……
「你這小子,人際關係做的很不錯。」
傑拉德看向李察:「先是老莫給你寫了推薦信,如今瑪麗夫人還惦記著要教你。」
李察沒有說話。
「去吧。」
傑拉德擺了擺手:「好好聽講,你小姨那邊我會親自打電話和他說。」
「是。」
李察離開後,回了房間把裝手抄本的皮匣去了出來。
然後,他又將通牒、符石、半瓶垂星沙也一起帶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