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請進
第246章 請進
花月街,外街。
李察曾經和文森特一起來過這裡。
瑪麗夫人住在十七號,在街尾的轉角處。
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木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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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牌上畫了一隻眼睛。
上面寫著:靈媒瑪麗夫人。
在招牌下面,是幾級石台階。
李察想起去年的時候,石台階上躺著一隻黑貓化身。
那黑貓的目光,令自己後頸發涼。
只是今天,石階是空的。
李察走了兩步,忽然站住了。
他發現,這十七號宅邸就連門口的門,都和花月街其他家的不一樣。
上面的銅板很有光澤,像一面鏡子,甚至可以照出腳下的石階。
可李察站在門口,從銅板里往外看的時候。
他可以看得見身後的一整條街,唯獨看不見自己背後的影子。
這……
正當李察怔神的時候,他看見銅板中間嵌了字。
「請進。」
請進?
李察掃了一眼整個木門。
無論是鎖、把手、還是門縫。
都沒有一點能進去的意思。
整道門都嚴絲合縫。
這難道是想讓自己來一場破門而入嗎?
李察打開靈視貼了上去。
可惜什麼都讀不出來。
和上次讀赫卡忒的那個黑盒子一樣的情況。
不過這也算不上稀奇。
他看著那面照不出去自己的銅板,心頭一動。
或許,可以占卜一下這扇門。
這個念頭剛產生,他胸口的銀戒指就開始發涼了。
「……」
李察立即掐斷了這個念頭。
這是行不通的,可是又很奇怪。
他記得,瑪麗夫人的手抄本上曾說過。
「你照不見境地,可你照的見自己探下去的那隻手。」
「問不動的,就繞著自己問。」
李察靈光一閃。
是了。
既然不能直接占卜門,那就來一個曲線占卜。
他不問門,問自己。
李察向後退了一步,避開街面。
他取出銅碟放在膝頭,捏起一小把垂星砂順著碟沿撒了一圈。
第一個問題要問什麼,他已經想好了。
「我該以什麼身份,過這扇門?」
主語是「我」。
李察抓起一把符石,撒進銅碟。
石子在碟里滾了幾圈,隨後定住了。
離碟心最近的,是一枚雙圈。
關係。
挨著雙圈的,是一彎新月。
變化與成長。
目前為止,意思偏向「身份」、「關係」。
而那枚錘子,行動,則滾出了銅碟,落在了石階上。
跟著錘子一起滾出去的,還有一枚螺旋,反覆。
李察盯著碟外的兩枚石子,看了好一會兒。
終於,他慢慢明白了。
行動,出局了。
靠推、撬、亦或者是以太亂來這個路子。
是一開始就走不通的。
反覆,也出局了。
意思是,即便在門前來回琢磨它的結構,試驗它的轉點,也只會越陷越深,更進不去。
目前還留在碟心的,是關係和身份。
意思很明顯了。
李察站起身,重新來到銅板前。
【思辨】在這時發力了。
帷幕後的人類集體意識,和那句「神秘消退」……
神秘一側的東西,你怎麼去定義它,它就怎樣存在。
這扇門,也是一樣的道理。
如果把它定義為一扇鎖著的門,那它就被自己的定義給鎖死了。
她是主人,說了「請進」。
李察是被請的客人。
於是,他鬆開所有較勁的念頭,伸出手按在了銅板上本該存在的把手位置。
銅板隨著他的念頭軟了下去,慢慢變成了一隻門把手。
李察壓下門把手,打開門跨了進去。
進屋之後,他發現滿屋子竟然都是鏡子。
穿衣鏡、壁鏡、手鏡、圓鏡……
如此繁多的鏡子,照的這間屋子層層疊疊。
可唯獨照不見了。
哪怕李察站在了最中央,也沒有從任何一面鏡子裡看到自己。
他發現,在牆壁邊有一架立式鋼琴。
琴蓋闔著,上面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屋子靠里的地方,一座大理石壁爐前擺著兩張高背扶手椅。
中間還隔了一張鋪了蕾絲桌布的小茶几。
其中一張扶手椅上坐了個女人。
她也不在鏡子裡。
李察看著這個女人。
這張臉的輪廓是清楚的,眉眼鼻唇樣樣俱在。
【感知】提升了他的視力。
但卻不知為何,又有些看不真切。
「坐吧。」女人開口。
李察在另一張扶手椅坐了下來,拿出皮匣里的書,雙手遞了過去:
「瑪麗夫人,晚輩是來還書的,也是想親口和您道謝,這本書對我的幫助很大。」
瑪麗夫人伸手把書接了過去,然後隨手撥了一下屋子的一角。
屋角里,一具立著的人偶自動站了起來。
它全是木質關節,臉則是白瓷,上面沒有五官。
人偶端起托盤,開始泡茶。
整個過程,沒有一點聲響。
李察看著被端過來的茶,心裡忽然有了一個念頭。
這間宅子一個泡茶的活人都沒有,完全連臉都沒有的木偶人伺候。
這該是多麼孤單的人,才會把自己的屋子弄成這副模樣。
「喝茶。」
瑪麗夫人端起茶,抿了一口。
李察也端起了茶,喝過一口之後十分驚訝。
他或許可以肯定,這就是自己這輩子喝過最好喝的茶了。
如果菲利普斯知道,肯定會想盡辦法來討要一些。
兩人邊喝茶,邊閒聊。
瑪麗夫人問起了李察家裡的事,李察一一回答。
她安靜地聽著,偶爾點一下頭。
一位上了年紀的婦人坐在自家屋裡,泡著茶,和登門的晚輩聊家常。
這場面溫和極了。
但是李察並不想一直聊這些事情,他想扯開話題,但最終只憋出一句:「您這屋子真……真安靜。」
瑪麗夫人:「安靜是件好事。
做我這一行做的越久,就越會覺得一個人住是好事,因為很清淨。」
李察沒有回答。
他想起了老比格。
這人在布里斯頓的屍檢處時,也對李察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不愧是師徒,連說的話都一樣……
瑪麗夫人看明白了李察的意思,將茶几上的手抄本重新拿了起來:「你這本書讀完了?」
李察:「讀完了,只不過前三章我看的比較快,後面幾章則是慢慢啃。」
「這是比格羅先生交代我的。」他補充了一句
瑪麗夫人翻開手抄本。
有一頁的頁腳,已經被她自己用墨塗抹掉了。
「到了這一章,你看不懂了吧。」她拿著說。
李察老實的承認:「是的。別的地方每一個字我都能看懂,拚湊起來的意思,我大概也能理解。
但唯獨這一章,哪怕拚起來了,我也不知道它想講什麼。」
「那是因為你還沒有到這個層面。」
瑪麗夫人把手抄本平攤開:「今天,我把它給你講明白。」
李察坐直了身子,認真聆聽。
瑪麗夫人:「這一章,講的是怎麼和一件比你強的東西打交道,但又不被它給改寫。
你昨天晚上,應該是碰見了一件比你強得多的東西,我說的對吧?」
面對瑪麗夫人的突然發問,李察怔了一下,然後說:「沒錯。
不過,在當時我把外擴的靈感全都關閉了,它從我身邊擦了過去。」
瑪麗夫人點了點頭:「你做得很對。
它會注意到任何光點,你把自己熄滅,是最穩妥的做法。」
「但是……」
瑪麗夫人把書合上:「總有一天,你必須得跟你強的東西打交道,你倆得面對面,還要開口交談。
你躲不掉,也滅不了,你只能選擇開口。
這一章,就是教你到了那個關鍵的時候,你該怎麼開口。」
她的話讓李察沉浸了進去。
「神秘側的東西,你如何定義它,它便如何存在。
你管它叫怪物,它就按照怪物的規矩來對你。
你管它叫迷,它就按照迷的規矩對你。」
李察恍然。
當初莫蒂默教授教授他,如何拆解烏木匣子的時候,講述過一樣的道理。
瑪麗夫人:「你給它取一個名字,它就和你產生聯繫,綁定在一起了。
因為,名字這東西是雙向的。」
她抬起的那張看不真切的臉,朝李察這邊看來:
「這就是這一章的要訣。
說的簡單一些,就是當你和比自己強的東西打交道的時候,你必須得自己拿住『定義權』。」
李察眉頭微皺,思考著這番話。
今天的入門考驗,也和這個道理類似。
他把「請進」定義成了它寫著的樣子。
於是,門就有了把手,被打開了。
「我的那個學生。」
瑪麗夫人話鋒突然一轉,李察也意識到了什麼,心跟著提了起來。
「就是消失的那個,你應該聽比格羅提起過。」
李察點頭:「聽過一點。」
瑪麗夫人:「她想做一件事。」
她說到這裡,頓了頓:「她想要證明,神秘可以被設計。
別的修行者,是被帷幕後的那些東西牽著鼻子走的。
但是她不願意,她想要自己來定義,打造一座屬於自己的『神殿』。
她不知道從哪裡學來一套儀式,是把『怎麼跟一件東西打交道』,推到『怎麼造一件東西出來』。」
李察問:「用什麼造?」
「人。」
瑪麗夫人:「用人當磚石來造。
她於鏊給一群從體系框子裡爬出來,自以為找到了一條捷徑的人安上一個神名,然後當成磚石一個一個的往上堆。
等到堆得足夠高,神殿就建成了,她也就證明了神秘是可以被設計出來的。」
「這種事,我做不到。」
瑪麗夫人的語氣有些變了,但又好像沒變:
「我這輩子學的都是怎麼從它們手底下活下來,怎麼讀懂它們、不被它們改寫,從來沒有想過去造一個出來。
當然,我也不允許她在我門下做這件事。」
她說到這,停下了,不真切的臉盯著李察:
「她撒出去了很多的請柬,請柬一旦落到手裡,如果應了,就要開始替她搬磚了。
這些人不知道,從應了請柬的那一刻起,他們就成了這項造神實驗的材料。」
李察臉色不變,但心裡卻掀起浪濤。
瑪麗夫人收回視線,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書上說微循環要穩上一年才能署名,這你應該知道吧?」
李察點頭。
「一年,只是一個保守的餘量。」
瑪麗夫人又重新翻閱起了手抄本:「那是講給那些循環養的磕磕碰碰,對自己沒信心的人聽的。
給一個具體的時間,他們可以安心一些。
不過你的微循環很穩定,傑拉德先生應該給你做過測驗。
等到暑期研修後,你可以考慮直接署名,成為從業者。」
李察有些意動。
雖然書上說要一年時間,赫頓先生也說要一年時間。
但是,眼前這位可是個大精通。
李察想了想:「我想回去問一問外祖父和小姨,聽過他們的意見後,我再做決定。」
署名這種事情,還是要謹慎,先多方驗證一下。
瑪麗夫人點了點頭:「不錯,做我們這一行的,只有小心才能活得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