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橡樹下(月票加更44-45)
「李察;威廉士。」
白須紳士哈哈大笑起來。
笑聲把車廂另外幾位乘客都引得回了頭。
他把帽子從膝蓋上拿起來又擱了回去。
「我跟我那老朋友說過,今年那個第二名講得比第一名還好。」
李察笑了。
「多謝您老人家給面子。」
「給面子?」白須紳士擺手:「真本事。」
他自報家門:退休的法官,年輕時在帝都政治經濟學院念法學。
每年西塞羅杯都去當個名譽評委,今年沒輪上他。
灰外套先生也報了名字:諾丁漢的羊毛商人,跑生意路上看了報紙上西塞羅杯的報導。
「原來是你。」商人先生跟他握了握手。
「那篇『文明的邊界在哪裡』,我在報紙上讀了。」
「是嗎?」
「我讀不太懂那一段『水管』的譬喻。」商人先生坦白。
「可我跟我兒子講,『讀不懂沒關係,你只需要記住,這一段是個十六歲的孩子說的。』」
「真巧。」李察客氣地應。「先生的兒子今年多大?」
「十九了,在諾丁漢做學徒。」
商人先生說著嘆了一口氣。
「他不讀書。」
車廂輕輕晃了一下。
帝都的天際線在窗外漸漸矮了下去。
那座幾百年的老鐘樓從一根細瘦的尖頂變成了天邊一根針,又縮進了暮色里。
法官先生從內兜里摸出一隻銀制小盒,掀開蓋。
裡面整整齊齊排著一支支細長的雪茄。
「抽一根?」
「多謝,我不抽。」
「真是個學問人。」老法官把雪茄盒重新合上。「你父親是做什麼的?」
「工程師。」李察答得不猶豫。
「布里斯頓那三座橋,橋下面的拱頂是我父親畫的。」
法官先生點了點頭。
「好行當。」
「他自己也這麼說。」
「你母親呢?」
「她身體不好,只能在家裡幫忙。」
老法官沒有再追問。
到站後,李察和兩位先生告別,提著行李走出了車站。
煤煙的味道一進車站就蓋上來。
先是鼻子裡癢了一下,過會兒就習慣了。
李察沿礦渣巷往家走,街坊鄰居里有幾個人朝他打了招呼。
「威廉士家的小子回來了?」
老太太從門裡探出半截身子,手裡還拿著她那條擦煤秤的灰布。
「是啊,韋爾太太。」
「瘦了。」老太太眯眼睛打量了他一下。「臉上倒是精神不少。」
「帝都那邊吃得不算差,就是走路多。」
「你媽說你考了什麼大學?」
「帝都大學。」
老太太把手裡的灰布攥緊了一下。
「好,好。」
她嘴上說著好,看表情似乎不太信。
李察笑了笑,禮貌地說要趕著回家。
礦渣巷東頭第七戶,李察站在門口立了一會兒。
他把行李輕輕擱下,深吸了一口氣。
推門進去,撲面而來的是熟悉的味道。
家常的肥皂粉味,母親燒的那壺茶留下的茶香,還有伊芙琳熔黃油的甜氣。
廚房裡有動靜。
「媽,麵粉不夠了,明天得去買……還有那一桶葡萄乾,是不是放在你針線籃底下來著?」
李察站在玄關里沒出聲。
「別再藏那麼深了行不行?我做餅又不是偷東西……」
伊芙琳從廚房門裡探出半個腦袋。
女孩手上沾滿了麵粉,臉蛋上還有一道白印子。
她看見了站在玄關的那個人。
「……哥?」
李察快走幾步,把布丁罐舉到女孩的眼前。
這次他倒是不太想逗妹妹玩了。
伊芙琳的目光先落在罐子上,再落到獅鷲紋章上。
她忘了眨眼睛。
「你……你不會吧?!」
「馬達加斯加香草莢焦糖布丁,你要的啊。」李察晃了晃罐子。
伊芙琳的腦子裡大概有什麼東西轉得過快,一時半會跟不上嘴。
「我……」
她剛想伸手來抓,又猛地收住手,看了看自己滿手的麵粉。
「得洗手,不不不,烤箱裡還有東西,我得先把烤箱……天哪、天哪……」
她轉身沖回廚房,撞翻了門口的掃帚。
鍋碗瓢盆在廚房裡叮噹作響。
母親從樓梯頂上走下來。
「回來了?」
「回來了,媽。」
瑪格麗特的手伸過來,摸了摸兒子的臉,似乎在確認著什麼。
「帝都那邊怎麼樣?」
李察從書包里抽出那張錄取通知書,遞了過去。
「考過了,第二名。」
瑪格麗特接過那張紙,把它在手裡端端正正地拿好。
她看了好一會兒,眼睛有些濕潤。
「今晚做你愛吃的。」
「好。」
………………
晚飯是蜂蜜百里香烤羊排、土豆泥、烤紅薯。
一盤子熱乎乎的麵包,上面撒了粗鹽和迷迭香,還有半瓶子上次過節剩下的麥芽酒。
羅傑斯立在飯桌邊沒動。
「這是……」
「你兒子考上帝都大學了。」
瑪格麗特把那張錄取通知書遞了過去。
羅傑斯接過來,也低著頭看了好一會兒。
「第二名。」
他沒有抬頭。
「嗯。」
他把那張紙遞還給妻子。
李察在桌子另一頭看著自己的父親。
手指關節有新的小擦傷,後背微駝,長年伏案導致的。
呼吸也比李察出門的時候淺了。
布里斯頓這座城的煤煙,對長期住的人沒有半點善心。
母親從廚房端湯上來。
「坐吧,湯要涼了。」
四個人坐了下來。
伊芙琳把那隻玻璃罐捧出來擱在飯桌正中央。
她臉蛋發紅,手還在抖。
「爸!你看!」
「看什麼?」
羅傑斯;威廉士把目光從湯匙上抬起來。
「皇家大酒店!皇家大酒店!」
伊芙琳用手指著罐身上的獅鷲紋章:「皇室御用!」
「哦?」父親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下那隻罐子,又看了看李察。
「你今天上午在皇家大酒店吃的飯?」
「買了帶回來的。」
羅傑斯把湯碗裡的湯喝完了,伸手又給自己添了半碗。
「買這個值多少錢?」
「一份布丁不貴。」李察答。
「罐子呢?」
「……比布丁貴。」
「爸,這個罐子能用一輩子的。」伊芙琳替哥哥辯解。
父親點了點頭,「一輩子,也值了。」
伊芙琳堅持要把布丁分給每個人嘗一口。
母親笑著說這是給她一個人的。
「不!」小姑娘抱著罐子像抱著自己的孩子。
「每一個人都要嘗一口!哥拎著它從帝都回來的,又不是給我一個人買的。」
「是給你買的。」李察說。
「你說話不算!」伊芙琳堅持:「一人一口!」
她把蓋子擰開。
「嗯……」是她聞見味道的聲音。
家裡四個人一人一勺。
母親先嘗,她把一小勺挑進了嘴裡,慢慢咽下。
「確實是好東西。」
父親嘗了一口,他在嘴裡咂了咂。
「……跟你媽做的差不多。」
「爸!」
「真的差不多。」羅傑斯把湯匙擱下。
「你媽做的奶油布丁里沒摻這一點酒,這一點酒壓住了別的味道,其實是個偷懶法子。」
母親在桌子下面踢了丈夫一腳。
「等我學成了!」伊芙琳舉起空湯匙宣布:「我肯定做得比這還好!」
「怎麼比?」
「我不摻酒!」
「好。」父親點頭。「等著。」
桌上的人都笑了。
最後剩下的那一小勺布丁,伊芙琳堅持要她哥吃。
李察推不過去,吃了。
飯後,兄妹倆一起洗碗。
妹妹站在水槽邊洗,李察站旁邊拿干布擦。
「哥。」伊芙琳一邊擦盤子一邊小聲地問。
「皇家大酒店那個布丁,是不是真的得花一個金幣?」
「沒那麼貴。」
「可那是皇家大酒店啊。」
「我剛才不是說了,貴的不是布丁,是罐子。」
「嗯……」伊芙琳把罐子捧到水龍頭底下小心地涮了一遍。
「我留著。」小姑娘很嚴肅地說著:「以後我自己做了好東西也用這個罐子裝。」
「好。」
母親一邊收拾餐桌,一邊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
「你小姨寫信來了。」
李察拿干布擦盤子的手停了停。
「什麼時候到的?」
「一個星期前。」
「她說什麼?」
「她說外面的局勢可能會有變化,讓我們家最近少出遠門。」
母親擦完最後一隻碟子,把它疊到柜子里。
她回過頭來看了李察一眼。
「你回來正好,我們一家人在一起是最穩妥的。」
……………………
格林伍德的禮堂建於一八三七年,加冕年。
穹頂上掛著格林伍德的校徽,一本翻開的書。
李察坐在前排第三個座位。
旁邊坐著的是這一屆考上其它高等學府的幾位同窗,總共六個。
禮堂里坐滿了人,家長們都穿著自己最好的衣服。
校長弗萊徹博士走上講台。
他的手按在講台邊上,緩緩念出開場詞。
「……本學年,格林伍德中學,有三百一十七名學生完成了他們的學業。」
「其中……」
校長翻開一張紙。
「四十二人獲得了各科優等。」
掌聲。
「十一人獲得了校董會的表彰。」
更多的掌聲。
「六人獲得了外部高等院校的錄取通知。」
禮堂裡頭響起一陣嗡嗡聲。
六個人,對格林伍德這樣一所北方工業城市的中學來說,已經是相當不錯的成績了。
「其中一位……」
校長抬起頭來。
「被帝都大學古典學系錄取。」
禮堂安靜了一瞬。
對布里斯頓的這些家長來說,帝都大學是報紙上的名字,有錢人家的孩子才去的地方。
要從十二歲就請家庭教師、讀寄宿學校、有一筆很深的家底。
格林伍德建校六十年了,從來沒有過。
弗萊徹校長把眼鏡往鼻樑上推了一下。
「李察;威廉士。」
掌聲從後排的家長席開始,一排一排地往前掃。
掌聲掃到前排的時候,沃倫立在中央過道,朝李察這邊伸了個大拇指。
母親在後排家長席沒有鼓掌。
她只是坐在那裡,把雙手擱在膝蓋上,唇角有著淡淡的笑。
掌聲持續了很久。
弗萊徹校長把位置讓給了校董。
這次過來的校董是個頭髮花白的實業家,姓漢密爾頓。
他在布里斯頓西郊有兩座煉鐵廠,再往北還有一處自治的運河碼頭。
「諸位。」
漢密爾頓先生開口。
「按照格林伍德校董會的章程,本年度的校董會獎學金,共設三份。」
家長席安靜了下來,低年級的家長里有幾位伸長了脖子。
「第一份。」
漢密爾頓先生舉起一隻信封。
「授予在全國西塞羅杯拉丁文演講賽中獲得第二名、並被帝都大學古典學系錄取的——李察;威廉士。」
「獎學金金額:每學年五十鎊,為期兩年。」
李察怔住了。
他完全沒聽說過這一份獎學金。
五十鎊兩年,那就是一百鎊了。
「怎麼回事?」身邊同學壓低了聲音問。
「校董會獎學金不都是頒給獎學金生的嗎?我記得章程里……」
「你瞎說。」後面另一位接話。
「章程里寫的是『授予在畢業當年取得顯著成就的格林伍德學生』。
怎麼界定顯著成就,那是校董會自己說了算。」
「五十鎊兩年啊……」
「他是帝都大學這次研修的第二啊,我們格林伍德這麼多年連第二十都沒出過一個。」
「……行吧。」
李察走上了講台。
漢密爾頓先生握了他的手。
「年輕人,希望未來的布里斯頓能以你為榮。」
「……謝謝您。」
霍蘭德先生坐在教師席上,他眉飛色舞,不住的朝旁邊的格蘭女士說著什麼。
韋斯特先生坐在霍蘭德另一邊,雙臂抱在胸前,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
赫頓先生沒有出席,他從來不出席這些活動。
但校董會裡那些實業家,平日裡對學術一竅不通。
老先生在布里斯頓紮根幾十年,校董會裡認得他的人不在少數。
自己為什麼能拿到這份獎學金,李察心裡有數。
頒獎結束後是茶點時間。
茶點擺在禮堂外面的草坪上。
桌上擺著三明治、司康餅、幾壺紅茶。
低年級學生跑來跑去,被父母拉著不許多吃。
家長們圍著李察打轉。
「小伙子。」一位母親拉住他的胳膊。
「我兒子今年十四歲,他讀書也挺用功的。
你能告訴我,你那時候是怎麼開始讀拉丁文的?」
「課本是從……」
「您就跟我們說一句,您是怎麼學進去的。」
李察被圍得脫不開身。
一位帶著孩子的父親在觀察他的衣著,大概是在估算這一身衣服的料子值多少錢。
布里斯頓是一座工業城市,北方人講究務實。
李察一邊客氣地應付著這群人,一邊四下張望。
沃倫從人群外擠了半天,終於把腦袋探了進來。
「李察!」他一把拽住李察的袖子:「你被這群家長圍得跑不掉了是吧?」
「沃倫……」
「我就知道你能行!」沃倫也穿著一身嶄新的禮服。
「來來來,我爸讓我把你拉過去,他要跟你說兩句……」
李察跟在沃倫後頭擠出了人群。
背後還有幾位家長追著問。
沃倫的父親老克羅利立在草坪另一頭。
他端著一杯茶,朝李察遠遠地舉了舉。
「李察。」
「克羅利先生。」
「恭喜。」老克羅利的嗓門粗。
「他在家裡跟他媽吹了一個月,說自己的同學考上了帝都大學。
他媽現在見著別人家的小孩都要問一句『你跟我兒子的同學認不認識』。」
李察寒暄一陣,跟克羅利父子告別。
沃倫伸出手來跟他握手。
「……保重。」
「你也保重。」
李察轉身朝禮堂方向走。
沃倫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一會兒。
「爸。」
「嗯?」
「李察這一去帝都,往後我跟他見面的機會怕是越來越少了。」
「嗯。」
「他將來肯定走得很遠。」
老克羅利沒說話,他端起茶杯把剩下的紅茶喝了。
「你也得走你自己的路。」他對自己的兒子說:「他走他的,你走你的。」
霍蘭德先生從禮堂里出來,找到李察。
「威廉士。」
「先生。」
霍蘭德先生取出一本厚厚的寫生本。
「休讓梅森帶過來的,他暑假跟家裡回了鄉下。」
「雞腿寫生集。」
「嗯。」霍蘭德先生苦笑。
「我一直沒想通他為什麼對雞腿這一個題材這麼有執念。」
「他說他喜歡觀察熟透雞腿的解剖結構。」
「……他親口跟你說的?」
「是。」
霍蘭德先生搖了搖頭。
李察接過寫生本。
封面用拉丁文寫了幾個字:de cruribus gallinaceis(論雞腿)。
一看就知道是請霍蘭德先生幫著翻譯的。
他翻到寫生本最末一頁。
上面是烤得金黃的雞腿,底下畫了一個很小很小的笑臉。
李察把寫生本合上,揣進了書包里。
母親不在人群里。
李察四下看了看,在一棵老橡樹下找到了她。
「媽。」
「嗯。」
「這筆獎學金我回家存起來,留著給伊芙琳以後去帝都用。」
母親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伸出手來,在兒子的頭上輕輕敲了一下。
「你先管好你自己。」
陽光從橡樹枝葉間漏下來,斑駁地落在兩人身上。
李察替母親拍了拍裙擺上的草屑。
「媽,回家吧。」
他的中學時代,到這裡就結束了。
前面是帝都,古典學系的鐘樓,辯論周和發言人;
是牆後的里世界,新大陸地圖上那一片永遠的空白;
還有那一場尚未點燃、卻已能聞見硝煙的戰爭。
但現在,他只想先回那個礦渣巷東頭的家。
今天的晚飯,應該不是燕麥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