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血與價
到了散場的時候,李察順勢再次提出要去看看庫房裡面的真品。
韋瑟比館長捋著須。
「我就知道你惦記這個。」
「給您添麻煩了。」
「麻煩談不上。」館長把長須往胸前一攏。
「就是得我陪著你下去,館藏是官方的,規矩得守。」
李察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
兩人到了庫房,蛇形銅器、祭刀、人皮鼓、那幾隻磨亮的顱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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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敢靠太近,只把靈感順著流動以太朝最近一隻玻璃櫃探了過去。
一回生,二回熟,再加上這次有【靜觀】加成,他已經很熟練了。
【可用點數:1.83……1.84……】
數字動了下,但要慢很多。
庫房裡沒有那一團被撕下來的達人殘片在攪。
封印封得死死的,轉點處那點滲漏,細得幾乎抓不住。
【可用點數:1.85……1.86……】
這次要吸收完恐怕得不少時間。
為了不讓館長起疑,他得找點話題。
「館長。」李察在一隻蛇形銅器前蹲下來,看著上頭盤繞的花紋。
「次大陸和海上那邊的活祭……我在書上讀過些,可讀不太透。」
韋瑟比館長正背著手打量人皮鼓,聞言來了精神。
會當博物館長的老學者,總有點好為人師。
「你想知道什麼?」
「他們……到底會殺多少人?」
李察的靈感順著那隻銅器,撇下一層薄薄的以太。
「我讀到一份舊記錄,說某座神廟落成那一年,光是祭祀就……」
「殺了上萬人。」韋瑟比館長點點頭。
「戰俘多的時候,一座祭壇一天能剖幾百顆。
台階上的血流成河,流到底凝成殼。」
庫房裡那股潮腥的香料氣,這會兒聞著竟有幾分作嘔。
「你聽好了,李察。
那邊打仗,跟咱們西大陸這些國家不太一樣。
咱們帝國打仗,是要地、要錢、要城。
他們打仗,有時候就是為了抓活人。」
「抓活人去餵神。」
李察聽著心裡發涼。
「海上那些島嶼呢?」
「海上那些島又是一套。」韋瑟比館長換了個話頭。
「那邊叢林深,瘴氣重,部族多,一座島上能有幾十個部族互相打個不停。」
「他們信祖先,信山神,信海里的東西。」
「那邊有一些極凶的部族,會#039吃人#039。」
「吃人?」
「吃人。」韋瑟比館長皺起眉。
「不是餓急了逼不得已去吃。」
「他們覺得腦子裡藏著靈性,把頭顱敲開挖了腦子生著吃。
吃來吃去,吃出一種怪病來,渾身發抖站不住,笑個不停,最後笑著笑著就死了。
他們不知道那是吃人吃出來的,還當是中了仇敵詛咒。
於是再去打仗,再去抓人,再去吃……」
「李察。」韋瑟比館長看著他的臉色:「你臉色不太好。」
「……我沒事。」李察緩了緩:「就是覺得……不應該這樣。」
老人嘆了口氣。
「是不應該這樣,我做了一輩子學問,黑土河、波斯、海上各邦的都讀過。
可讀到這些記錄,我心裡也不舒服。」
他抬起頭,看著庫房頂上那盞燈。
「你想想看,一個人能種地、能紡紗、能上礦、能扛麻袋。
在咱們這裡,他們是最重要的勞動力。
工廠,鐵路,造船都得靠成千上萬雙這樣的手撐起來。」
老人搖了搖頭。
「在那邊……這樣的勞動力,就這麼白白填了看不見的東西。」
「燒了什麼也換不回來,地還得人種,紗還得人紡。」
「這跟把一箱子金鎊扔進爐子裡燒著玩,沒什麼兩樣。」
李察立在那隻玻璃櫃前,聽著館長這一番話,心裡想的卻是別的事情。
布里斯頓的天,常年是灰的。
那座城裡的大人,大半都有喘症。
他自己的肺,也是在那煤煙里泡大的。
礦上漢子一輩子下井,下到三四十歲,肺里積了一層洗不掉的黑。
人沒死,可那口氣一年比一年短。
之前那個排隊應徵的少年,瘦得肩骨都凸出來。
黑溝底下那些名字,大半是這座城最下那一等人。
香料群島那邊把人牽到石槽前,一刀餵給看不見的神。
帝國這邊把人塞進礦井、工廠,還有那些軍列,餵給另一樣看不見的東西。
被那機器磨上幾十年,磨到肺里積滿了黑,一口氣提不上來……
無非是一個死得快,一個死得慢。
他把臉上的異樣壓了下去。
「那……活祭這麼盛行,那邊薄弱點豈不是很肥?」
「肥得很。」韋瑟比館長把眉頭一揚。
「幾百上千年的血,一處一處地澆下去,能不肥嗎?」
「那他們的神秘側……」
「也不弱。」韋瑟比館長捋著須。
「東大陸、海上各邦,論頂尖那幾位的份量,半點不輸給咱們帝國。」
庫房裡靜了一靜。
李察的靈感還在遊走,綠釉小像,刻花祭刀,那幾隻人皮鼓……
【可用點數:2.01……2.04……】
過了兩點。
數字爬過兩點大關的那一刻,李察鬆了一口氣。
可他面上不動聲色,順著話頭繼續往下問。
「館長,聽您剛才講這麼多,我有一件事想不通。」
「嗯?」
「您說東大陸那邊薄弱點那麼肥,神秘側也不弱。」
李察看著館長。
「可帝國艦隊開過去,那邊一塊一塊都成了帝國和西大陸幾個強國的領地。」
「既然他們神秘側實力不錯,怎麼就守不住自己國門呢?」
韋瑟比館長捋著須的手,停了一停。
「這個問題嘛……」
他張了張嘴,又把那一把白須往胸前一攏。
「你這個腦子,轉得是真快。」
「館長?」
「說來話長。」老人擺了擺手。
「他們守不住國門的根由,恰恰就藏在他們那身實力……」
他話說了一半,伸手在那面鼓上虛虛一按。
「算了,今天不說這個。」
「你自己往後慢慢想,等你在帝都待久了,讀的書多了,自然會想明白。」
李察沒再追問。
庫房裡那點滲出來的以太,越撇越淡。
【可用點數:2.07……2.09……】
到2.09,數字停住了。
奇物開始收束,滲出餘量斷了。
李察在心裡算了一筆。
這一趟沒有達人殘片攪局,他忙活了大半個小時,統共也就薅了不到0.3。
可總歸是把點數推過了兩點。
人不能太貪心,見好就收。
李察猶豫了一下,又從包里取出了聖䴉銅鎮紙和青銅小天平。
按慣例,他想用噤聲術式故技重施。
但現在有館長這個經常和古物打交道的在這裡,最好還是先問問。
「館長,我還有東西想請教。」
韋瑟比館長的目光落到那兩件銅器上,眉毛挑了一下。
「黑土河的東西。」
「透特的鳥,瑪阿特的秤,哪兒來的?」
「布里斯頓一樁案子裡分得的。」李察據實說了一半。
「上面醃過些不乾淨的東西,我想把它無害化,可找不到方法。」
韋瑟比館長接過那隻聖䴉鎮紙,捧在掌心裡掂了掂,又湊近了看那銅座底下的銘文。
「嗯……底子還算乾淨,動過手腳,可沒動狠。」
韋瑟比館長把鎮紙擱回李察手裡:「那就好辦了。」
「你淨化它,可別想著拿什麼術式去跟它身上那點怨氣硬碰。」
「硬碰?」
「怨氣這東西,你越壓它,它越往裡鑽。」
韋瑟比館長搖了搖頭:「你得換個法子。」
他停下腳步,指了指那隻聖䴉。
「你想想,這隻鳥原本是幹什麼的?」
李察答道:「透特的鳥替九神記帳,帳上寫什麼,死者的心就是什麼。」
「對嘍。」
館長指點道:
「它生來就是『記真帳』的,你要做的就是把本職工作給它請回來。」
李察心裡隱隱摸著了門道。
「您是說……讓它重新『記帳』?」
老人朝那隻青銅小天平努了努嘴。
「這秤也是一個道理,兩件奇物是組合著用的。」
「你拿它去稱東西,奇物就會想起自己原本是幹什麼的了。」
「多謝館長指點。」
韋瑟比館長背著手往庫房門口走。
「老傢伙我嘴癢,逮著個肯聽的就講個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