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上位邪物(盟主加更7)


  畫面里天是暗紅的,地是焦黑的。

  空氣里浮著大團大團的污染氣息,濃得幾乎能腐蝕掉視野。

  一群邪物正圍著一面旗。

  那面旗用無數張縫合皮拚成,顏色深淺不一,縫口歪歪扭扭。

  舉著旗的,是一隻瘦高的邪物。

  李察立刻動用了【博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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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腦中那一整座資料庫,被他翻了個遍。

  可一條能往上靠的都沒有。

  「大家手裡的冊子,應該都查不到它。」

  赫拉克勒斯的聲音傳來。

  「官方檔案里也沒有,這名字是我們外勤隊自己起的……執旗者。」

  他抬起那隻蒲扇大的手,朝畫面里那面旗虛虛一點。

  「灰燼帶的邪物向來各占各的窩,互相撕咬。」

  「那些扎了堆死亡的地方,死氣漚死氣,漚出了這種上位邪物。」

  「它自己一般不會動手。」赫拉克勒斯接著講。

  「它舉著旗把旗下邪物攏成陣,再不斷增幅力量。」

  畫面里,那些圍在旗下的邪物個個氣息遠超同類。

  「最難纏的,還在後面。」

  赫拉克勒斯的語氣沉了下來。

  「旗下邪物不管是它自己的嘍囉,還是被那旗絞死的敵人……

  只要死在旗的籠罩範圍下,散出來的以太污染全順著旗倒灌回它身上。」

  原來如此,這才能對應上位邪物的位階,李察如此想著。

  你殺它的嘍囉,是在餵它;你殺得越凶,它漲得越快。

  你要是耗著不動,那一群被增幅過的邪物又會把你活活淹了。

  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對方還越打越強。

  唯一的方法就是速戰速決,在戰鬥一開始就突破重圍將其擊殺。

  畫面里,赫拉克勒斯就是這麼幹的。

  他身後還跟著幾個看不清面目的外勤同伴。

  隊伍先是和旗下那群邪物絞在一起。

  赫拉克勒斯則藉助同伴掩護,直接掄起那柄橄欖木巨棒,朝邪物結成的盾陣砸了過去。

  那一棒下去,整個盾陣被砸得四分五裂。

  桌上的涅墨西斯,那杆歪著的天平,秤盤晃了一晃。

  借力後的赫拉克勒斯,那一身以太密度遠超尋常小精通。

  一棒掄出去,實打實能把空間砸出褶子。

  李察看得心裡有數了。

  這就是頭等名號的分量。

  大力神借力後,赫拉克勒斯這一身蠻力,已經摸到了尋常大精通的邊。

  畫面里,邪物失了盾陣的護持,亂作一團。

  赫拉克勒斯一步一步往那面旗逼過去。

  執旗者想跑,赫拉克勒斯一把扯住了旗。

  他就那麼徒手,把那面由無數皮張縫成的旗從中間撕成了兩半。

  旗一破,執旗者直接消散。

  旗下那群邪物也像斷了線的木偶,齊齊栽倒。

  桌上幾人,看得都心跳加快。

  可李察的目光,落在了那面被撕開的旗上。

  【靜觀】悄悄鋪開,那一層靜水沉到畫面深處,他看出了破綻。

  那面旗上,有兩種不同的斷口。

  一種是赫拉克勒斯徒手撕開的,斷口粗且毛,是被極大蠻力生生扯斷的。

  另一種藏在旗角,斷口齊且細,那不是赫拉克勒斯的手筆。

  李察心裡明白了。

  執旗者在赫拉克勒斯動手之前,已經被別的東西重創過了。

  畫面繼續往下走。

  赫拉克勒斯撕開旗之後,沒有停手。

  他殺紅了眼,那一身借來的以太開始往外暴漲。

  他舉著巨棒,把視野里能砸的東西全砸了個稀巴爛。

  已經倒下的邪物被他一棒一棒地反覆捶打,焦黑的地面被他砸出大坑。

  那是一種丟了理智的、純粹的破壞欲。

  李察想起神話里赫拉克勒斯那一件舊事。

  天后赫拉嫉恨他,降下瘋狂。

  赫拉克勒斯在瘋狂里,親手殺了自己的妻兒。

  後來那十二件苦差,本就是為了贖這項罪。

  赫卡忒頭頂的火炬上方,投影戛然而止。

  桌上幾人誰也沒在意,一場酣暢淋漓的獵殺看到這裡也夠了。

  狄俄尼索斯還舉著酒杯,朝赫拉克勒斯那邊虛虛一敬。

  李察的心裡那把秤又沉了沉。

  他把兩條破綻併到了一處。

  一條,赫拉克勒斯或許真正實力距離擊殺上位邪物還差了些;

  另一條,更嚴重……赫拉克勒斯已經在被那張面具影響了。

  赫拉之妒的代價,已經開始啃噬他。

  他那壓不住的亢奮、暴漲的以太、丟了理智的血怒……都是面具收取的代價。

  「好手段。」普羅米修斯先開了口。

  赤金面具底下的聲音不急不緩。

  「赫拉克勒斯閣下這一身力氣,真叫人羨慕。」

  他這話說得周全,只夸到力氣為止。

  這位「盜火者」眼睛毒,那兩道斷口未必沒看出來。

  只是看出來也不點破,是他一貫的穩重。

  「僥倖而已。」赫拉克勒斯擺了擺手。

  獅口面具底下,那股亢奮還沒退乾淨。

  「隊裡幾個兄弟先幫我纏住了它,我不過是補了最後那一下。」

  這一句倒是沒昧著良心。

  力氣大是真的,可還沒大到自欺欺人的地步。

  赫卡忒收了頭頂的畫面。

  「赫拉克勒斯帶來的東西,諸位看過了。」

  她的少女聲線清亮。

  「灰燼帶的邪物,越來越不安生了。」

  金面具轉向德墨忒爾。

  「德墨忒爾,你也來展示一下。」

  「赫拉克勒斯讓諸位見識了力量,你來讓諸位見識見識生產。」

  李察已經大概明白了赫卡忒今晚安排的講究。

  先讓新貴赫拉克勒斯亮了「力量」,再讓德墨忒爾亮「生產」。

  一武一文,一剛一柔,分別展示利用神格面具所能獲得的增幅。

  德墨忒爾那雙帶繭的手,從膝蓋上抬了起來。

  她從身邊一隻半人高的粗布口袋裡,一樣一樣往外掏,碼在桌面上面。

  幾隻小小的、封著蠟口的陶罐,一卷一卷的油紙包,十幾個攥得緊緊的紙撚子。

  桌面,很快就被她碼滿了大半。

  這陣仗一擺出來,桌上幾人的神色都鄭重了幾分。

  「我守著田。」德墨忒爾開了口,聲音很慢。

  「戴上首席給我備的面具後,我能把這片田催得更快些。」

  李察心裡猜測。

  對方守的,絕不是尋常的田。

  多半是一處被她侍弄了許多年的薄弱點,或者一座本就豐饒的祭祀地。

  德墨忒爾把那一卷最大的油紙包打開。

  裡面是各式各樣的種子、孢子、根莖、干葉,大的小的,黑的黃的,碼得整整齊齊。

  她一樣一樣地點過去,話不多,只報名號和用處。

  「靜默蕨。」

  她拈起一小撮深綠色的、蕨類的孢子。

  李察的靈感,一下子就貼了上去。

  靜默蕨,他這陣子一直在找的東西。

  霧鈴到底是替代品,讓他的「噤聲」術式一直都是能用,但也僅僅停留在能用的層次。

  「這東西摸到了深界的邊,正經渠道難尋。」

  德墨忒爾把那一撮孢子往桌心輕輕一推。

  「我這裡能種,穩定產出。」

  她接著往下。

  「多眼黑蘚。」一撮黑色的、苔蘚狀的東西。

  「靈界石榴籽。」幾粒暗紅的籽。

  「誰吃了它就與靈界結下契約,做封禁或者追索的媒介都行。」

  德墨忒爾還在往下點。

  「安魂罌粟。」一捧深紅近黑的細籽。

  「安魂、歸眠類的術式都用得著,碾碎了撒在亡者周身,能讓躁動的靈靜上一靜。」

  李察心裡把黑溝那一夜的事又翻了上來,要是當時手裡有這東西……

  「冥府水仙。」幾枚乾癟的、灰白的鱗莖。

  「引魂、通靈的媒介,靈感高的帶著它,夜裡可能會走錯地方。」

  「蝕骨根。」一截黑黢黢、還在緩緩蠕動的根須。

  「能把以太層面的殘留物一點一點蝕散,手裡有不該留的物件,可以用它來處理。」

  她報到這裡,從那一卷里拈出支麥穗。

  那支麥穗鼓得發脹,每一粒都飽滿得要從穗子上落下來。

  可她兩根指頭一捏,那支麥穗癟了,裡面空空如也。

  「豐穰麥。」她把那支癟了的麥穗,擱回桌面。

  「長得極快,穗子極滿,但一掐就空。」

  她的赤陶面具,朝主座那邊偏了偏。

  「諸位別只看著好處。」

  「借來的豐收是虛的。」

  「催發出來的東西,效果還是不如自然長成。」

  李察聽著,心裡把這一句和赫拉克勒斯剛才的表現接到了一起。

  赫拉克勒斯力量激增,又會被血怒反噬;

  德墨忒爾的豐收,生長多但效果會打折扣。

  一切借來的,都要還。

  「這些……」德墨忒爾在桌面上那攤東西上虛虛一攏。

  「只是我特意挑選出來的,庫里還有幾十樣,今晚帶不了這麼多。」

  這一句輕飄飄的話,比方才那滿桌的種子還要壓人。

  德墨忒爾心裡卻比外表活泛得多。

  她覺得這一桌比上次又添了點意思。

  上次是一窩小雞仔圍著老母雞,這次多了只半大的、橫衝直撞的公雞。

  當然,老母雞還是赫卡忒。

  赫卡忒當然不知道自己的好姐妹在想著什麼,她只是繼續著今晚的安排。

  鋪墊夠了,現在該輪到這次聚會的正題了。

  「德墨忒爾帶來的東西,諸位也看過了。」

  「接下來,是今夜的正事。」

  「神格面具。」

  整桌的人,都坐直了。

  赫卡忒抬起手,掌心朝上。

  她那金面具上,火炬與鑰匙的輪廓晃了晃。

  桌面正中,憑空浮起了四張面具,懸在桌心上方緩緩轉著。

  每一張都不一樣。

  一張赤金,一張深紫,一張銀白,還有一張……李察看見自己那一張的時候,呼吸放緩了。

  那是一張古銅色的面具,面具表面鑄著一雙展開的翅膀,翅膀中間纏著兩條蛇。

  金翼雙蛇,赫爾墨斯的標記。

  「在我把面具交給你們之前。」赫卡忒的三相疊音響了起來。

  「我先和大家說清楚。」

  「面具能借到的力,我標得很明。面具要付的價,我也會標得很明。」

  她抬手,朝那四張懸著的面具一引。

  「面具不能憑空給你增長力量。」

  「它是一條管子,把那個神名在千年間沉下來的認知,順著管子引一縷到你身上。」

  「你自己那口井打得越深,引進來的水才越足。」

  李察坐在自己位置上,把赫卡忒的話在心裡稱量著。

  這話術,還是那個味道。

  她承認風險並明碼標價,又把代價講透。

  可她講透代價,也把責任一併推回給了戴面具之人。

  你引進來的水不夠足或因力量迷失,那是你自己那口井不行,怪不得這條管子。

  這位主座者,從來不撒謊,她只曲解。

  「諸位不用過於防備。」赫卡忒的老嫗聲線低了下去。

  「我們是一桌人,共同成長。」

  她的金面具轉了一圈,挨個掃過桌上六人。

  「害你們,對我沒有半點好處。」

  「面具借力後,晉升會比眼下快。

  這片好處是大家一起分的,你們走得越快,我這一桌根基才越牢。」

  「好了。」赫卡忒收了三相疊音,只用那一截母親的聲線。

  「該說的我也說完了。」

  她的手抬了起來,朝著銀白那張面具一引。

  「涅墨西斯。」

  那張銀白面具從桌心飄了過去,停在涅墨西斯面前。

  涅墨西斯把它接住了。

  她捧著那張面具,朝它「看」了進去。

  赫卡忒的母親聲線,替她念了出來。

  「報應之女神、天平執持者、鞭與韁的執掌者。」

  「涅墨西斯的力量,是感知『過度』與『失衡』。」

  「逾矩之人,逃不過她的天平;長鞭可施懲,天平可稱帳。」

  涅墨西斯捧著面具,沒出聲。

  「代價。」赫卡忒的母親聲線沉了下去。

  「報應女神,不容失衡。」

  「戴上這張面具,你會被一種『必須扯平』的衝動驅使。」

  「欠的必還,受的必報;見到失衡,必須予以懲戒。」

  「哪怕這些事情,做出來會對你自己不利。」

  「每一筆人情,每一次羞辱,都會在你心裡掛帳,逼著你去將其平衡。」

  凱薩琳盯著手裡的面具。

  別人是「要不要戴」,她是「非戴不可」。

  李察就這麼看著凱薩琳把那張銀白面具舉起來,慢慢覆蓋了臉上原先的裝飾性面具。

  對方把面具一戴上去,氣息都變得無比陌生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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