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帷幕在現代化
輪到李察,他的目光先落到了桌角那一小堆零碎上。
鏽成黑疙瘩的銅鈴,斷了刃的小刀,那隻爬滿了裂紋的陶偶。
這一類東西業內一般叫「咒物」,跟「奇物」是兩碼事。
奇物是以太在古物里沉了又沉,逐漸形成一股能用的、活的力量。
這樣的東西以太份量足,價錢也高,市面上一露頭,轉眼就被人搶光。
咒物,算是變質的奇物。
古物如果落進那些高污染的地方,再放上個十年八年……
哪怕它原先也有一點乾淨的以太,也早被那一層一層的污濁給侵蝕了。
對學者以外的人來說,這種東西基本上沒什麼用處,還容易招禍。
獵手帶著護不了身,還會破壞任務時的氣息隱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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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秘者帶著封印會封不乾淨,一不留神還得把自己搭進去。
也就學者,能從裡面榨出一點用處來。
可那一點用處,也有限得很。
把咒物上污穢一層一層全淨化透了,裡面能剩下的可用以太也沒多少了。
也就拿去做研究,還算有些用處。
但對於李察來說,哪怕咒物淨化到最後只剩下那麼一點邊角料……照樣是實打實的點數。
李察開了口。
「赫拉克勒斯閣下。」他指了指那隻銅鈴。
「這隻鈴搖起來,響不響?」
「不響。」赫拉克勒斯答:「搖了半天,一點聲音都沒有。」
「那就對了。」李察笑了笑。
「響不出聲,是因為『叫』的那個對象不在物質界這一邊。」
他故意往恐怖了說:
「夜裡你要擱在枕頭邊上……也許就能聽見了。」
赫拉克勒斯那隻蒲扇大的手,「啪」地往那隻銅鈴上一蓋。
「……這種鬼東西,我可不想留。」
桌上幾個人,被他這一下子逗得都有了點笑意。
李察接著往下看。
那柄斷刀是一柄儀式刀,本該配著一整套器物。
單留這一柄不僅沒什麼用,污染還不輕。
只有那隻陶偶,他的靈感多停了一停。
「這陶偶,有點意思。」李察看著那一身裂紋。
「這裂紋是從里往外裂的。」
「它原本封著什麼,但那封印好像失效了,裡面東西自己出去了,留下這麼一個空殼子。」
「空殼還能不能用,得拆開了細看。」
狄俄尼索斯把那隻雙耳杯往嘴邊送了送。
「赫爾墨斯,你收這一堆污染貨做什麼?」
「練手。」李察答得簡短。
「咒物這東西拆一件,就能讓我多了解一些。」
「拆壞了呢?」狄俄尼索斯來了點興致。
「拆壞了,也不過是一團早就廢了的廢料。」
李察笑了笑:「反正它本來就是壞的。」
狄俄尼索斯「哦」了一聲,沒再問下去。
赫拉克勒斯開了口。
「我來之前首席跟我提過,說這桌上有位學者鑑定能力不錯。
有什麼東西拿不準的,可以找他幫忙。」
「原來說的就是赫爾墨斯閣下。」
李察對著主座方向微微致意。
主座上,赫卡忒輕輕笑了聲。
赫拉克勒斯得到確認,把那一小堆咒物往李察這邊推了過來。
「這幾樣我自己要處理也麻煩,你要是用得上,拿去就是。」
這算是做了個順水推舟的人情。
李察也不推辭,伸手把那堆東西收了過來。
能自己拆的,他有空就拆;拆不動的,等開了學就分頭去問。
小姨,館長,莫蒂默教授,這三層樓總有一層拆得開。
至於淨化完能分到多少點數,那都算是賺的,反正這一堆是白撿的。
收了咒物,李察又看向桌心那一卷旗料上。
「這殘旗,我想正經跟你換。」
他故技重施,又取出那份謄抄得整整齊齊的手冊。
「我手裡頭一道術式,叫【月釘;返照】。」
「它能讓以太迴路在短時間裡活躍起來……這東西,對你或許有用。」
李察把話留了半句。
「這術式不是獨家了,桌上有幾位部分也換了。」
「我要了。」赫拉克勒斯思考了一會兒,答應下來:「換什麼?」
「換你那捲旗料。」李察的指尖,落到了那一卷撕開的皮料上。
桌上幾人都看了過來,赫拉克勒斯也有些猶豫。
旗料是上位邪物身上的東西,份量不輕。
一道並不獨家的術式,用來換它……
「撕下來一角給我一片,就行了。」李察又補充了一句。
「一角?」赫拉克勒斯盯著那捲皮料:「只要一角?」
「一角,足夠了。」李察點點頭。
「我要它就是想拿來做個研究。」
「一整卷我用不上,也壓不住。」
赫拉克勒斯沒多想。
那捲旗料,他本就是要換出去的。
分一角換道激活迴路的術式,他不虧。
「行。」
李察換到了這旗料,又取出一隻巴掌大的錫盒。
盒蓋一開,裡面碼著十來粒覆著白霜的豆莢。
「我想和德墨忒爾閣下也做一筆交易。」
「這是海默斯島雪線上采的,叫神座霜豆。」
德墨忒爾那一張垂著的赤陶面具,抬了起來。
「……雪山上的東西,難得。」
「我手上就這一盒,自己種不活,知道德墨忒爾閣下能種。
我想換你那一撮靜默蕨,另外這盒霜豆,你如果能種出來,分我一點就行。」
德墨忒爾捏著那粒霜豆。
雪山上的種子她庫里還真沒有,種活了往後年年有產出。
「成交。」她把霜豆收了。
「靜默蕨給你,霜豆如果種出來,聚會上我給你帶一些來。」
李察把那一撮靜默蕨收好。
霧鈴到底是替代品,有了正品靜默蕨再加上「靜默閉鎖」那些進階運用。
他那一道「噤聲」術式往上走的路已經通了。
很快,桌上那些東西都被各取所需,換了大半
等眾人交易結束,赫卡忒進行下一個流程。
「交易,到此為止。」
「按老規矩,分享情報。」
狄俄尼索斯和往常一樣,先開了口。
「我先說個新鮮的,帝都上流圈子裡最近正流行那些留聲機。」
桌上幾人有聽過的,也有沒聽過的。
狄俄尼索斯解釋著。
「就是那種帶個大喇叭、底下一根針,轉著蠟筒就能把人聲錄下來再放出來的東西。」
「現在太太小姐們的客廳里擺一台留聲機,比擺一架鋼琴還體面。」
他把杯子擱下。
「上個月,城裡有位伯爵夫人辦了一場降神會。
老規矩,拉上窗簾,點上蠟燭,幾個人圍著張桌子手拉手,請靈媒通靈。
那位夫人趕時髦,把留聲機也搬了去,說要把『神靈顯聖』的動靜錄下來留個念想。」
「降神會做完,蠟筒錄滿了,她請客人們聽回放。」
常春藤面具底下,狄俄尼索斯的尾音壓低了些。
「蠟筒一轉,裡面是當晚的動靜。
靈媒念咒的聲音,桌子底下叩響的聲音都在。
可放到一半,多出來一個女聲,當晚根本不在場的女聲。」
桌上幾人都沒出聲。
「換了尋常人,只當是錄串了,或者哪個客人沒忍住說了句話。」
狄俄尼索斯說。
「可那位伯爵夫人是個懂行的,她把同一支蠟筒又放了一遍,那女聲還在。
可說的詞跟第一回不一樣了,她放第三回那女聲說的又是另一套。」
「同一支蠟筒錄死了的東西,按理來說每次放出來該是一模一樣的。
可那女聲每放一回,說的都不同。」
李察有種莫名的既視感。
蠟筒錄音是把聲音的振動刻進蠟里,刻死了的東西,放多少回都該是死的。
可那女聲沒被錄進蠟里,它是順著留聲機這個新玩意從帷幕那一面鑽出來的。
「這東西現在特別流行。」狄俄尼索斯接著說。
「戲院裡,沙龍里,太太們的客廳里傳來傳去,成了帝都今夏最時髦的靈異物件,人人都想弄一支『會自己說話的蠟筒』回家。」
他透出點漫不經心的笑。
「我倒覺得有意思,以前請靈得拉窗簾、點蠟燭、念咒,折騰半宿。
現在好了,搖個把手,針頭一轉,它自己就來了。」
李察聽著,心裡那點涼意慢慢往上爬。
涅墨西斯接了下去。
她那杆歪著的天平,秤盤晃了晃。
戴上面具後,她那把聲音里多了點說不清的東西。
「蓋爾高地北邊,這半年村子一座一座空下去。」
「空?」赫拉克勒斯問。
「空。」涅墨西斯答。
「工廠減員,養不活人了。
戰時徵調,能走的男人都被拉走了,剩下的往沿海遷,往大陸遷,走得一個不剩。」
「高地北邊世代守著古戰場、立石、舊祭壇的,是那些『硬骨頭』的獵手家族。
現在一支一支地斷了,有一戶人家守一處薄弱點守了七代人。
上個月,他們家最後一位小精通獵手走了。」
「他一閉眼,那處守了七代的薄弱點就這麼『暗』了下去。
行會想派人去接都找不出人手,能動的都調去前線了,剩下的都盯著那些大薄弱點。
鄉下一處守了七代的小薄弱點,誰去管?」
她那杆天平,停在了一種刻意的歪斜上。
「所有人都盯著城市和那些更古老的祭祀地,鄉下在沒人看見的地方一處一處地凋零下去。」
城裡薄弱點在長,鄉下薄弱點沒人守,一邊在漲,一邊在塌。
普羅米修斯把目光轉了過來。
「我上次說過,過去這一年新大陸內陸有幾處殖民地『非戰非疫』就空掉了,房子還在,人沒了。」
桌上幾人點頭。
「那一片殖民地別的都空了,偏偏有一處太興旺了。」
「收成創了紀錄,沒瘟疫,沒死人,人人安樂。」
「那不是好事?」狄俄尼索斯把杯子端起來。
「好得不正常。」普羅米修斯搖搖頭。
「周邊的殖民地一座座空下去,就它那裡繁榮昌盛,少數幾個去過又回來的外人……」
「說不出那裡的人,臉長什麼樣。」
桌上靜了一靜。
「他們都說,那裡的人『長得都一個樣』。」
輪到德墨忒爾。
她把手在膝蓋上搓了搓,赤陶面具慢慢抬起來。
「上次我說過我自己守的田,穀子長得越來越快、越來越虛。
今晚要說的,是另一片產糧區。」
她那雙手在膝蓋上攤開。
「那一片是真正的農田,尋常莊稼人種糧、納稅、過日子的地方,如今那片田反常了。」
「穗子鼓得發脹,一粒挨一粒,看著確實是大豐收,可那穗子一掐就空。」
她兩根指頭做了個捏的動作。
「裡面沒東西,空心的糧。」
桌上幾人都沒出聲。
「光是糧空心,也就算了。」德墨忒爾接著說。
「最怕的是吃了那批糧的人,莊稼人把自家種的糧吃下肚,吃了幾頓人就開始蔫下去。」
「什麼樣的蔫?」李察問道。
德墨忒爾描述著。
「就是人沒病,可整個人空了一截。
眼睛發直,話也少了,幹活也提不起勁。
跟那穗子一樣,鼓在那兒,裡面空了。」
「而且那些吃了空心糧的人,夜裡對『叫魂』格外沒有抵抗力。」
李察一下子聯想到了自己剛剛經歷的那場事件。
「一座看著像豐收的饑荒。」德墨忒爾說。
「空心的糧,把吃它的人也掏空了一截。掏空了的人魂就攏不住了,夜裡一叫他就應。」
她把那雙手收回膝蓋。
赫拉克勒斯也開始說自己的情報。
「我這趟出去,也算在灰燼帶比較裡面的地方轉了一圈。
那邊的邪物組織化得厲害,有等級,有指揮,分隊行動,這個我親眼見了。」
桌上幾人點頭,這與先前幾場說的對得上。
「可我撞見一件怪事。」
赫拉克勒斯那獅口面具底下安靜了一會兒。
「我親眼看見,一支邪物分隊護送著人。」
這話一出,在場者人人都驚訝起來。
「是一個裹著斗篷、看不清臉的活人。
那支邪物分隊前後左右把他圍著一路往南,沒有一隻邪物去碰他。」
赫拉克勒斯那隻手攥成了拳。
「我們當時離得遠沒敢上前,直覺告訴我,去阻攔的話我和我的隊友都會死得很慘。」
輪到李察了。
他在心裡把能講的、不能講的過了一遍。
「我的情報是……仗一打起來,帝國境內有些東西開始『不安分』了。」
「什麼東西?」狄俄尼索斯把杯子端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