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另一場沙龍(盟主加更8)
「從各處殖民地劫掠回來的奇物。」
「這些年帝國艦隊開到各地把人家東西一件一件搬了回來。
有的進了博物館庫房,有的落到私人藏家手裡,還有的……帝都河堤上新立的那根方尖碑,諸位見過嗎?」
桌上幾人,有點頭的。
「那是從黑土河一座神廟門口整根拆下來運過來的。
仗一開打,這些被強搬離了故土的東西,開始一處一處地『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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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印的轉點滲漏,一處比一處多。」
李察把話收住。
這一條是他憑著協查學者的身份、還有從博物館內部的檔案中實打實摸來的,乾淨,份量也足。
赫卡忒在主座上也開口了。
「諸位情報我都聽了,我這裡也補充一些事情。」
「上次我跟諸位提過,舊大陸這盤棋,井一口接一口空出來。
帝國某處有一口經營了幾百年的『井』,老持有人最近……沒了。」
桌上靜了下來。
「井空出來,各方都撲了上去搶。」
「搶的過程里,有一桌類似於我們這樣的聚會,被另一桌……吃掉了。」
「除了我們還有別的沙龍?」赫拉克勒斯第一個問出這問題。
「是的,上次因為人還沒太齊,就沒有和大家說。
類似於我們這樣的聚會形式,其實是競爭形式的,這就是我說的第三階段。」
赫卡忒詳細解釋著:
「那一桌被吃掉的,一整桌連人帶名號都被另一桌吞了進去。」
「我們這些聚會不只是在賽跑,也是在互相獵食。」
她的三相音色疊了起來,聽久了讓人脊背發涼。
「慢一步就有人掉隊,那掉隊的就是別人鍋里的肉。」
眾人坐在自己位置上,危機感不斷湧上心頭。
大家都意識到,自己等人進行的並不是什麼安穩的閒散聚會。
這是一場互相狩獵的遊戲,而他們都已經身處其中。
「還有一件事。」赫卡忒繼續說著。
「最近全帝國的『歸眠』儀式,失敗得越來越頻繁。」
「是那種例行的薄弱點維護和清查活動?」赫拉克勒斯問。
「差不多吧……送帷幕後的東西去安息,讓躁動的靈歸於安寧。
幾百年來,這套儀式自有它的章法。」
赫卡忒低聲嘆息。
「可近些年來,死者越來越不肯安眠了。
念了判詞,他們不認;封了肉身,他們掙脫;一處一處的歸眠儀式都很難做下去了。」
「這套固定儀式要是垮了,帷幕那一面積下來的東西,遲早要漫到這一面來。」
桌上幾人,神色都凝重了。
赫卡忒最後總結道:
「狄俄尼索斯說的那支蠟筒,聲音每放一回都不一樣。
那女聲或許是順著留聲機這個媒介,從帷幕那一面鑽出來的。」
「蠟筒能錄音,是因為它能把聲音振動留住;
留得住振動,就留得住別的東西;
同理,電線能傳電,傳得了電就傳得了別的;
留聲機,電燈,電報,這些科技產物正在變成新導體。」
她接著往下。
「歸眠儀式為什麼垮?
幾十年前的人死在田裡、床上,如今的人死在工廠里、礦井裡……
死的樣子變了,老判詞壓不住新死法漚出來的東西。」
赫卡忒把話收住。
「這是我的一點淺見,幾條情報串到一處不一定對。
可若站得住,那往後封印、歸眠,還是鑑定,都得跟著這套新東西重新想過。」
情報分享到此為止。
赫卡忒在主座上抬起了手,火炬與鑰匙在她頭頂重新凝實。
「今夜就到這裡,面具拿回去後可以自己好好摸索。
用之前,先把代價想清楚。」
桌上幾人各自應了。
主座上,赫卡忒似乎想起了什麼。
「對了。」她的母親聲線溫潤得很。
「諸位或許留意到了,阿瑞斯,不在了。」
這話一出,赫拉克勒斯坐著的那把椅子,在這一刻就顯得格外刺眼。
「他那條胳膊傷得重,不好再這麼奔波了。我體面地請他離開了。」
赫卡忒的聲音輕得很:「給了他一份夠做義肢的錢,大家好聚好散。」
今夜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提起過阿瑞斯。
那個斷了一條胳膊、坐在椅子上蔫頭耷腦的男人就這麼沒了。
桌上六人各自有各自的事,誰也沒問那把椅子原來的主人去了哪裡。
赫卡忒抬起手。
「散了吧。」
「下一次聚會,十月月中。」
李察閉上了眼睛。
一,二,三……七張面具的輪廓在腦海裡頭一層一層往後退。
四,五……阿瑞斯那把空了又被填上的椅子。
六、七……星海散了,神殿空了。
………………
另一邊,莉莉安也在風雪裡睜開了眼。
她站在一座廳堂里。
廳很大,大得望不到邊。
可又說不清到底有多大,盯著遠處那道牆看,牆就往後退;
一移開眼,它又湊近了些。
廳當中點著火,一排一排的火盆沿著長桌擺開。
可那火不暖。
火活蹦亂跳的,瞧著比誰都熱鬧,就是不暖。
它照得見你的臉,照不熱你的手,就是一團專拿來騙眼睛的光。
長桌上擺著銀盤,水晶盞,盤中烤得焦黃的整隻乳豬,堆成山的果子,淌著蜜的點心。
可要真去拿……盤子裡是灰,盞里是空的,乳豬一碰就塌成一攤冷油。
這地方,霍洛威女士提過。
她說,神秘側的聚會不止一家。
有講規矩的,有講交換的,也有不講這些的。
這一家,就最不講這些。
在那一套古老的傳說里,這地方叫「妄誓之殿」。
火叫「誑焰」,盞叫「空諾」,刀叫「背誓」;
那一桌假席面,叫「妄餐」。
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是拿來騙的。
莉莉安第一次進來,曾把目光往那片化不開的黑里探過一回。
那裡,懸著頭顱。
一顆又一顆,挨挨擠擠,數也數不清。
有的還掛著面具,有的面具早碎了,露出底下風乾的臉。
廳的最深處有一把高椅,坐在上面的是個男人。
他生得瘦,肩線松松垮垮地往下垂,整個人陷在椅子裡。
男人戴著面具,面具上爬滿了細密的針腳。
他頭頂上方盤著一條蛇。
蛇綠得發暗,垂著頭正滴著口水。
那口水落在他面具上,他連躲都不躲。
神名投射——洛基。
欺詐之神,萬惡之父。
他能變作任何模樣,男的女的,人的獸的,老的少的。
傳說里他壞事做盡,謊話說絕,騙過諸神,騙過巨人也騙過矮人。
這一桌假火、空盞、妄餐都是他擺的。
洛基下首,坐著五個人。
緊挨著高椅的那把椅子上,坐著個女人。
面具左半是年輕女子的臉,眉眼生得極美;
右半卻是一張爛了的臉,顴骨從爛處透出來。
她頭頂上有道半開的大門,門那邊黑得化不開,門這邊往外淌著冷氣。
神名投射——海拉。
死者女王,亡國看守。
神話里,洛基是她父親。
但這「父女倆」坐在這座廳堂里卻誰也不看誰,和陌生人差不多。
海拉下首,坐著個金髮男子。
面具亮堂堂的,把滿廳誑火都收攏了過去。
他頭頂上浮著一支槲寄生的小枝,綠生生的結著幾粒白果。
神名投射——巴德爾。
光明之神,諸神里最受寵愛的那一位。
火不燒,鐵不傷,水不溺,毒不噬。
刀槍不入,水火不侵,諸神里唯一一個誰也碰不著的人。
莉莉安每次進來,巴德爾都拿一種看小貓小狗的目光看她。
不帶惡意,也不帶善意。
巴德爾對面是個高大得嚇人的男人,面具做成一張半張開的狼嘴模樣。
他坐在那裡,脖子上、手腕上都纏著幾道看不見的鏈子。
神名投射——芬里爾。
它命中注定要在末日那天掙脫鎖鏈,一口吞了神王。
芬里爾旁邊那位,是個獨臂的男人。
面具鐵灰,方方正正沒什麼花樣。
他坐得筆直,跟個守了一輩子營房的老兵似的。
他頭頂上方是一柄劍,和一隻被咬斷的手。
神名投射——提爾。
戰神,也是公理之神,掌著誓言。
當年諸神要捆芬里爾,巨狼不肯,提爾便把自己右手伸進它嘴裡作保。
鏈子捆上了,騙局成了,芬里爾一口咬下了他的手。
最末一位是個女人。
她面具是暗金的,眉眼描得極媚。
面前擺著一隻淺碟,碟里盛著暗紅、黏稠的東西。
她拿一根手指頭蘸著,慢慢往嘴裡送。
頭頂上方浮著一件用羽毛織成的披風,還有一串赤金項鍊。
神名投射——弗蕾婭。
司愛,司戰,司巫術的女神,同樣很不好惹。
六把椅子,全坐滿了。
莉莉安一直和同批候補者站在廳邊上。
從被引進來的第一天起,她就站在這裡,身上罩著幕布。
霍洛威女士和她說過這桌子的規則。
這桌上椅子的第七把是虛的。
第七是個空著的數,候補者們站著的地方。
而這些候補者們要把虛的坐成實的,方法有且只有一個。
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