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不只是茶?


  李察從皮特里大樓下了課,坐馬車回了宅邸,天已經擦黑。

  宅子空也有空的好處。

  要練術式,再沒有比一座空宅更合適的地方了。

  他取出德墨忒爾換給他的靜默蕨孢子。

  干透了,捏在指間微微發涼。

  桌上還擱著兩根鋼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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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鋼管里原先裝的,是多眼黑蘚配霧鈴。

  霧鈴是涅墨西斯介紹的替代品,效果差著一截。

  李察用這套東西把噤聲練到今天,一直卡在「能用」上。

  借著鋼管勉強吐得出一口真空,僅此而已。

  如今不一樣了。

  他換上一撮靜默蕨,把瑪麗夫人通靈那一夜記下的三頁進階術式,原原本本鋪在他腦子裡。

  正品施法媒介,配上完整運轉迴路。

  李察把鋼管握在掌心,運轉變潮呼吸。

  吸氣拖成長坡,呼氣收成短浪。

  胸腔里以太自己退下去,自己漫上來。

  一縷以太順著右臂內側,推到了握鋼管的掌心。

  以太沁進鋼管,激活了草料。

  下一刻,一口真空從鋼管口吐了出去。

  李察整個人涼了一下。

  正品靜默蕨吐出來的真空,比霧鈴強了何止一倍。

  他自己那點以太正在往上漫的當口,被這口真空硬生生抽走一截。

  一口氣被生生掏走,沒及時補上。

  李察悶哼一聲,停了手。

  胸腔里亂了套,潮起潮落都失了準頭。

  喉頭髮緊,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緩了好一會兒,才把那口逆著的氣理順。

  威力是真大。

  可這威力一半沖著敵人,另一半反噬回了自己。

  李察坐著沒動,把剛才那一下在心裡復了個盤。

  【思辨】迅速為其理出了核心問題,主要出在「吐」的那個點上。

  他吐得太急,自己以太還在往上漫,就被這口真空抽走一截。

  漲不上來,自然就空。

  變潮呼吸有它的好處,隨著呼吸以太自己調頻,他要做的是卡住那個點。

  等以太漫到頂、正要往回退的那一剎那,借著這一退把真空吐出去。

  理論想通了,手上還得練。

  李察把以太推進鋼管,這一次他不急著吐。

  先盯著胸腔里以太的潮,漲……漲到頂……

  就在以太要往回退的那一剎那,他把真空吐了出去。

  真空出去了,胸口那一塊也沒有再空。

  李察緩了口氣,又試了幾次。

  一次比一次穩。

  到後來那口真空吐出去,他自己以太紋絲不亂。

  漲落照舊,潮起潮落。

  ………………

  到了九月,菲利普斯又準備溜回帝都大學,提前給李察打電話讓他等著。

  李察站在樹下,先聽見的是聲音。

  一陣突突的轟鳴從皮特里大樓後那條小路傳來,喘著粗氣,把梧桐上的麻雀全驚飛了。

  一輛敞篷汽車歪歪扭扭開進來。

  黃銅車燈在秋陽下亮得晃眼,排氣管後拖著一排黑煙。

  車停穩,引擎還抖了兩下才肯熄火。

  菲利普斯從駕駛座上跳下來,摘了風鏡,頭髮被風吹得支棱起來。

  「我爸的車。」他拍了拍滾燙的引擎蓋。

  「上個月去鄉下打松雞,回程順手開過來了。

  半路熄了三回火,城西那條坡我下來推了一段,累得直喘。」

  「皇家學院沒車送?」

  「哪有什麼車。」菲利普斯彎腰從后座拎出一隻柳條籃。

  「那幫老頭巴不得我們走路,說走路磨性子。」

  他在樹蔭里一片乾草地上坐下,把籃子打開。

  裡面就一把茶壺,兩隻杯子。

  李察看著那把壺。

  說不上是什麼名家手筆,釉色發暗,壺嘴還磕過一小塊,看著有些年頭了。

  「新淘的?」

  「老相識。」菲利普斯把壺往草地上一擱:「用了七八年了。」

  他沒往壺裡放茶葉,也沒倒水。

  手指在壺身上摩挲了一下,提起來,朝杯子一傾。

  一股琥珀色的茶湯淌了出來,熱氣騰騰。

  李察的靈視早就開著。

  他看清楚了,那把壺認了菲利普斯當主人,正源源不斷地往外滲茶。

  「你署名了。」

  「也就這幾個月的事。」菲利普斯把倒好的一杯推過來:「就用的這個壺。」

  李察端起來抿了一口。

  是大吉嶺,比皇家大酒店的還正。

  「獵手是刀,隱秘者是網。」

  菲利普斯給自己也倒了一杯,端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輪到我是一把茶壺,茶水取之不盡。」

  「具體能出什麼茶?」

  「要什麼有什麼。」他啜了一口。

  「大吉嶺,阿薩姆,錫蘭……喝一輩子不帶重樣的。」

  李察聽著這話,眼珠轉了轉,存心想逗逗這傢伙。

  「大吉嶺沒味兒,我要一杯蜂蜜柚子茶。」

  菲利普斯端著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蜂蜜柚子茶!」他斜眼瞥過來,一臉看叛徒的神色。

  「威廉士,我算是看走眼了。

  這麼一把好壺,到你嘴裡就配出那種發膩的小甜水。」

  「怎麼,出不來?」

  「出得來,出得來。」

  菲利普斯把空杯往草地上一墩,懶得跟他爭。

  「我不跟你這種沒品味的人理論。」

  他重新提起壺,朝杯里一傾。

  淌出來的茶湯顏色淺了幾分,泛著點淡黃。

  一股甜香飄了出來,柚子的酸里壓著蜂蜜,底下還有茶味托著。

  李察端起來,將信將疑地嘗了一口。

  真是蜂蜜柚子茶,甜度還掌握得恰到好處,甜而不膩。

  「……」他盯著那把磕了嘴的舊壺看了半天:「居然真出來了。」

  「我騙你幹什麼。」菲利普斯重新給自己換回大吉嶺,一臉嫌棄。

  「熱的冷的,濃的淡的,你心裡想什麼它就出什麼,我到現在沒試出來個邊界。」

  李察捧著那杯柚子茶,腦子轉得飛快。

  「菲利普斯,你這壺要什麼出什麼。」

  李察盯著那壺:「那它出來的,是不是只能是茶?」

  「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是說。」李察把杯子擱下:「它能不能出別的液體。」

  菲利普斯被問住了,撓了撓頭。

  「沒試過,我又不想喝別的。」

  「你想想看。」李察湊近了些。

  「你這壺能憑空造出蜂蜜柚子茶來,火候、糖配比還都恰到好處。

  它生產的並不是水,是一種調配好了的、有滋味的液體。」

  「那要是……它生產出來的不光有滋味,還有別的效果呢。」

  菲利普斯端著茶的手慢慢放了下來。

  「你是說……」

  「咱們這行,最缺的是什麼。」李察看著他。

  「深層以太凝液或者高濃度鍊金轉化液,帝都內部拍賣會上小小一瓶就是天價。」

  「稀缺是因為產量少,一年到頭也沒多少。」

  「你這壺,是源源不斷地往外出。」

  李察的指尖點了點那把壺:「一壺接一壺,喝不完一樣。」

  菲利普斯的眼睛慢慢睜大了。

  「你的意思是,要是哪天我這壺蛻變到一定程度……它能出的就不止是茶了。」

  「它能出有增益的液體。」李察接了下去:「穩定的,源源不斷的。」

  兩個人對視了一下。

  草地上一時沒人說話,只有那壺嘴還冒著熱氣。

  「那可就……」菲利普斯咽了口唾沫。「用處太大了。」

  「別人那以太凝液是從帷幕深處一滴一滴析出來的,攢一年也就那麼幾瓶。」

  李察用力點點頭。

  「你這壺要是真能出,那就是開了個永遠見不到底的井。」

  「一壺一壺地往外倒。」菲利普斯自己也被這念頭唬住了。

  「前線那些缺命缺紅了眼的獵手……得排著隊來求我。」

  「別說前線了。」李察笑了笑。

  「你自己家族,怕是也要把你供起來。」

  菲利普斯捧著那把磕了嘴的舊壺,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

  「不過。」他把壺擱回到草地上,泄了氣。

  「我這壺現在也就出個茶,你那套說法得等它蛻變到那一步才行。」

  「你不是只想讀讀書、喝喝茶過一輩子麼。」李察打趣道。

  「情況已經不一樣了。」菲利普斯把那杯大吉嶺一飲而盡。

  「能讓我喝著茶,順手就把錢掙了,這種好事上哪找去。」

  他眼睛裡有了點光,跟平日那懶散勁不太一樣。

  「等我這壺哪天真出了別的東西。」

  菲利普斯看向自己的茶友。

  「第一瓶留給你。」

  「說定了。」李察端起那杯柚子茶,跟他碰了一下杯。

  兩個人就著這把磕了嘴的舊壺,把那點天馬行空的念想越聊越遠。

  聊到一半,菲利普斯想起了什麼。

  「對了,威爾金森你認識嗎,划船大賽那個划船劃得好的。」

  「沒印象。」

  「不認識也沒關係,我就給你說這個事,他報名參軍了。」

  菲利普斯把杯里的茶晃了一圈。

  「前兩天才走的,臨走還跟我們打賭說聖誕節前一定回來,回來要請大夥喝艾雷島的威士忌。」

  「聖誕節前……」李察感覺有些不妙。

  「海那邊能打多久。」菲利普斯擺了擺手。

  「報紙天天登,聽著唬人。」

  「撐死打到入冬。」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開春櫻草一開,威爾金森就該回來還我賭債了。」

  李察沒接話。

  舊大陸要燒成什麼樣,他心裡有數。

  可那些東西,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正說著,一個年輕姑娘順著小路找了過來。

  那姑娘容貌標緻,一身淺灰的貴族裙裝。

  走過來的步子不快不慢,下巴微微抬著,看著是大家族裡的小姐。

  李察朝她身上掃了一眼。

  過了門檻的從業者,還是個獵手。

  那一絲不苟的禮儀舉止,大概是刻意露出來的。

  菲利普斯順著他的視線回頭看見那姑娘,剛續上的茶差點潑了。

  「你怎麼找來了。」

  姑娘沒理他,先朝李察提裙行了個禮。

  「您好。」她報了家門:「我是菲利普斯的未婚妻。」

  李察站起身回了禮。

  這應該就是菲利普斯用茶壺署名後,他家裡做出的回應。

  「菲利普斯。」姑娘轉向自己的未婚夫,話說得客客氣氣。

  「該回去了,伯母還在等。」

  「我跟朋友喝茶呢。」

  菲利普斯往草地上又一坐,把柳條籃往身前一攏:「等會兒就……」

  姑娘皺了皺眉,伸出手搭上了他的胳膊。

  下一刻,菲利普斯整個人就被提了起來,杯里的茶灑了滿地都是。

  菲利普斯署名的奇物是把茶壺,自己又走學者的路子,哪裡拗得過一個從業者獵手。

  「哎,哎,我杯子還沒收……」

  「失陪了,威廉士先生。」

  姑娘又朝李察點了點頭,優雅的步子半點沒亂,拖著菲利普斯往小路走。

  李察端著那杯沒喝完的柚子茶,沒動。

  這種家事,外人摻和不進去。

  菲利普斯就這麼被半拖半拽地拽走了。

  走出老遠,還能聽見他不情不願的聲音飄回來。

  那輛敞篷汽車還歪歪扭扭停在梧桐底下,黃銅車燈亮著,沒人管。

  李察坐回草地上,把那杯柚子茶慢慢喝完了。

  這茶比小姨自己調的好喝,回頭讓菲利普斯那邊給他多整點,到時候給小姨送去。

  說起來,出門前答應過母親,要給家裡多打電話。

  這陣子忙著開學、研究那面具和那堆咒物,電話倒是隔了有一星期沒打了。

  他起身,往公用電話間走。

  李察報了號,等著那邊接通。

  鈴響了幾聲,有人拿起了聽筒。

  「餵?是哪位呀?」

  甜甜軟軟的,是妹妹的聲音。

  「是我。」李察說。

  「哥!」那邊聲音一下子拔高了:「你總算打電話回來了!」

  「嗯,最近忙。」

  「忙什麼啊?」伊芙琳根本不等他答,就自顧自地說開了。

  「我有好多事要跟你說!」

  李察靠著隔間的木板,聽妹妹絮絮叨叨。

  「韋爾太太家那隻貓前幾天跑我們家窗台上了,吃了我擱那涼著的一塊杏仁酥!

  我都沒捨得吃那塊!它倒好,三兩口就給我吃了!」

  「那隻貓……」李察想起了什麼,沒說下去。

  「媽說讓我別生氣,說貓又不懂事,可那是我特意留的一塊誒!」

  她說著,又拐到了別的事上。

  爸爸最近不加班了,回來得早。

  媽媽的藥一直按時吃著,隔壁太太教了她一個新的果醬配方。

  中央大街上新開了一家點心鋪,但還沒有她做的好吃。

  一件接一件,全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李察聽著妹妹這些說不完的家長里短,表情也柔和下來。

  可雖然心情舒緩了,心裡總有點什麼在壓著。

  「餵?哥你還在聽嗎?」伊芙琳的聲音把他拉了回來。

  「在聽。」李察說。

  「我剛說的那個點心,你回來的時候我做給你吃,這次保證好吃!」

  「好。」李察笑了笑:「我等著。」

  「那你在學校,要好好吃飯啊。」伊芙琳的聲音軟了下來:「別又瘦了。」

  「知道了。」

  掛了電話,李察從隔間裡走出來。

  天色昏黃,他站了好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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