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開學季(盟主加更9)
八月二十日,開學。
李察坐著阿什福德家的馬車,到了帝都大學所在的鎮子。
這裡和六月他來研修時,已經不太一樣了。
街上男人少了一截。
一部分是應徵走了,有路子的被家裡早早安排著送了出去。
剩下的多半是歲數太小、或者實在動不了的。
鎮中心那面告示欄,原先貼的是講座預告、宿舍分配、書目清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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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最上壓著一張「戰時學籍管理通告」。
招兵的海報也糊到了校門口。
海報上畫著個挺胸的青年,底下一行字:「聖誕節前就回家」。
李察從校門進去,心裡有點說不清的滋味。
可走進古典學系所在的皮特里大樓,他又發現有些東西巋然不動。
軍管管得到工廠,管得到鐵路,但管不到這裡。
古典學系,神學院,工學院,幾個沾著神秘側的關鍵部門不但沒停,反而比戰前更忙了。
李察剛走進系辦那條長廊,就撞見兩個講師爭得面紅耳赤。
「這門課不能停!」一個戴圓框眼鏡的瘦講師,手在空中劃著名。
「修辭學是地基,地基不打牢,往上蓋什麼都是空的!」
「地基?」另一個胖些的講師把手裡一摞講義往窗台上一摔。
「前線天天死人!你跟我談地基?上面要的可不是能背西塞羅的人!」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爭的是該不該把某門課停了,把人騰去前線。
戰爭,已經滲進了這座幾百年的老校。
李察掃了兩眼,默默往前走。
「威廉士!」
一個聲音從長廊那頭傳來,是彭德爾頓。
「你來得正好。」彭德爾頓快步走過來:「系裡最近忙得腳不沾地。」
「前線的事?」李察問。
「前線要封印,要得急。」
男人掃視了四周一眼,發現沒有閒人才壓低聲音和他解釋著。
「古典學系原來那套太繁瑣了,學生要養到能獨立設封印,沒個四五年下不來。」
「前線等不及。」
「所以系裡準備編個『速成』的版本。」彭德爾頓搖了搖頭。
「把那套繁瑣的削了又削,留下最要緊的幾樣,讓半吊子也能照著搭個粗封印應急。」
「已經在教了?」
「還沒。」彭德爾頓擺了擺手。
「眼下也就是商議,編新教材難得很,幾位老教授也吵得不可開交,誰也說服不了誰。」
「削太狠,封印就不牢。封印不牢,搭出來的東西可能比不搭還危險。」
「可上面催得緊,風聲是先放出來了,叫大家心裡有個數。」
他嘆了口氣。
「真要落到課表上,怎麼也得等過了這個學期。」
他沒再多說,領著李察去辦入學的手續。
………………
帝都大學的預科班,眼下課程還照著老章程排,滿滿當當。
上午是給所有預科生的公共課。
語言打底,原典精讀,散文寫作,史學,斷代。
這套東西,普通班和特殊班一起上。
第一節是拉丁散文寫作。
講師在黑板上寫下一段阿爾比恩語,要學生當場譯成合乎西塞羅筆法的拉丁文。
李察有基礎,下筆很順。
接著是古希臘文的視譯。
講師從修昔底德、荷馬里隨手翻出一段,不許預習,當場譯。
這一門,李察比拉丁文吃力些。
可他底子擺在那,又有【學識】和【思辨】加成,譯得也算穩當。
下午,特殊班就和普通班那少數學生分開了。
一道看不見的玻璃牆落了下來。
普通班的學生順著另一條走廊去上他們的課。
特殊班的人,被領進了皮特里大樓東側一間沒有窗的教室。
這間教室的門,是嵌了銀線的。
進門得在門框某處按一下,那門才肯開。
牆壁四面都刻著銘文,把整間屋子的以太場壓得極低。
講師說,這是為了不讓屋裡講的東西漏到外面去。
下午第一門,是銘文學。
講師抱來一摞拓本,往講台上一攤,讓學生當場斷代。
「斷代不是給古董標個年份。」
講師把那摞拓本一張張分下去。
「一處封印是哪個時代搭的,決定了它會怎麼老化、會從哪個轉點先松。
你斷錯了代,往後去維護它,可能正好把它給捅破了。」
李察接過一張拓本,想起惠特康姆那十二根邊界石。
第二門,是儀式語。
「你們去翻翻公開發行的彌撒書。」
講師把厚厚的《國教禮拜儀式用語彙編》往桌上一擱。
「這些詞,最早都是從一脈一脈的封印、驅魔、歸眠儀式里摳出來的。」
「教會把它們裹上聖徒的皮傳了幾百年,真東西沒變。」
他在黑板上寫下一行拉丁文。
「『以聖父、聖子、聖靈之名』,這一句聽著是禱詞。
可它真正的骨架,是歸眠儀式里的『三重確認』。
聖父、聖子、聖靈,對應的是判詞裡那三道掛鉤。」
第三門,是帷幕動力學導論。
教材就是霍爾丹那本《帷幕動力學導論》,李察自己早背得滾瓜爛熟。
講師講的,卻比書上深。
「書上寫的是和平時候的模型,已經有些過時了。」
「本來還有兩派爭執,現在都不用吵了。」
講師把那本書合上,在黑板上畫著曲線。
「仗一打,舊大陸各處的薄弱點漲得比模型快得多。
死的人多,死氣漚死氣,薄弱點一處接一處地肥起來。」
「你們將來下到外勤,手裡那本封印維護手冊全都得更新。」
開課第一周,那張「速成版」的課表始終沒落下來。
只是講師們上課,多了點心不在焉。
李察的目光,落在了過道另一頭。
凱薩琳坐在那邊,紅頭髮垂著,正低頭看一份拓本。
李察這陣子留著心反覆看她,可什麼也沒看出來。
凱薩琳還是那個凱薩琳。
冷淡,乾脆,做事利落,和研修時候沒什麼兩樣。
她應對那些貴族子弟,分寸拿捏得穩穩的,看不出半點「非要扯平」的躁動。
李察不動聲色地把視線移開,重新落回手裡那道銘文上。
課間,蒙塔古找到了李察。
「威廉士。」
金髮青年在他旁邊空位坐下。
「蒙塔古。」
兩人間沒什麼客套。
研修那一個月再加上博物館那兩夜,彼此算熟了。
蒙塔古的聲音不高:「前線那邊越打越凶了。」
「我家……也有兩個去世了。」
李察的目光朝他看了過去。
「哪一輩的?」
「堂叔,還有一個表兄,都是獵手,連屍首都沒運回來。」
蒙塔古說這些的時候,臉上並沒有太多悲傷。
「我家這樣的都要往裡填人。」他看著前方:「別家就更不必說了。」
李察沒接話。
「系裡也要改了。」蒙塔古換了個話頭。
「改?」
「戰時學者,聽說要提前畢業。」
「這事也定了?」李察問。
「沒定。」蒙塔古搖頭:「跟那速成課表一樣,都還是故意傳出來的風聲。」
「可風聲從來不會白白傳出來,傳得這麼確切,多半是遲早的事。」
「壓了時間。」李察皺起眉:「那學者底子怎麼打?」
「打不牢。」蒙塔古說得直白:「可上面不管這個,上面要的是數目。」
「能從學校里多擠出多少個能用的學者,他們就要多少。」
「擠出來的學者底子牢不牢,活不活得過第一回外勤……」
李察心裡明白,底子不夠牢的人被派出去,多半回不來。
這是用一茬一茬的學生,去填那張永遠填不滿的嘴。
上課鈴響了。
蒙塔古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研修的時候,我說過有時間再聊。」
他朝李察點了點頭:「往後是同窗了,慢慢聊。」
蒙塔古轉身回到自己的位置,準備下一節課。
………………
預科班常有小組作業。
破譯,校勘,從一摞舊論文裡挑承重梁。
講師把人三三兩兩地分到一組,湊在一處做。
李察這一組,正好有伊迪絲。
她底子紮實,又肯下功夫。
一道銘文遞過來,臨摹得比誰都細。
兩個人湊在一處做了幾回作業,也算熟了。
這天,一道二重複寫題做到一半,伊迪絲擱下了筆。
「威廉士同學。」她的聲音很輕。
「嗯?」
「前段時間,我在街上又碰見她了。」伊迪絲說。
「碰見誰?」
「莉莉安,就是黑土河大展那天來博物館找我聊天的女孩。」
李察的筆停住了。
「她怎麼了?」李察問。
伊迪絲皺起眉。
「她說話還是那麼輕,跟從前一樣慢聲細語,挺好相處的。」
「可那雙眼睛……」
「我跟她聊鳥類,聊我們上回聊過的那些植物。她也答,答得很客氣。」
「可她看我的時候,跟看一隻標本似的。」
伊迪絲低下頭。
「看什麼,都沒溫度了。」
「我也說不上來。」她搖了搖頭。
「就是覺得,她跟博物館那天,不太一樣了。」
「你是她的中學同學,你知道她身上到底發生什麼了嗎?」
伊迪絲抬起頭。
「我不知道。」李察只能這麼回答。
女孩抿了抿唇,重新埋頭做題。
窗外,皮特里大樓下那幾棵老梧桐,葉子開始黃了。
秋天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