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阿金庫爾


  李察查再一次回到了那間沒有窗戶的教室里,接著看他的那些新需求單。

  歸眠、封禁、斷線、重鑄,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全部都需要他來處理和歸類。

  翻到中間,他看到了一些他自己感興趣的,不是需求單的東西。

  他把那幾張抽了出來。

  是從前線傳回來的異常調查報告。

  最上一張標著「蒙斯撤退」。

  同一件事情,下面是三個不同人的口述。

  第一份是個上尉寫的,字寫得很工整,但是工整裡面還透著一種驚魂未定。

  「聖喬治帶著阿金庫爾的弓箭手回來了。」

  「他們排成一排站在天上,把敵人的子彈全部都擋回去了。」

  

  第二份是一個老兵自己說,然後由別人代筆。

  因為字跡太工整了,但是話卻說得特別糙。

  「什麼天使,什麼弓箭手,全都是瞎說的,我一個都沒有看見!」

  「我就迷迷糊糊看到有光擋在我們和日耳曼佬中間,說不定是指揮部研發的新武器呢?」

  第三份,是一個隨軍牧師寫的。

  話語非常虔誠,一筆一畫都透著力量。

  「這就是神跡,上帝沒有拋棄祂的子民。」

  「我是親眼看見天使俯下身來,把我們護住了。」

  李察把這三份並排攤在桌上。

  這麼一件事,三個人卻有三種不同說法。

  「哦?你也在看蒙斯那檔子事?」

  旁邊有個人瞥了一眼他手裡的紙,也湊了過來。

  這人是研究生里資歷最老的一個,分到封印圖也最難,平日裡很少跟預科生搭話。

  「嗯。」李察隨口應了一聲。

  「你應該知道,前段時間上面從各大高等學府抽了支隊伍,專門去那一帶。」

  研究生下巴朝那三份口述點了點。

  「這事情鬧了那麼大動靜?不是都打完了?」李察隨口問著。

  「他們當然不是為了這事,主要去做封印的,調查這些只是順帶。」研究生嗤了一聲。

  「蒙斯那邊幾百年前打過一場更大的仗,埋的死人比這一次還多。」

  「這支隊伍過去,主要工作是重鑄那些被攪醒的舊封印。」

  他語氣里滿是不以為然。

  「天使這事情,是順帶查的。」

  「上面原話是:『路過的時候,把那東西也調查一下』。」

  「查出什麼來了嗎?」李察有些興趣。

  「能查出來個屁。」研究生把那些口述資料重新塞回紙堆里。

  「他們白天補封印補到累得要死,晚上才騰出時間去調查這些。」

  他打了個嗬欠,眼底那片青黑比往日還重。

  「反正和我們沒什麼關係,我們把手冊編出來就算完成任務了。」

  那人重新回自己座位去了,留下李察還在想著這事。

  ………………

  蒙斯的封印隊伍,每隔幾天就往帝都送一批東西回來。

  走的是學院專線,外加內務院蓋的火漆。

  大部分都是封印的工作記錄:

  重鑄圖樣、待批需求單、採集回來的薄弱點數據,厚厚一摞一摞地往後方堆。

  天使這事混在這堆工作記錄里,占的分量很小。

  索菲亞的信,比樣本來得還勤。

  她臨走前誇下海口,說要天天給導師發電報。

  這話她沒全做到,工作起來哪有天天發電報的精力。

  可三五天總有一封,話還是那麼多。

  「導師:

  這邊比我想的安全多了,連像樣的邪物都沒碰上,就是累得不行。

  白天跟著隊裡補封印,那些舊封印被炮火炸得七零八落,重鑄比上課教的難多了。

  帶隊的學長凶得很,比克羅夫特副教授還凶,

  我寫錯一筆他就瞪我,瞪得我手都抖。

  吃的更別提了,麵包硬得能砸核桃,我現在做夢都夢見食堂的奶油燉菜。

  哦對,隨信這份樣本是我順手采的。

  天使顯形那處地上的一片彈殼,全沾著以太。

  我們晚上收工才能去采,神學院那個傢伙非說那是聖物,不讓我們多拿。

  我跟他吵了半天,才搶回來這一份。

  導師,李察,你們有空可以看看這是什麼東西。

  ——索菲亞

  p.s.我沒偷懶,封印一道都沒漏。」

  伊莎貝拉看完,明顯鬆了口氣。

  「還是那麼多廢話。」她把信紙擱下。

  李察也看了信,等他看完,伊莎貝拉已經設下屏障。

  「後方拿到樣本的不止我一個人。」她一邊布置一邊說。

  「幾路人各看各的,到時候再把結論湊到一起。」

  「那您這是……」

  「我看完前線那一摞重鑄圖,換個東西歇歇腦子。」

  伊莎貝拉揉了揉眉心。

  「這事不急,慢慢來。」

  她看著外甥,又帶上了幾分考校的意思。

  「你先試試。」

  李察點了點頭。

  他在寫字檯前坐下,把靈感鋪開。

  那一層靜水,悄無聲息地漫到容器前貼了上去。

  一開始,彈殼上以太亂糟糟的,理不出頭緒。

  李察把靈感沉得更深了些。

  慢慢地,那團亂糟糟的東西被分開了。

  一縷一縷念頭,從四面八方匯過來擰成一股。

  「求求了……別讓我死。」

  他換了一縷。

  「我還不想死。」

  又換一縷。

  「讓我活著回家。」

  他把靈感從容器上撤了回來。

  「我讀到的,它是被『信仰』出來的。」

  「幾萬人同時祈禱。」

  李察盯著那隻容器。

  「祈禱『我們會被救』。」

  「這個意志本身……凝成了一個能擋住子彈的東西?」

  小姨把茶杯擱下。

  「在帷幕那一面,意念是有重量的,這個你應該知道。」

  「幾萬人同時信一件事,它就成了真的。」

  「神學院那邊送回來的結論,跟你讀的差不多。」

  她補了一句。

  「只是他們讀出來的味道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伊莎貝拉的語氣聽不出褒貶。

  「他們讀出來的,是『蒙主垂憐』。」

  李察忽然想起了什麼。

  他把筆記本最里那張折著的紙,取了出來。

  「我之前也讀過它。」

  「什麼?」小姨抬起頭。

  「瑪麗夫人讓我做了一回自動書記。」

  李察指著那張紙。

  「那天晚上,我的手自己寫下了這個。」

  「當時我不知道是什麼。」

  他把那張紙往小姨那邊推了推。

  「現在想來,我那一夜撈上來的,就是蒙斯這東西在靈界的迴響。」

  「幾萬縷『別讓我死』,擰成一股。」

  小姨拿起那張紙,看了很久。

  「自動書記能撈到這個……說明它在靈界已經成了一團不散的東西。」

  她把那張紙折好,遞迴給李察。

  「這一張,你謄一份給我。」

  李察把那張紙收好。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思辨】,在拆這東西的時候又往前走了一截。

  可就在他把這一層拆透的時候,下一層疑問跟著冒了出來。

  「小姨。」

  「嗯?」

  「幾萬人的念頭,是散的。」李察盯著那張紙。

  「它們不會自己湊到一處,湊成『形狀』。」

  「總得有個最初的種子。」

  「讓這些散念,有個地方可以掛。」

  他的手指,落到了那張紙末尾。

  那一片「別讓我死」的下,孤零零一句。

  「弓箭手就在你們頭上。」

  李察盯著這一句看了好一會兒。

  「為什麼偏偏是弓箭手?」

  ………………

  這個問題,不止李察一個人在問。

  後方幾路學者把蒙斯那摞口述湊到一處,按時間先後排了一遍,也卡在了同一個地方。

  越往後的報告,說法越亂:天使、聖喬治、光、神跡,什麼都有。

  越靠前的報告,用詞卻高度一致。

  幾乎全是同一個詞:阿金庫爾的弓箭手。

  阿金庫爾,那是百年戰爭里以弱勝強的重大戰役。

  幾千長弓手,利用地形擊敗數倍於己的敵軍。

  這場戰役是帝國歷史上最出名的戰役之一。

  莎翁在《亨利五世》里詳細描繪過它,帝國的新戰列艦也以此為名。

  「弓箭手就在你們頭上。」

  內務院那邊順著這句的來路往回查。

  最後查出的是一份印在報紙上的短篇小說。

  「《弓箭手》。」

  小姨把查回來的剪報,擱到了寫字檯上。

  那是一張半個多月前的舊報紙,文學副刊那一版。

  短篇小說的篇幅不長,作者那一欄印著亞瑟;梅琴。

  李察的目光,落在那個名字上。

  「您認得?」

  伊莎貝拉的神色,有些一言難盡。

  「認得。」

  她拿起那張剪報,手指在作者那一欄上點了點。

  「我書架上還擺著他兩本書。」

  「《大潘神》,還有一本短篇故事集。」

  「寫得確實好。」

  「那種潮乎乎、陰惻惻的味道,沒幾個人寫得出來。」

  李察有些意外,他還以為自己小姨只看古籍銘文的,沒想到私底下也讀這種閒書。

  「幾年前一場文學沙龍上,我還見過他本人。」

  伊莎貝拉接著說道。

  「什麼樣的人?」

  伊莎貝拉想了想。

  「就一個很普通的中年人。」

  「穿一件磨舊了的外套,喝了點酒就絮絮叨叨。」

  「說他年輕時候在鄉下見過的那些『古老的東西』,還有什麼凱爾特聖杯、消失了的古道。」

  她把那張剪報擱回桌上。

  「滿座的人,都覺得他是個想像力太豐富的酒鬼。」

  李察聽出了她話里的意思。

  「您是說,他不是從業者?」

  「連邊都摸不著。」伊莎貝拉搖頭,語氣很篤定。

  「他身上乾乾淨淨的,一點以太迴路都沒有。」

  「就是個普通人,一個把神秘側當文學題材來寫的小說家。」

  伊莎貝拉端起柚子茶,抿了一口。

  「這就是不對勁的地方。」

  李察明白了她為什麼是這副神色。

  「一個普通人寫的一篇小說。」李察慢慢開口。

  「憑什麼能在帷幕那一面,立起一個擋得住子彈的東西?」

  「對。」伊莎貝拉點頭。

  「一篇小說再怎麼傳得廣,頂多也就是個茶餘飯後的談資。」

  「它能讓人感動,讓人害怕,讓人在心裡念叨兩句。」

  「可它沒有『根』。」

  她把那張剪報,往李察面前推了推。

  「幾萬人讀了它,信了它,散念是有了。

  可散念要擰成一股能擋子彈的東西,光靠幾萬張嘴是不夠的。」

  「得有人在帷幕那一面,先把『橋』給搭好,把這幾萬縷散念往一處引壓。」

  李察的腦子飛快地轉著。

  「梅琴種下了『弓箭手』這個名字。」

  「可把這個名字『養』成東西的,另有其人。」

  「嗯。」伊莎貝拉的聲音沉了下去。

  「幕後那一位,要的就是個殼子。」

  「那位幕後的人,圖什麼?」李察問。

  「梅琴本人,倒是查得到一點眉目。」

  伊莎貝拉從那一摞文件里,抽出另一張。

  「這篇《弓箭手》登出來後,教會請他去演講,報紙約他寫專欄。

  連軍方都找上門,請他繼續寫鼓舞士氣的東西。」

  「短短半個月,他從一個沒人記得的過氣作家,變成了『預言了神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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