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計程車大運兵
伊莎貝拉接著說。
「我順著這條線又往上查了查。」
「宣傳部里,有一位走學者方向的。」
「他借著梅琴這事把『言說如何凝成實體』,從頭到尾觀測了一遍。」
「補齊了他自己那份成果。」
過了幾天,這事情後續還在發酵,蒙斯那邊又有消息傳回到帝都。
那一批士兵活著退了下來,可一個個都不對勁。
有人整夜整夜地盯著帳篷頂;
有人說,那一排弓箭手還在看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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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亞附了一份軍醫的報告。
軍醫也犯了難。
這些士兵沒受傷也沒中毒,可整個人像被抽走了一截。
索菲亞送回來的除了記錄,還有一樣東西。
一個從前線退下來、又沒熬過去的士兵留下的遺物。
是一枚識別牌。
這士兵,正是「被天使救下」那一批里的一個。
李察取出那兩件稱量奇物。
聖䴉銅鎮紙,青銅小天平。
聖䴉的長喙,朝那枚識別牌偏了過去。
下一刻,稱量結果以帳目形式浮了出來。
這個人,被「護佑」過。
記完天平開始稱。
天平一頭,沉在「被護佑」上。
另一頭,虛在……士兵自己上。
李察盯著這個結果。
「它救他們是因為他們信它。」
「它越被信,就長得越大。」
小姨坐在寫字檯對面聽著。
「……而代價,代價是它把信它的人,一點一點吃空。」
「這是個被人為造出來、又失控的新東西。」
蒙斯的天使,是被幾萬人「定義」出來的。
幾萬人定義它是弓箭手,它就成了弓箭手;
幾萬人信它能救人,它就真的救了人。
李察和小姨把結論上報了。
後方幾路學者,也把各自手裡那點東西湊到了一處。
幾塊拚到一處,結論也就清楚了。
這東西是真的,它救了人,可它也在吃人。
結論一上去,學界就吵了起來。
兩種主張,針尖對麥芒。
第一種,是一位老學者主張的。
「它在吃人,必須毀掉。」
「放著一個吃自家士兵的東西在前線,遲早出大亂子。」
第二種,是另一位主張的。
「它能擋子彈。」
「這是戰時唯一一件管用的『信仰武器』。」
「毀了它,前線就少一道護身符。」
「我們應該控制著用。」
這位主張第二種的接著往下說。
「可以引導它,讓它『只吃敵軍的信、護我軍』。」
主張第一種的當場就駁了回去。
「你怎麼引導一個幾萬人信出來的東西?」
「它根本聽不了話,是一個無意識的產物。」
兩派吵得不可開交。
可這場爭論,最後並沒有等到學界吵出個結果。
電報從前線先一步拍回來的。
那東西沒了,確切地說是被「收」走了。
伊莎貝拉拿著那封電報,神色有些複雜。
「前幾天,蒙斯那一帶經過了一位『大人物』。」
她把電報遞給李察。
「哪一位?」
「電報上沒寫名字。」伊莎貝拉搖頭。
「只寫了『一片紫紅自南向北掃過那一帶』。」
「隊裡那幾個研究生,誰也沒敢抬頭細看。」
「達人?」
「嗯。」伊莎貝拉點點頭。
「那一位過去後,蒙斯天使在帷幕那一面的迴響就被整個拿走了。」
她輕輕嘆了口氣。
「所以大家就不用吵了。」
「東西都沒了,毀不毀、用不用都成了空話。」
「內務院那邊,順勢把這案子結了。」
她把那一摞蒙斯的報告,從寫字檯上收攏了起來。
「不許命名和傳說,報紙上和部隊裡都壓著。」
「對外說法是:那不過是潰退途中一場集體性的『戰場幻覺』。」
………………
帝都秋天來得早。
梧桐葉黃了一半,落在皮特里大樓前那條石板路上,掃都掃不完。
三樓314室,近來常常亮到後半夜。
伊莎貝拉嘴上說自己在趕一篇壓了半年的論文,又說編修組催得緊,前線要的封印圖理不完。
克拉拉端茶進去的時候,看清了寫字檯上攤著的東西。
是索菲亞從海峽對面寄回來的那幾遝報告。
「導師。」克拉拉把茶擱到桌角。
伊莎貝拉頭也沒抬,把一張報告翻過去。
李察從編修組那邊,先察覺出不對勁。
那間沒窗的教室里,前線戰況通報隔三差五就流過來一卷。
但最近一個星期,電報和電話忽然一併斷了。
不止斷了一處,整條戰線上的電路被一刀齊齊切了。
到了九月底,電報終於從學院專線那邊拍了過來。
伊莎貝拉拆開那張電報的時候,紙都沒拿穩。
電報很短,短得摳門:
「電路已通,人無大礙。
明日鹿港轉車,後日歸。——s.」
伊莎貝拉把電報看了好幾遍,才把它擱到桌上。
到了後天早上,三個人一起去了中央車站。
車站裡人擠人。
月台上仍舊有一隊隊穿土黃軍裝的新兵,被軍士吆喝著上車。
送行婦人擠在欄杆外有哭的,有強笑的。
喜氣和愁氣攪在一處,分不清哪個壓著哪個。
那趟從沿海開來的車進站,晚了半個鐘頭。
車門一開,烏泱泱地往外涌人。
伊莎貝拉立在月台上,在那片人頭裡一個一個地找。
「那裡。」克拉拉先開了口。
索菲亞從車門裡擠了出來。
她瘦了一圈,臉曬得發紅,頭髮用布條胡亂扎在腦後。
一身衣裳皺巴巴的,沾著不知哪裡蹭來的灰。
她身後拖著一隻巨大的皮箱,鼓得快要繃開。
「導師!克拉拉!李察!」
索菲亞一眼瞧見他們,拖著那隻皮箱三兩步沖了過來。
那一身疲態,在看見三個人的時候就褪了大半。
「你們怎麼都來了。」
她喘著氣,眼睛有點紅。
伊莎貝拉立在原地,把這個學生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回來就好。」
她本想說點別的。
可話到嘴邊,只剩下這最簡單一句。
「你那幾天,電報斷了。」伊莎貝拉的聲音很輕:「出什麼事了。」
索菲亞臉上的笑僵住了。
「……導師消息真靈,回去再講。」
她本想糊弄過去。
可伊莎貝拉只是看著她,靜靜地等。
索菲亞的肩膀慢慢塌了下來。
「……我們那片,電路出事了。」
她低聲說:
「報務員先出事了,後來連我們也躲不開……那東西順著線往人身上爬。」
「爬到你身上了?」克拉拉問。
「蹭了一下。」索菲亞低著頭。
「就那麼一下。」她比了個小拇指。
「順著我手腕往上竄,我趕緊撒手。」
「後來呢?」
「後來當局把整片戰區的電路全斷了。」
「電報、電話、探照燈全拉了閘。
我們幾個研究生在黑燈瞎火里貓了三天,把那段封印重新鎮住。」
「軍醫怎麼說。」伊莎貝拉的表情陰沉下來。
「說養養就好。」索菲亞趕緊道:「我這是最輕的那種。」
她舉著那隻手晃了晃,顯得滿不在乎。
「先回去。」小姨開了口。
「回去讓人好好看看你這隻手。」
「不用那麼麻煩……」
「不許強!」伊莎貝拉打斷她。
索菲亞把那隻手放了下來,沒再爭。
李察走過去,彎腰要替她拎那隻皮箱。
箱子一上手,他差點沒拎動。
「這裡面裝的什麼?」李察掂了掂:「石頭?」
「禮物!」索菲亞又得意起來:「都是好東西。」
「一箱子禮物?」克拉拉也湊過來看了一眼。
「買著買著就買多了嘛。」索菲亞眨了眨眼。
………………
為了慶祝學生平安歸來,伊莎貝拉把手底下的其他學生全都叫齊吃飯。
索菲亞,克拉拉,外加另外兩個研究生。
李察提前一刻鐘到。
進了包間,裡面已經坐了兩個生面孔。
一個高瘦青年,桌前還攤著本書。
看見李察進來,他慌忙站起身。
「你好,我是湯姆森。」
「湯姆森學長。」李察跟他握了手。
湯姆森說得認真。
「那篇關於邊界石的實證稿,第十六到十九頁那幾組實證數據,整理得很規範。」
李察有點意外。
「你連頁碼都記得?」
「我做銘文學的。」湯姆森說得理所當然:「記頁碼是基本功。」
旁邊坐著的另一個青年笑出了聲。
「湯姆森這毛病,改不了的。」
他端著杯水朝李察晃了晃。
「普賴斯,跟你們一樣,給伊莎貝拉副教授當苦力。」
幾人聊了一陣,門帘一掀,索菲亞和克拉拉也進來了。
李察留意到,索菲亞那隻右手腕上纏了圈銀線。
克拉拉跟在後面,照舊話不多,朝眾人點了點頭。
「都到齊了?」索菲亞把那隻箱子往牆根一放:「導師呢?」
「小姨說她隨後到。」李察答。
「她又忙。」索菲亞撇了撇嘴,轉頭看見了湯姆森。
「喲,湯姆森,你今天怎麼把書也帶來了?」
湯姆森把那本書藏了藏。
「……來得早,閒著沒事看兩眼。」
「你上次聖誕燈會也是這樣。」索菲亞樂了。
「導師拉著咱們去逛燈會,你一個人蹲在街角燈底下看書。
導師問你燈好不好看,你說『燈的光譜很有意思』。」
普賴斯「噗」地一聲。
「他真這麼說的?」
「燈的光譜本來就有意思。」湯姆森臉漲紅了。
「不同燈光不一樣,煤氣燈偏黃,電燈偏白……」
「好了好了。」索菲亞擺手:「知道你學問大。」
她蹲到牆根那隻箱子前,把扣子一彈。
「先看禮物!」
箱子一開,小包小盒胡亂塞在一處。
「你這箱子,跟戰壕一樣。」普賴斯探頭看了一眼。
「別管亂不亂,東西是好東西。」
索菲亞一樣一樣往外掏,嘴裡念叨個不停。
「這個軟乎,給導師暖手。」
「這個給克拉拉,配你那件外套正好。」
「李察你飯量大,這一包頂餓……可別一口氣吃完。」
箱子逐漸見了底,裡面東西挨個對上了屋裡每一張臉。
索菲亞長出一口氣,辦完了最要緊的事。
伊莎貝拉一進包間,索菲亞就把蕾絲手帕塞了過去。
「導師,這個給您。」
伊莎貝拉接過手帕,又看了眼那一桌擺開的禮物。
「你這是把鹿港的商鋪搬空了?」
「沒有沒有。」索菲亞擺手:「就買了一點點。」
伊莎貝拉沒再說什麼,在主位坐下。
戰時歸戰時,皇家大酒店的廚子手藝沒打折。
烤牛肋排油亮,燉羊腿澆著紅酒汁,約克郡布丁烤得金黃。
席間話題繞來繞去,全往索菲亞身上去。
「快講講。」普賴斯先按捺不住。
「前線到底什麼樣,報紙上登的摻了多少水我們心裡都有數。」
索菲亞把嘴裡肋排咽下去,來了精神。
「等我到那邊的時候,南邊法蘭剛打完一場大的。」
「多大?」
「雙方加一起好幾十萬人,戰爭開始的最大會戰。」
包間裡靜了一靜。
「幾十萬。」湯姆森無法想像這個數字。
索菲亞繼續說著:
「那一場打完,下來的傷兵殘兵一車一車地往後方拉。」
「你們不是做封印的麼。」普賴斯問:「怎麼管起傷兵了?」
「人手不夠啊。」索菲亞攤手。
「傷員太多,軍醫忙不過來。
我們這些在後方的,能搭把手的全去搭手了。
抬擔架,記名字,給傷的換藥……什麼都干。」
「扯遠了。」索菲亞晃了晃頭。
「我跟你們講個好玩的,老兵親口跟我講的。」
「你們猜,南邊法蘭怎麼把一個師的預備隊運到前線的?」
「火車?」湯姆森答。
「火車不夠用。」索菲亞搖頭。
「軍用卡車全調到前面了,眼看著要頂不住,預備隊乾等著沒車運。」
「那怎麼辦?」
「計程車。」索菲亞一拍桌子:「滿城計程車全徵調了!」
包括小姨在內,都是第一次聽說這種事情。
「計程車運兵?」
「那老兵跟我講的,」索菲亞洋洋得意。
「說當時城裡把營運的計程車一輛一輛全征了。
幾百上千輛,連夜把兵一車一車往前線拉。
他說那場面,車燈一路排到天邊,他這輩子沒見過。」
「聽著倒是壯觀。」普賴斯說。
「壯觀是壯觀。」索菲亞樂了:「後面還有更好玩的。」
「什麼?」
「那些計程車司機啊。」索菲亞眼睛彎了起來。
「他們一邊拉兵上戰場,一邊……把計價表給打開了。」
「那老兵說,有個司機還跟帶隊軍官理論。
說這一趟拉得遠,又是半夜出車,得加錢。」
「軍隊欠了一屁股車錢?」普賴斯也笑出了聲。
索菲亞也笑:「那老兵說後面管帳的軍需官,拿到那一遝車費帳單的時候,臉都綠了。」
「這……」連湯姆森都被逗笑了:「這也太……」
「規矩就是規矩。」克拉拉忽然插了一句。
「司機拉了活就該付錢,打仗也不能賴人家車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