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出竅】


  伊莎貝拉這次沒醉到上次那種程度。

  皇家大酒店那一晚,她是被兩個人架出去的。

  今天還能自己走,只是腳底發虛,半個身體份量都壓在外甥胳膊上。

  普賴斯幾個人嘴上不留情,臨別還要再扎一刀。

  「導師明早醒來,肯定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普賴斯湊到李察耳邊。

  「她每次都這樣。」克拉拉接了一句。

  送小姨回去的路上,馬車在去西區的石板路上搖搖晃晃。

  伊莎貝拉靠在車廂壁上,嘴裡還含含糊糊地念叨著什麼,

  李察豎著耳朵聽了半天,大概是「希臘文第三變格……阿提卡方言……呃……」

  

  索菲亞坐在對面,雙手捧著小姨的頭,讓那顆腦袋別隨著顛簸亂晃。

  她壓低了聲音跟李察說。

  「導師有一次喝完酒,非要背一整段普勞圖斯的喜劇台詞。

  還把角色全配了音,一人演三個角色。」

  「……哪三個?」

  「丈夫、妻子、那個躲在衣櫃裡的情人。」

  李察扶了扶額。

  索菲亞又補了一句。

  「對了,克拉拉讓我轉告你……她那位小精通工匠表叔,最近脾氣更差了,接的單子排到明年開春。」

  「排那麼遠?」

  「據說是上面強行要求的。」

  索菲亞把導師的腦袋往自己大腿的軟肉上挪了挪。

  「前線要附魔彈、要重鑄封印媒介。

  那些鍊金工匠全被徵調了,民間單子擠成一團。」

  「克拉拉說,你要是有東西想讓她表叔加工,她得趁早遞話,再遲就不知道排到什麼時候了。」

  李察心裡把這條記了下來,沒接話。

  馬車拐進了阿什福德宅邸那條梧桐街。

  車輪碾過落葉發出沙沙的響。

  管家已經在門廊底下等著了。

  女僕接過伊莎貝拉的時候早有經驗,動作很利索。

  「不勞您費心了。」管家朝李察欠了欠身。

  「小姐睡到明天中午就沒事了。」

  索菲亞幫著把小姨交到女傭手裡,跟李察揮了揮手。

  「回去早點休息,明天還有課呢。」

  李察看著兩個人把小姨架進了門,才轉身往自己那間客房走去。

  夜風從梧桐葉間穿過來。

  十月的風已經涼了,帶著點霜氣。

  李察回了自己屋子,面板浮了上來。

  【智】那三項的進度,他在皇家大酒店那一桌掌聲里,就把線推過去了。

  【學識】、【思辨】、【感知】全部lv.3。

  體之四項,老早就齊了。

  七項一併到位,靈那一欄亮了起來。

  李察把念頭送了進去。

  【靈】項:

  體之四項與智之三項均達lv.3,新功能解鎖。

  【出竅:可剝離一縷「靈」,附於身外物或活物。

  所附之處得一處獨立操控之延伸,本體意識不受到其牽動。】

  【當前可剝離:一縷(極弱)。】

  【警告:所附之靈若毀,本體必受重創。】

  李察盯著那行字,把它跟腳下那道影子擺到一處去比。

  影子是他投在帷幕另一面的投射,說到底是身上的一截。

  他擺渡那道影子,等於把自己往外「延」一截出去。

  出竅就完全不一樣了,這是從自己的靈里硬掰下一縷碎片,挪到外面去。

  一個把人拉長,一個把人掰開。

  還有那個警告,他聯想到之前小姨和自己說過的:

  小精通層次會把一縷靈轉移到署名奇物,因此署名奇物受損,本體最輕也是植物人。

  李察照面板的詳細提示,從胸骨正後那一棵倒置的光樹上,極輕地「掰」了一下。

  光樹葉片晃了晃,有一縷極細的東西從樹身上離了出來。

  不疼,但很空,說不上來的空,好比胸口被人挖去了一塊。

  那一縷靈飄在他面前,弱得幾乎攥不住。

  李察試著把它往桌上那隻銅碟附過去。

  靈一沾上,他的「感覺」就多了一處。

  銅碟那一邊,憑空生出一雙眼睛似的東西。

  李察閉著眼,卻「看」見了桌面。

  從銅碟那個角度望過去,他自己坐在椅子上,眼帘垂著,鋼筆擱在手邊。

  他想叫銅碟動一動,銅碟紋絲沒動。

  死物只給他一處遠端的感官。

  能看,能聽,能粗粗摸出周遭以太的濃淡。

  可它就是一隻懸在那兒的眼睛,半點都挪不動。

  他又試著去「聽」。

  樓下走廊那座老鍾,擺輪一來一回。

  李察把那一縷靈收了回來。

  靈一離開銅碟,他胸口的空慢慢就填上了,光樹葉片重新搖勻。

  坐在椅子裡,他把這一縷靈翻來覆去地試。

  附死物也就多一處感知,看得見,聽得見,碰不動。

  那活物呢?

  附到一隻活物身上,多半就不是懸著的眼睛了。

  鴿子,野貓這些靈附上去,應當能粗粗驅使它走兩步。

  這讓他想起了瑪麗夫人的貓化身和那隻骨手鐲。

  但貓化身和鐲子裡的靈,都是能夠行使瑪麗夫人力量的。

  按照面板里備註的詳細說明,活物有它自己的脾性,不會乖乖聽話。

  靈附上去,得先把它按住。

  按得久了,這一縷靈自己也得磨損。

  他屋裡沒有活物可試,夜也深了,他沒打算去外面抓一隻什麼回來。

  死物給遠端的眼睛,活物給粗淺的操控。

  至於第三檔……李察又翻了翻出竅往上走的路子。

  他的目光往下移,又一段提示從底部浮了上來:

  「出竅的靈可消耗點數提升。

  一縷到兩縷:需消耗1點

  兩縷到三縷:需消耗2點

  三縷到五縷:需消耗3點

  五縷→?:需滿足額外條件(未解鎖)」

  跟靈容擴容時一樣,最高那一檔又卡了個他暫時看不透的門檻。

  李察先把這事放下了,眼下能剝的也就這麼一縷,弱得可憐。

  附死物隔層玻璃,附活物撐不了多久。

  可一縷也夠了。

  他看著腳下那道影子,心裡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楚。

  李察讓影子離了牆面,立到桌前。

  影子在物質界站著,那團黑已經比最初凝實多了,這段時間的訓練卓有成效。

  之前他試過讓影子戴那張赫爾墨斯面具,影子撐不住。

  現在他手裡多了【出竅】。

  把一縷靈剝下來塞進影子裡,這縷靈會不會就是那個「核」?

  李察從光樹上又掰下一縷。

  這一縷,他往腳下影子裡沉。

  靈沉進去那一刻,李察呼吸放慢了。

  那團一直空心的黑,終於有了「東西」,也讓他有了完全掌控的實感。

  從前李察一個念頭過去,影子就動;

  念頭不到,它就杵在那裡。

  影子是他手裡一根提線的木偶,線一松就癱。

  現在不一樣了,靈沉進去影子明顯變得靈活起來。

  李察的目光,又落到了桌上那張古銅面具。

  影子既然有了核,是不是終於能戴這面具了?

  他讓影子立到桌前,把那張面具往影子臉上輕輕一貼。

  面具貼住了。

  影子那團沒有五官的黑托著古銅面具,穩穩立著。

  李察的心跳快了一拍,真的能戴了。

  他幾乎馬上就要嘗試讓影子去熟悉赫爾墨斯的能力。

  【內醒】,在這時候把他剎住了。

  從外收回的那一副眼睛,照見了一連串發燙的念頭,也招見了隱患。

  這面具最大代價是招引亡者,讓周身那片帷幕更通透。

  讓影子用這能力,等於往火上澆油。

  李察把面具從影子臉上摘了下來。

  面具一離開,影子穩穩的沒散。

  他把那張古銅面具重新收起。

  戴是遲早的事,不是現在。

  等他位階再往上走一走,把這面具研究得更透,等那顆種子……

  李察又把影子沉到帷幕後的淺灘。

  那一縷靈在影子裡,開始運轉。

  李察自己用的是變潮呼吸。

  影子在淺灘那一頭竟也照著那個節律,一吸一吐。

  吸氣拖長,呼氣收短,屏息卡在浪與浪的空當。

  影子在帷幕後,有了呼吸。

  它有了核,就能照著四重呼吸、變潮呼吸的章法運行,開始養它自己那一縷極細的以太微循環。

  更要緊的,它可以開始學習術式了。

  李察試著操控影子在淺灘里進行石之覆甲。

  影子伸出黑黢黢的胳膊,以太順著它自己那一縷循環往表層推。

  一層薄殼,在它的小臂上結了出來。

  歪歪扭扭,殼薄得幾乎看不出。

  可它確實照著李察的方法,把石之覆甲用了出來。

  李察心裡大定,這才是【出竅】該有的用處。

  他多了一個能在帷幕後晝夜不歇的練習者。

  它練不耗自己白天的精力;練出來的東西又跟自己這個本體相連。

  可話又說回來,影子裡裝著他真真切切的一縷靈。

  從前他把影子當個消耗品,丟去淺灘,讓它在以太碎片裡磨輪廓。

  當時影子真要出了意外,被擊散,他會處於一種代價很大但勉強能接受的尺度上。

  現在不行了,影子成他命根子了。

  影子要在帷幕後被什麼東西擊散,他絕不是「散了重凝」那麼輕巧。

  那一縷靈跟著沒了,他至少要元氣大傷,重則……下不來床。

  安全那條邊界比從前勒得更緊。

  實驗完【出竅】效果,面板再次被打開。

  那顆一直懸著的種子,現在也可以種植了。

  【種子已植入】

  【凝核性質:種子】

  【種子來源:奧秘餘燼】

  【特徵標籤:名、鏡、替】

  「萌發倒計時:十日。」

  看到倒計時,李察有些失望但也不意外。

  斯芬克斯那顆種子,從種下到萌發總共二十四小時。

  這一顆,足足十天。

  李察盯著「名、鏡、替」那三個字。

  參考那位達人展現出來的種種力量……

  名,是攥住對方的命脈;

  鏡,是照出對方的模子;

  替,是把自己換進對方位置……

  李察越想越心癢。

  但十天就是十天,面板不會給他通融。

  而且現在還有一件大事——十月的辯論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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