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辯論周


  系辦通告欄上,多了一張告示。

  告示邊角還沾著漿糊,顯然是剛貼上去不久。

  李察在告示前站定。

  「關於本年度辯論周安排特別通知

  鑑於當前局勢,經各院系聯合協商並報學術委員會批准,本年度辯論周做如下調整:

  一、參賽範圍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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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本科、研究生外,破例納入表現拔尖之預科生。

  二、命題將兼顧古典傳統與當下時局……」

  後面還有些細則,李察掃了一遍就記住了。

  往年,辯論周只有本科和研究生的份,預科生連旁聽都得排隊。

  上面說是要提前把有發言人天分的苗子挑出來。

  給前線鼓一鼓士氣,也給報紙一個版面。

  戰爭之前,最高學府年輕人們的思潮碰撞,這是值得大書特書的事情。

  到了戰爭時期,預科、本科、研究生,原先涇渭分明的幾層正一層一層被戰爭抹平。

  編修組那間沒窗的屋子裡,也早就在把三檔人拉到一起幹活。

  下午銘文學課結束,彭德爾頓過來找他。

  「威廉士。」彭德爾頓快步走過來:「辯論周的通告,你看了?」

  「看了。」

  「今年破例收預科生,你也是其中之一。」

  李察並不太意外。

  研修第二名,編修組又被當成主力,這個名額落到他頭上順理成章。

  彭德爾頓看了看長廊兩頭沒閒人,把聲音壓了下去。

  「我跟你交代交代辯論周的規矩。」

  「公開那幾場有大眾旁聽,報紙跟著報導。」

  「辯論周也是學者『宣告』的舞台。」

  小姨也和他講過,學者位階躍遷要靠「宣告」。

  「位階躍遷,尤其是邁向小精通那次宣誓,往往就在這七天裡進行預演和準備。」

  彭德爾頓解釋著:

  「你今年去主要是歷練,但有好幾個研究生是在為自己的『第一次宣誓』鋪路。」

  他接著補充:

  「往年辯論周都是純古典題目,今年題目會接上戰爭。

  既要在報紙上鼓舞人心,又要見學者的真本事,解析、判詞那些東西。」

  李察大概明白了,報紙要報導那些激昂的言論,評委則要看你真功夫。

  兩者並不衝突,甚至想要獲得名次你還得兼顧兩者。

  「行了,該說的我都說了。」彭德爾頓拍了拍他肩膀。「你好好準備。」

  種子萌發的倒計時一天一天地走,李察這幾天也過得腳不沾地。

  首先是學業。

  現在偶爾會上古希臘文高階課,阿提卡散文那一路的語法辨析。

  古典學系預科的課業,本就壓得人喘不過氣。

  拉丁文,古希臘文,銘文學,版本校勘……一門接一門作業堆成了山。

  小姨還時常給他開小灶。

  伊莎貝拉那張冷臉底下,對這個外甥是真上心。

  拿了他的稿子在討論會上當案例,又隔三差五把他叫去314室,遞一摞超綱的練習題。

  「你底子還不錯,那就更得多學。」

  李察接過那摞題,知道這是小姨的另一種偏愛。

  然後就是編修組了。

  這天,格里爾副教授又甩過來一遝需求單。

  「東邊那條戰線,要一批『錨』類封印,很急。」

  「錨?」李察接過來。

  「壕溝戰。」

  「兩邊在一條線上對峙,誰也推不動誰。

  日子一久,壕溝底下的死人就成了氣候。

  顯部隱部都要拿錨重新釘到一處,老方法搭出來太慢,前線等不及。」

  還有就是他得抽空練自己的術式。

  石之覆甲,月釘,噤聲,本該是他每日裡雷打不動的每日功課。

  術式練到熟練,練到精通,得日復一日地磨。

  可他眼下實在騰不出那個手。

  學業壓著,編修組也一堆任務。

  幸好,現在有影子了。

  影子現在不止在呼吸法加成下鍛鍊效率再次提升。

  在帷幕後替他練術式,練出來的手感也一截一截連他身上。

  他白天忙他的學業和編修雜活,夜裡給影子補一補。

  三樣術式的進度,就在他幾乎沒分神的情形下慢慢往上漲。

  前一晚他把影子丟去淺灘練月釘,自己倒頭就睡,野眠沾枕便著。

  第二天清早,他取出銀針,照例練貫針。

  以太從針尾穿進去,順中軸線往針尖凝出一顆「釘」。

  那釘一氣嗬成,比昨天又勻了一分。

  ………………

  到了辯論周開賽前一天,小姨在314室里順帶又告訴了他一個消息

  「今年辯論周,我手下研究生只進去一個。」

  「哪一個?」

  「克拉拉。」

  李察並不意外。

  小姨手下四個人都是好苗子,可要論最優秀的是誰,大家都會把克拉拉推到前面。

  辯論周開幕那天,阿什福德家的馬車出了正門,沿著運河北岸往西走。

  河面上漂著薄霧,霧裡能聽見遠處工廠區汽笛聲。

  李察坐在車裡,手裡捏著通行證。

  車夫在皮特里大樓南側那條小道上停了下來。

  「少爺,前面進不去了。」

  李察從車窗探出半個腦袋。

  道兩旁的梧桐底下,擠了一大群人。

  穿黑呢禮服的、院袍的、扛著相機木匣子的報館記者……

  還有不少穿便服的年輕男女,大概是來給自家學府選手壯聲勢的。

  「我自己走過去就行。」李察下了車,把通行證收進胸前內袋。

  李察沿著梧桐道往前走。

  辯論周會場,設在帝都大學最老的講堂——伊利亞特樓。

  六根多立克式的石柱,頂著一道刻滿拉丁文的橫樑:

  「tantum eruditi sunt liberi(受教育者,才可自由。)」。

  李察站在台階下抬頭看了一眼。

  講堂的正門兩側,掛著各家高等學府的旗號。

  帝都大學那一面金底紫紋的旗子掛在正中。

  左右是皇家學院、聖三一學院、政經學院……一面一面排開,在風裡輕輕晃著。

  最末幾面旗子,旗杆細些,旗面也素些。

  那是幾家地方學府,能來這裡掛上一面旗,已經是天大的榮耀。

  李察登上台階,把通行證遞給門口那位戴白手套的禮賓官。

  「威廉士先生。」那人接過證件,看了看上面的印記。

  「是。」

  「您是預科組的。」禮賓官查了查手上的名冊:「座位在西側第三排。」

  「多謝。」

  李察跨進講堂。

  伊利亞特樓內部,要比外面看起來還要宏大。

  穹頂高得嚇人,正中央辯論台是一座古希臘式的圓形演講台。

  台子上擺著兩個木製講席,左右對峙。

  講席兩側地面上,各有一道極細的銀線。

  李察默默開啟隱秘靈視,發現銀線是顯部的載體。

  兩位辯手在台上每說一句話,話不光落進聽眾耳朵。

  還順著這一道陣鋪開的通道灌進帷幕後,這才是評委們真正關注的點。

  講堂的座椅,沿著辯論台一圈一圈往後鋪。

  評委席上,以太濃度高得嚇人。

  居中那一位老人,坐姿端正,頭頂上那片以太厚得幾乎要凝出實體來。

  李察沒敢多看,只一眼就把靈感收了回來。

  那是大精通,旁邊幾位則都是小精通。

  外圈的座椅,分給各家學府的助陣團。

  最外圈,留給報館記者和公眾席。

  抽籤偏廳里,預科組選手陸陸續續到了。

  李察站在一角,先把這一屋子人慢慢掃了一遍。

  帝都大學來的最多,蒙塔古、費舍爾、凱薩琳都在;

  外校則不到十位,跟帝都大學這邊隱隱有道分界。

  偏廳最里另設了一道桌子,用來抽籤。

  研究生那片人不多,個個以太都比預科生和本科生強出一截。

  克拉拉站在那一群研究生當中,話最少,姿態也最靜。

  李察沿著第三排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

  旁邊一個空位是蒙塔古的。

  「來得挺早。」

  金髮青年和他打了個招呼。

  「居中那一位,你認得嗎?」李察順勢搭話:「以太厚得嚇人。」

  蒙塔古抬眼朝評委席那邊掃了眼。

  「穆勒爵士,皇家學會的終身院士,也是帝都大學的榮譽教授,大精通。」

  「小精通的評委,這一桌有八位。」蒙塔古接著介紹。

  「大精通就穆勒爵士一位,是這一屆辯論周的總評委長。」

  「穆勒爵士,這名字我有點印象。」李察回想著。

  「你應該讀過他的書。」

  蒙塔古瞥了他一眼。

  「《論判詞的承重》。」

  李察一下子記了起來。

  《論判詞的承重》,學者方向必讀的書。

  那是本實用主義的工具書。

  每頁都像柄削得發亮的小刀,把「言語造現實」這件事摳到骨頭裡去。

  蒙塔古朝辯論台正中那兩座空著的講席看了一眼。

  「快開始了。」

  李察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辯論台南側,主持人走了出來。

  那個中年學者在台上一站,講堂里的以太場就有了變化,這也是位小精通。

  他一站定,原本鋪在地面的那圈銀線就亮了起來。

  「諸位。」

  中年學者朗聲開口。

  「本屆辯論周,今日開幕。」

  「按古典學會與各聯合學府所定章程,本屆賽事為期七日。」

  「分預科、本科、研究生三種年齡段。」

  「每一組中,三種年齡段均等分配抽籤;

  預科生可能會匹配到本科生,但不會匹配到研究生。」

  「每組各自分開淘汰,勝者再入總賽。」

  「最後決出前三者,授『發言人』資格,可代表學界出席帝國學術年會。」

  講堂里靜悄悄的,所有人都在聽。

  「辯題由抽籤決定,抽籤後定正反。」

  「立論六分鐘,交叉盤問八分鐘,自由駁辯十分鐘,收束三分鐘。」

  「評分依兩條軸:言辭之軸,與……宣告之軸。」

  中年學者講到「宣告」時,講堂里幾個旁聽的報社記者交換了一下眼神。

  他們聽不懂這是什麼,只覺得這個詞分量極重。

  「現在,請總評委長穆勒爵士致開幕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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