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退賽
分組賽的最後一場,排在第四日的午後。
伊利亞特樓里的人比前幾日還多。
開戰快兩個月了,前線名單一周長過一周。
城裡那些坐不住的人,乾脆擠進講堂來聽這群年輕人替死人吵架。
李察走進西側偏廳,抽籤桶前已經排起了隊。
代簽的學姐從桶里摸出一張籤條,展開念道:
「李察;威廉士,帝都大學預科。」
「辯題:戰時,謊言可以是一種仁慈嗎?」
「反方。」
第二張籤條跟著抽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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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蘭;阿什比,聖三一學院本科。」
「正方。」
李察轉頭朝對面看了一眼。
羅蘭;阿什比高他半個頭,聖三一的深綠院袍熨得沒有一道褶。
下頜硬朗,鼻樑上架著細邊眼鏡。
他聽見旁邊有人低聲討論。
「阿什比家,是開報館的吧?」
「《帝都紀聞》就是他家的。」
「難怪抽到正方還笑得出來,替謊言講話,他家最在行。」
李察走到自己講席後站定。
這一場他抽到了反方,得替「真話」講話。
比起替商社辯護,今天這個反方他站得住腳。
他心裡有底。
主持人走到台子正中。
「預科組分組賽末場。本科生羅蘭;阿什比對預科生李察;威廉士。」
「立論六分鐘,正方先。」
講堂地面那一圈銀線,亮了起來。
阿什比走到講席前,一開口就是帝都上流那種圓潤口音。
「諸位評委,諸位聽眾。」
「今天這個題,我想先講一個母親。」
「她的兒子上個月在多格灘外面隨艦沉了海。
海軍部發來的電報上寫著『失蹤』。」
「『失蹤』是謊言。
船上沒人活著回來,海軍部清清楚楚。」
「為什麼?」
阿什比的聲音慢了下來。
「因為『失蹤』留了一道縫,母親透過縫還能盼著,盼著哪一天兒子從戰俘營里活著回來。」
「柏拉圖在《理想國》里講過『高貴的謊言』。」
他抬起手,帷幕側那一圈銀線開始往下凝。
「城邦要存續就需要一個所有人都信、卻未必為真的故事,把人心攏在一處。」
「今日帝國正在打仗。
前線那些孩子,需要相信他們在為一件正義的事去死;
後方那些母親,需要相信兒子的死有意義,或者……還有一線活著的指望。」
「正方今日立論:戰時,一句讓活人撐下去的謊就是仁慈。」
「真話有真話的好,可真話救不了那位母親。」
掌聲起來了。
李察的靈視一直開著。
帷幕那一面,阿什比那段話凝出了母親的身影立在碼頭上。
眼睛望著海,海面空空蕩蕩,可她臉上沒有哀色,只有等待。
做得很漂亮,安詳、溫暖。
但那座「安詳」里是空的。
它要靠一座永遠不會回來的船撐著,撐一天就得往裡填一天的指望。
「反方立論。」
李察走到講席前。
「阿什比先生講了一位等船的母親,我深感惋惜。」
「可正方講漏了一件事。
柏拉圖那座城裡講『高貴的謊言』,是看得清真相的哲人王。
謊是說給被統治者聽的,說謊的人自己心裡清明。」
「今天戰時的謊不一樣。」
「今天說謊的人,是報館和宣傳部。
他們一開始也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可謊說久了,會出一件怪事。」
他停下。
「說謊的人,自己也信了。」
「把潰退寫成『轉進』的編輯,寫到第十遍自己也覺得真是『轉進』;
把三百具屍體寫成『輕微』的人,寫到第十遍自己也不再覺得三百是個大數目。」
「到了那一天,謊言就沒有主人了。」
李察的聲音沉到講堂石壁開始回送的位置。
「一句沒有主人的謊,所有人都信,連說它的人都信,它就活了過來。」
「它活著要吃東西,吃的是相信它的人。」
帷幕那一面,李察的話落了下去。
阿什比按出來的那座等船的母親,身後憑空浮起了一道淡影。
淡影沒有面孔,伸出手從母親背上一縷一縷往外抽東西。
靈視下看得見的人,呼吸都放慢了。
「它給那位母親一個盼頭,每給一次就從她身上抽走一縷清醒。」
「這不叫仁慈。」
李察看向對面那座講席。
「這叫……把一個人活活餵給謊言。」
講堂里靜了下來。
帷幕那一面,阿什比那座「安詳」的母親已經被抽得半透明了。
評委席最里,穆勒爵士眼裡露出些許讚賞。
他在《論判詞的承重》里寫過:言語造的形,最怕的是「反噬之形」。
這是判詞裡最難、也最重的一手。
李察這個預科生,把它做出來了。
交叉盤問那一段,阿什比咬得很緊。
「威廉士先生,您講謊言會反噬。
那位母親若是當場知道兒子死了,她會怎麼樣?」
「她會悲痛。」李察答。
「悲痛到撐不住呢?」
「撐不住,是真的。」李察看著他。
「可阿什比先生,您給她的『撐住』是借來的。」
「借的是她自己的清醒,您給她的是『慢慢地散掉』。」
收束階段,阿什比講了最後一句。
「……我堅持我方立論,一句讓人多活一天的謊,勝過一句讓人當場倒下的真。」
李察走到講席前。
「阿什比先生說『多活一天』。」
「我承認這一天是真的。」
「可這一天,是預支的。」
「今天預支明天,明天預支後天,到最後那一筆帳總要有人來還。」
「還帳的是那位母親。」
「真話當然很疼。
可疼過去了人還在,還能哭能恨,記著兒子,慢慢活下去。」
「反方堅持原立論:戰時,謊言不是仁慈。」
「它只是把疼挪到了後面,再加了利息。」
「完畢。」
主持人在台上宣布。
「預科組分組賽末場。」
「反方勝。」
掌聲整整齊齊地起來了。
李察朝對面那座講席微微欠身。
阿什比朝他點了點頭,走下了台。
這一場贏了,李察心裡更踏實些。
這一次,他講的是自己信的話。
分組賽結束,預科組出線名單貼在系辦通告欄上。
李察的名字在第一檔,蒙塔古名字緊跟其後。
兩個人都進了總賽。
可名單上沒有凱薩琳。
李察站在通告欄前看了兩遍。
第三檔末尾有一行小字:「凱薩琳;布萊克伍德,棄賽。」
她沒輸,是自己退的。
涅墨西斯那張面具借給她一柄太鋒利的刀。
刀一出鞘就要見血,見了血都還停不下來。
棄賽,大概是她自己也察覺到了。
退出,是她唯一能停下的方法。
「她退賽了。」
蒙塔古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
「可惜。」蒙塔古有些感到遺憾:「她進總賽應該是穩的。」
「她不在學校。」費舍爾也湊了過來,臉上帶著擔憂。
「我昨天去她常坐的那排自習座位看了,空的。
今天上午銘文學課,她也沒來。」
班上其他幾個同學,這幾日也都在私下裡念叨凱薩琳。
她那個性子,平日裡不算討人喜歡。
冷淡,嘴快,得罪人。
可也有人喜歡她那股果決勁。
「她性子這麼直,突然不見了讓人挺不放心的。」有個女生說。
李察沒摻和進去。
他心裡大致猜到凱薩琳去什麼地方了。
總賽跟分組賽不一樣。
三個年齡段勝者全部併到一處,預科生可能要對上研究生了。
名額一下子縮到十幾個,每個都是從各自賽場裡殺出來的。
總賽開幕這天,伊利亞特樓外比前幾日更擠。
李察看著面板上的倒計時。
辯論周到了第五天,加上賽前準備那幾天,距離種子種植的倒計時只剩下最後一天了。
他邊暢想著種子解鎖後的效果,邊在台階往上走,半路上就聽見了一陣格外整齊的呼喊聲。
那聲音和別處不一樣,是一群女孩子的。
他循聲看過去。
台階下,一群穿著墨藍立領校服的女學生擠在梧桐底下。
隊伍里有個熟悉的身影,站在最前排。
格蕾今天沒挽發,深色長髮用一根緞帶松松束在腦後。
她兩手交握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左顧右盼的找著什麼。
看見李察從台階上經過,女孩的腰板挺得更直了,生怕某人看不見她。
李察腳步停了一下,朝她那個方向微微點了點頭。
少女臉上騰地飛起一點紅,趕緊把頭轉向別處,裝作在跟旁邊同學說話。
可她那個偷偷往邊上瞟的眼神……李察忍住笑,登上了台階。
辯論周這種年輕人的盛會,本就是值得女校拿來當「薰陶」的場面。
李察把通行證遞給門口戴白手套的禮賓官,進了講堂。
總賽第一日,他沒有自己的場。
找了個西側位置坐下,先看別人的。
第一場是研究生組的兩位。
李察重點看那個叫塞拉斯;彭羅斯的。
皇家學院今年的種子選手,公認的奪冠大熱門。
據說已經摸到了從業者的門徑,距離小精通只差儀式宣告了。
彭羅斯一上台,講堂里那片以太就沉了沉。
他個子不高,背微微有些佝。
講起話來不疾不徐,每個字落下去都份量十足。
李察用靈視看著帷幕那一面。
彭羅斯立起來的形,比其他參賽選手都要更厚實、穩固。
預科生和本科生立的形是浮在帷幕上的,他立的形是釘進帷幕里的。
「這就是摸到『門徑』的水平。」李察心裡有數了。
從業者打磨到了行業里的精英層次,署名奇物和本職工作都到了另一個台階上。
幾場看下來,李察把總賽里幾個厲害的角色摸了個大概。
散場的時候,天已經擦黑。
李察從講堂里出來,剛走下台階就被人叫住了。
「李察!」
是菲利普斯。
這傢伙端著一隻茶杯,從梧桐下晃了過來。
他身邊跟著一個年輕姑娘,是上次把他從草地上提溜走的未婚妻。
「今天看了一天,可把我累壞了。」
菲利普斯喝了口茶:「得喝口潤潤。」
「你坐著看,累什麼?」
「看別人吵架,比自己吵還累。」
菲利普斯照樣滿嘴沒個正經:
「你得替這邊操心,過一會兒還替那邊著急,心累啊。」
他身邊的未婚妻提裙行了個禮。
「威廉士先生,上次沒來得及好好認識。」
她的禮數周全得無可挑剔。
「我是康斯坦絲;布萊克;本。」
李察回了一禮。
「布萊克;本小姐。」
「叫我康斯坦絲就好。」她語氣很客氣:「菲利普斯平日多承蒙您照應。」
「哪裡。」李察看了菲利普斯一眼:「他平日裡承蒙的……都是他那壺茶。」
菲利普斯「噗」地笑了。
康斯坦絲看了自己未婚夫一眼,沒說話。
走過去一巴掌拍到對方背上,讓這傢伙一下子立正了。
李察心裡有些好笑。
這一對倒是反著來的。
獵手姑娘端著大家閨秀架子;讀書少爺揣著滿肚子歪理。
「康斯坦絲小姐也是從業者吧。」李察試探著說了一句。
康斯坦絲看了他一眼,客套下露出幾分獵手的直爽。
「您也能看出來,我家走這一行,到我這一輩總得有人接著。」
「她父親快晉升大精通了。」
菲利普斯插了一句,語氣里有點獻寶的意思:「祖上也出過達人。」
「比不上威廉士先生的外祖父。」康斯坦絲很自然地捧了一句:「我家長輩都很尊敬傑拉德勳爵。」
李察笑了笑,沒接話頭。
三人正說著,菲利普斯朝李察身後看去。
「……李察。」他朝著茶友擠眉弄眼:「有女孩子來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