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我打達人?
李察試著彎曲手指。
關節嘎吱嘎吱地響,纏布縫隙灑下細碎的干土。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膛。
胸腔塌了大半,肋骨輪廓頂著亞麻布,清清楚楚。
心口位置有著什麼填充物,摁上去硬邦邦的。
裡面東西早就被取走了……用卡諾皮克罐裝著呢。
好傢夥,肺肝腸腎,一個都沒剩。
sto🎆55.co🌸m為您帶來最新的小說進展
這副身子居然還能動。
腳底下甲板在搖,船身吃了一個浪,往右偏了幾度。
李察站在原地適應了一會兒平衡,抬起頭來。
船板黑得髮油,掛滿了鹽漬和乾裂的木紋。
亞麻帆布縫了厚厚幾層,被太陽和海風撕出幾道口子,又被人用粗線縫回去了。
桅杆頂上,掛著一面殘旗。
旗面上畫著一隻展翅禿鷲,顏料褪了大半,只剩深紅底色。
然後就是周圍其他的船了。
很多。
他站在船尾往外望,海面上密密麻麻地排著幾十條船。
近的在百碼以內,遠的在半海里外,大大小小,帆布顏色和樣式各不相同。
最近那幾條掛著禿鷲旗,和他腳下這條一樣,說明都是黑土河流域出來的商船。
再遠一些的掛著不同的旗幟。
有利凡特的錨紋旗;
有古利比亞的新月帆;
有幾條掛著希臘式三角帆的輕快商船;
還有兩條吃水極深的阿爾比恩貿易公司自己的武裝商船。
一整支混編船隊。
幾十條來自不同國家、不同港口的商船,在進港前的錨泊區排成了鬆散的隊列,等著潮汐放行。
李察在心裡迅速做了判斷。
種子給他的是第一視角。
斯芬克斯那顆種子,他被丟進了一個地下水牢,站在黑水裡走五十步去過關。
這一次,他被直接塞進了一具身體。
這應該是那位黑土河達人寄宿自己力量的容器。
他能感受到這具木乃伊和另一邊的聯繫,從他後頸延伸進帷幕深處。
那一頭是達人本尊,龐大又沉默,停泊在帷幕後方某個他感知不到全貌的位置。
這具殼只是本體分裂出來的一隻手。
殼裡裝著奧秘的本源——名、鏡、替。
但儲量遠不如本體。
打個比方,如果本體是一口井,這具殼是從井裡舀出來的一大桶水。
夠用,但不能浪費。
而且這隻桶被砸碎了,井也會痛。
他腳下這條船上有十來個水手。
他們赤著腳在甲板上走來走去,膚色深得發紫,各個肋骨外露、額頭磕著厚繭。
沒一個人看李察。
他們各自忙各自的活,繞著他走。
李察抬腳往前邁了一步。
甲板上所有水手的影子,齊齊抽動了一下。
十幾道影子本該各自趴在它們主人腳底下,太陽在左邊,影子朝右歪。
可李察一動,所有影子都朝著他這個方向彎腰叩首。
李察停住。
影子也停了,各自歸位。
他又輕輕抬了抬手指。
影子又抽搐了一回。
十幾條影子從甲板上探出半截身子,全朝著他伸胳膊。
這種掌握力量的感覺真不錯。
釘子巷那次是撬開銅燈後,影子掙扎著要脫離各自主人。
眼下連撬都不需要了。
這具身體在甲板上站著,滿船影子就已經站不穩了。
李察把手放下來,影子們乖乖縮回各自腳底,服帖得跟什麼似的。
他開始走動。
每邁一步,甲板上那些影子就顫一回,然後迅速歸位。
整艘船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李察默默盤算著手裡的力量。
影子天然服從這具身體,沒有半點抗拒。
它們被自己骨子裡的親緣壓得死死的。
這具木乃伊浸了千年祭司銘文和供奉沉積,和黑土河流域的影之秩序同源同根。
在它面前,一切影子都是下屬。
走到船頭,李察看了一眼最近的水手。
就那一眼。
那個水手的一切,像翻開一本攤平的帳冊,朝他鋪了過來。
名字叫赫普,二十三歲。
跑過六趟遠海,怕蠍子。
左腳小趾缺了半截,是被鐵錨砸掉的。
胸口憋著一件事誰都沒說,老家的未婚妻在他出海的第二年,嫁給了他堂兄。
這些信息沒人告訴他,他只是看了一眼,就全部都知道了。
這就是鏡了。
照影而立,照出對方的模子。
照得清清楚楚,比那個人自己照鏡子看到的還要多。
李察把目光移開,又轉頭「看」了另一個水手。
同樣的效果:名字、恐懼、心口沒說出來的那件事一股腦涌了進來。
第三個,第四個……每個人在他看過去後,都成了一本自動翻開的書。
李察忽然覺出了一種奇怪的疏離感。
他看見赫普那未婚妻的事情,心裡沒泛起半點波瀾。
放在平日裡,他至少會為這個被戴綠帽的傢伙在心裡感慨兩句。
此刻,什麼都沒有,空空的。
那個赫普在他腦子裡就是一筆帳。
他試著回想自己的名字。
李察;威廉士。
名字還在,他知道自己是誰。
可「累」是什麼?
想了半天,想不出來。
「疼」呢?
手臂上有一道乾裂的舊傷口。
暗紅干肉嵌在亞麻里,看著觸目驚心。
他用另一隻手戳了一下,沒感覺。
又用力掐了一把,還是沒感覺。
這具空殼裡,灌滿了祭司銘文和供奉者的信仰。
達人本尊同樣靠那些被刻進去的東西餵養著。
餓、疼、怕、饞、念舊、心軟……不會在一天之內消失。
它們是被一點一點取走的。
每往帷幕深處走一步,就取走一樣。
到了達人,幾乎只剩殼。
殼裡裝的全是力量、奧秘、規則。
唯一沒被取走的,是本源上的「餓」。
祭祀瘢痕被抽乾了,老家東西被人搬走了。
它必須吃。
李察在船頭站住。
他俯瞰著眼前海面。
整片海域底下的以太分布纖毫畢現。
可同時,他也看到了遠處海岸上,有兩團光。
一團金,一團暗紅。
它們早就在岸上布下了天羅地網。
李察盯著遠處那兩團光看了很久。
那兩團光和這個容器的差距,沒有自己最初擔心的那麼懸殊。
但對面有兩位,還是守方。
以逸待勞,地利全占。
李察心裡浮起一個念頭。
我打達人?
還是一打二?
真的假的?
他又看向海面上那幾十條船。
黑土河的商船有七八條,混在整支船隊裡並不顯眼。
其餘那些利凡特的、古利比亞的、希臘的、阿爾比恩商船,都是真正的商船。
它們來帝都港口做買賣,和達人間的恩怨沒有半點關係。
那兩位守方達人不可能為了攔他這具容器,把整支船隊全砸了。
港口是帝都的命脈。
哪怕是達人,也不會對著半個大陸的商船大開殺戒。
影響會特別壞,沒必要這麼幹。
這也是為什麼黑土河達人選了這個時機。
挑港口最繁忙的貿易季入港,把自己藏在車水馬龍里。
李察在站了約莫一刻鐘,把形勢翻來覆去想了一遍。
硬沖是不可能的。
一具容器就打兩個守方達人,正面對上等於送菜。
那就迂迴。
他手裡有兩樣東西可以利用。
第一樣是影子。
這具身體對影子有天然的統治權,一切影子在它面前都是下屬。
他可以把影子分出去附在別人身上,用「替」穿進別人的殼裡。
第二樣是這支船隊本身。
幾十條中立國商船,即將進入帝都港口。
一條思路在他腦子裡成了形。
木乃伊留在黑土河商船上,不動,不進港口。
他把影子分成幾縷,沿著海面趁夜色摸到其他中立國商船上去。
到了船上,用「鏡」讀出水手,再用「替」穿進去。
影子替換了中立國船員後,那些船正常進港、靠岸、卸貨。
金光照上來,照到的是希臘水手、利凡特商人、阿爾比恩水手長……全是乾乾淨淨的普通人。
木乃伊留在外海的黑土河商船上充當後手。
李察把計劃走了一遍。
應該可行,他甚至覺得那位黑土河達人當初就是靠著這個方法上岸的。
他先挑了三條目標船。
一條是利凡特三桅帆船,排在船隊中段,位置不起眼;
一條是希臘輕快商船,吃水淺,估計會靠在內港的小碼頭上……離博物館近;
最後一條是阿爾比恩貿易公司的武裝商船,塊頭最大,人最多,亂中好藏。
李察蹲在船尾,從這具木乃伊上分出了三縷影子。
分的時候極其小心。
他沒動用甲板上其他水手影子。
那些影子雖然天然服從他,但抽調它們會製造以太波動。
哪怕波動極微弱,在達人的感知下也可能被捕捉到。
他只動了自己這具身體的影子。
每一縷都不大,蛇一樣從他手裡游出來。
影子順著船舷爬下去,貼著水面往不同的方向走。
此時已經從黃昏轉向入夜。
天上有月亮,但云層時不時遮住一半。
影子在月光和雲影交替間穿行。
有月光的時候,它們趴在浪面底下。
月光被雲擋住的時候,它們從浪面探出身子快速移動。
第一縷影子抵達了利凡特三桅帆船。
船尾有一個獨自值夜的水手,靠在纜繩堆上打盹。
影子貼到了那個水手的腳底。
李察遠遠地用「鏡」去照……
男,三十來歲,利凡特人,值夜班,其它細枝末節就都不重要了。
影子從水手腳底往上爬,裹住了他的小腿,貼著他褲腿內側往上走。
替換開始了。
遠在兩百碼外的木乃伊微微一震,影子穿進了那個水手身體。
替換完成。
利凡特帆船上,值夜水手睜開了眼睛。
他眼睛裡精光一閃,然後又恢復了原來那種睏倦的樣子。
第二縷影子到了希臘輕快商船,替換了一個甲板水手。
第三縷影子到了阿爾比恩武裝商船,替換了一個搬貨工。
三個殼,全部就位。
李察維持著和三個替換體的聯繫。
維持它們本身就在消耗這具分裂體的儲備,但消耗不大。
現在等天亮,船隊進港。
天很快亮了。
潮汐放行的信號旗從港口燈塔上升了起來。
船隊開始依次進港。
第一批是吃水最淺的小船,希臘輕快商船排在前列。
李察操控著希臘船那個替換體,跟著其他水手一起忙活。
收帆、下錨、綁纜繩,一套流程做得和真正的水手一模一樣。
「鏡」讀出了這個水手全部記憶,包括他幹了多少年的活、繩結怎麼打。
輕快商船,靠上了內港的小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