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上報紙了


  辯論周結束後,伊利亞特樓側廳擺了一場茶歇。

  吃的和喝的東西和上次差不多。

  人就不一樣了。

  

  西塞羅杯茶歇里還會混著中學老師和家長。

  這一次端杯子走來走去的是講師和往上的面孔,還有穿得講究的社會名流。

  李察端著紅茶站在角落裡,努力把自己和牆紙融成一體。

  他是真的不愛這種社交場合。

  但他剛在這個位置站定不到三分鐘,伊莎貝拉就從人群那頭直直朝他走了過來。

  「跟我來。」

  她經過李察身邊時,開始招呼。

  「茶歇是社交場,你不能縮在角落喝完茶就跑。」

  小姨的腳步不快,剛好讓李察跟上。

  「辯論周進總賽的預科生,就你和蒙塔古兩個。

  今天在場至少有三個人想找你搭話,你要是躲著他們就等於打人臉。」

  「哪三個?」

  伊莎貝拉用下巴朝左前方極輕地點了一下。

  「靠壁爐那個灰西裝的,帝都大學校友基金的理事。

  他今年有兩個侄子報了預科都沒進,你跟他講什麼都行,別提預科錄取。」

  她又往右偏了一些。

  「深綠領帶那位,皇家學院的副院長。

  他跟蒙塔古家有舊交,你客客氣氣的就行,話別太多也別太少。」

  「多少算合適?」

  「四個來回。」

  李察在心裡默默吐槽著,四個來回,跟做變位練習似的。

  「第三個人,他會自己來找你。」

  伊莎貝拉把杯沿湊到嘴邊。

  「到時候別慌。」

  「什麼人?」

  小姨沒回答,她已經被一個端著杯子走過來的中年女學者截住了。

  但小姨走了,還有學姐。

  克拉拉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了李察右手邊。

  「導師讓我帶著你轉一圈。」

  「怎麼轉?」李察努力學習著。

  「跟著我走就行。」克拉拉端著茶杯,腳步慢到和散步差不多。

  「茶歇里走路不能快,快了就和趕集一樣了。」

  她帶著李察從南牆點心桌繞過去,沿著人群邊緣走了大半圈。

  每經過一個人,克拉拉都會貼著李察耳邊輕聲介紹。

  「文學院的。」

  「赫爾曼家的。」

  「……哦,他不重要。」

  走到壁爐附近時,那位灰西裝的理事主動朝李察伸出了手。

  「威廉士先生?辯論周上表現得很出色。」

  「多謝您。」李察握了他的手,力道適中。

  「您是古典學系的?我有兩個侄子也對古典學很感興趣。」

  李察腦子裡響起小姨那句囑咐,嘴上接得很順。

  「古典學的門路寬得很,全國大部分中學都開了拉丁文課,基礎打好了將來選擇很多。」

  他把話頭往中學教育上引了引,對方果然跟著聊了幾句教育現狀。

  四個來回。

  第四句話落地,李察看到遠處又有人朝理事這邊走過來,他很自然地欠了欠身告辭了。

  克拉拉在旁邊全程沒說話,等走遠了才開口。

  「還行。」

  從克拉拉嘴裡聽到還行,大概等於別人說很好。

  深綠領帶的副院長比理事難應付一些。

  他問了兩個關於辯論周辯題的問題,問得很刁,帶著考校的意思。

  李察答得四平八穩,副院長笑了笑,朝他點了下頭就轉身去別處了。

  「這個人以後你可能還會遇到。」克拉拉在旁邊補充。

  「記住了。」

  克拉拉帶著他又轉了小半圈,在東牆一排椅子前停了下來。

  「你坐這,第三個人快來了。」

  李察還沒來得及問是誰,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了過來。

  「威廉士。」

  李察轉過身。

  穆勒爵士站在三步外。

  辯論周的總評委長,大精通,帝國學術界最高那幾顆腦袋之一。

  「爵士。」李察微微欠身。

  穆勒爵士在他對面那把椅子上坐了下來。

  「那一場『戰時謊言』,你的反方講得不錯。」

  「多謝爵士。」

  老人端著杯子:「預科生里能做出反噬之形的,我印象里你是第一個。」

  李察沒接話,等著對方繼續。

  穆勒爵士把茶杯放到旁邊的小圓桌上。

  「你輸給索普那一場,你自己知道為什麼輸的?」

  「以太不夠。」

  「嗯。」老人站起身,臨走前說了一句。

  「《論判詞的承重》第七章你重新讀一遍,那一章講的就是你欠缺的東西。」

  他走了。

  克拉拉從旁邊那根石柱後鑽了出來,唇角上揚。

  「剛才爵士和你說話,導師全程都在看你呢。」

  李察回頭望了一眼人群那頭。

  伊莎貝拉的目光越過旁人肩膀,她看著自己外甥,眼角漾起笑紋。

  然後轉過頭去,重新恢復了假笑。

  ………………

  聖布里奇女子學院。

  格蕾坐在公共休息室的窗台邊,手裡捏著一封信。

  信是母親寄來的,大半在說帝都這邊香料行情又漲了。

  末尾附了句:「李察的事,你心裡有數就好」。

  她把信折好塞進裙兜,身後就圍上來了三個人。

  領頭的是班上人緣最廣的坎寧安。

  金頭髮,鼻樑上愛駕一副她其實不需要的玳瑁框眼鏡。

  「格蕾。」坎寧安把椅子拖過來,在她旁邊一坐。

  「辯論周那幾天你去了對吧?」

  「去了,班上組織的。」格蕾翻了一頁手裡那本食譜。

  「嗯嗯嗯。」坎寧安把兩條胳膊擱在椅背上。「然後呢?」

  「然後什麼?」

  「然後你跟帝都大學那個威廉士先生一起走了呀。」

  食譜翻到「蜂蜜酥餅」那一頁,格蕾停住了。

  「你看見了?」

  「全班都看見了。」後面跟上來的瑪莎把頭湊過來。

  「你站在那裡等他的時候,辮子都在抖。」

  「你看錯了。」格蕾翻過那一頁。

  「我們還看錯了你們兩個一起走那一段?」

  第三個女生,叫海蒂的。

  她從坎寧安肩膀後面探出半張臉。

  「在路燈底下站了好一會兒呢,他說了什麼?」

  格蕾抬起頭了,藍眼睛裡那點不耐煩已經快要溢出來。

  「說了辯論周的參賽選手。」

  「就這些?」

  「就這些。」

  三個人面面相覷。

  坎寧安最先回過神來,她把那副裝飾眼鏡往鼻樑上推了推。

  「格蕾呀格蕾……」她拖長了聲調。

  「西塞羅杯第二,帝都大學預科頭牌,辯論周進了總賽的唯二預科生之一。」

  她扳著指頭數了半天。

  「聽說,家裡還有阿什福德家的親戚。」

  她把五根手指一握。

  「你跟他到底是什麼關係?」

  格蕾把食譜合上了,合得太用力,書脊發出了悶響。

  「老同學。」

  「哈。」海蒂戲謔地笑了笑。

  「一個老同學,能讓你提前一星期就開始查帝都大學附近哪家餐廳最好?」

  格蕾的臉騰地紅了。

  上星期她在宿舍里翻冊子的時候,海蒂恰好路過她門口。

  「我查餐廳是因為我想吃帝都菜。」

  「你的食譜上……」坎寧安一指她手裡那本書:「哪一頁寫了帝都菜?」

  格蕾把食譜往裙兜里一塞,站起身來。

  「我去教室了。」

  「別走啊。」瑪莎拉住她的袖子:「我們就是好奇嘛。」

  「好奇什麼?」

  「好奇你是怎麼提前把好的給占了。」

  海蒂這句話說得酸溜溜的。

  聖布里奇的學生們心裡都清楚,這所學校教的那些插花彈琴和茶會禮儀,歸根到底是在教她們怎麼嫁人。

  嫁得好是一門技術活。

  嫁給大腹便便的中年富商,或者府上有好幾位情婦的高官家少爺,大概才是她們大部分人的現實歸宿。

  而格蕾看起來已經在一個相當早的階段里,跟一個幾乎挑不出毛病的年輕人建立了關係。

  這由不得讓她們心裡泛酸。

  格蕾站在那裡,被三個人圍著,心裏面的煩躁和驕傲都擰在了一處。

  煩的是這群人盯著她的私事像盯著罐子裡的蜂蜜,恨不得伸手進去蘸一指頭來嘗嘗。

  驕傲的部分,她不想承認。

  那天他們一起走過那座噴泉,她讓李察念上面的拉丁文,他念了。

  少年的聲音在秋天空氣里飄散開的時候,她覺得自己心臟都快要跳出來了。

  這種事情,怎麼跟坎寧安她們講?

  格蕾把袖子從瑪莎手裡抽出來。

  「他以前在中學成績就好,現在這麼優秀也很正常。」

  「那你……」

  「沒有那你。」格蕾的語氣硬了。

  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走到走廊拐角,確認身後沒人跟上來之後,她才靠在牆上長出了一口氣。

  手摸進裙兜里,碰到了母親那封信的邊角。

  心裡有數。

  可那個數到底是幾,她自己也不知道。

  ………………

  礦渣巷東頭第七戶,羅傑斯坐在餐桌前,翻著今天的《帝都晨報》。

  頭版是一整版的戰事。

  伊普爾的炮火,一張糊得發黑的照片。

  底下是募兵海報,畫著個挺胸的青年,寫著「為國效力」。

  羅傑斯翻到第二版。

  第二版上,半個版面是另一篇報導。

  「國難當頭,最高學府的年輕人,仍在為『該稱英雄還是冤魂』唇槍舌劍。」

  羅傑斯的目光,落在那篇報導底下的一張大合照上。

  那是辯論周結束後,參賽者與評委的合影。

  幾十號人,密密麻麻擠在伊利亞特樓的石階上。

  羅傑斯眯起眼睛,一個一個地找。

  「伊芙琳。」他喊了一聲。

  「來了!」

  伊芙琳系著那條格子圍裙,從廚房裡跑出來,手上還沾著麵粉。

  「怎麼了爸?」

  「你眼睛尖。」羅傑斯把報紙推過去,指著那張合照。

  「你幫我找找,你哥在哪。」

  伊芙琳湊過去,鼻尖幾乎貼到了報紙上。

  她找得很認真,一排一排地看。

  「……找到了!」

  她的手指,戳在合照里一個極小的人像上。

  那個人站在第三排靠邊位置,個子中等偏上。

  臉只有米粒那麼大,糊得看不太清五官。

  可伊芙琳一眼就認了出來。

  「這就是他!」

  「你怎麼認出來的?」

  「他站的姿勢!」伊芙琳很篤定。

  「哥站著的時候,肩膀總是端端正正的,跟別人不一樣。」

  羅傑斯湊過去看了看。

  那個米粒大的人像,肩膀確實端正。

  「站得也太靠後了。」他嘟囔著:「下次讓他往前站一點。」

  瑪格麗特從樓上下來。

  「看什麼呢,一大早。」

  「你兒子。」羅傑斯把報紙遞過去:「上報紙了。」

  瑪格麗特接過報紙。

  那個人像太小了,小得幾乎要被旁邊的人擠沒。

  可那是她的兒子。

  「……居然上了《帝都晨報》。」

  伊芙琳已經把報紙搶了回去。

  「我得把這張剪下來!」她飛快地說著:「貼在我們家客廳牆上!」

  「別剪。」瑪格麗特攔了一下:「留著給你哥回來看。」

  「那我多買幾份!」伊芙琳已經把圍裙解了。

  「我要把今天的《帝都晨報》買十份!」

  「買那麼多幹什麼。」

  「送人啊!」伊芙琳一臉理所當然:「送韋爾太太,送學校老師!」

  她說著,已經出了門。

  另一邊,格林伍德的教師休息室。

  霍蘭德先生也把那張《帝都晨報》攤在桌上。

  「格蘭女士。」他朝旁邊喊:「你看,你看這個。」

  格蘭女士走過來,看著那張合照。

  「哪個是李察?」

  「這個。」霍蘭德先生指著那個米粒大的人像:「第三排靠邊。」

  格蘭女士湊近看了看。

  「這么小。」

  「小怎麼了。」霍蘭德先生把報紙往她跟前一推:「小他也上了《帝都晨報》。」

  「咱們格林伍德這麼多年了,哪個學生上過帝都的大報?」

  韋斯特先生坐在角落裡,雙臂抱在胸前。

  「第幾名?」他冷不丁問了一句。

  「預科組第一。」霍蘭德先生答。

  「報導里寫了,他還被評委長單獨提了一句。」

  赫頓先生則坐在自己辦公室里,手邊也放著今天的報紙。

  讀到「該稱英雄還是冤魂」那一句的時候,老人摩挲菸斗的手停住了。

  他在密密麻麻的人像里,找了很久才找到那個站在第三排靠邊、米粒大的身影。

  赫頓先生看著那個身影,看了很久。

  「英雄還是冤魂。」

  他低聲念了一句。

  「這小子,趕上了一個最不該有這種題目的年月。」

  他把報紙合上,放回桌角。

  1914年的十月,戰火還在海那邊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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