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發言人苗子


  「交叉盤問。」主持人開口:「正方先。」

  索普走到講席前。

  「法菲爾德小姐,您免了獨子對那些已經死了的人公道嗎?」

  克拉拉看著他。

  「索普先生問得好,這得看……看您送上去的人是不是去填坑的。」

  她抬起手,在那灶台邊憑空凝出一道戰壕。

  「前線缺的是能打的士兵。

  一個扛得動槍、補上去能頂用的預備役,他上去是去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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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有的家裡唯一的頂樑柱去湊個數,只能填進戰壕里挨第一輪炮。」

  克拉拉的指尖,在那道戰壕邊上點了一處。

  「有些是看哪家說不上話、塞不出錢,就先填哪家兒子。

  該免的免不掉,能躲的全躲了。」

  講堂里,響起一片吸氣聲。

  部分知情人知道,索普家三兄弟沒一個真去前線,老大掛了個後方軍需的虛銜。

  克拉拉沒看索普。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立的戰壕上。

  「這種徵召,一個壯丁都沒添到該添的地方,一發炮彈都沒擋在該擋的人前頭。

  它填的是沒門路的人家。」

  李察坐在聽眾席,心裡輕輕一震。

  克拉拉比凱薩琳有分寸。

  懂的人全懂了,可她自始至終守在辯題里沒越線。

  索普臉漲成豬肝色,偏偏又對這話題無可奈何。

  「收束三分鐘。」主持人開口:「正方先。」

  索普走到講席。

  他憋了一肚子火,可收束階段得把話題拽回。

  「法菲爾德小姐把徵召分了兩種,講得很巧。

  可不管哪一種,仗總得有人去打,獨子也是丁。

  正方堅持原立論。」

  他這一段講得磕磕巴巴,以太也亂了。

  李察的靈視下,那杆天平晃得厲害。

  「反方收束。」

  克拉拉走到講席前。

  帷幕那一面,那戶人家的灶台還亮著,灶邊兩個白頭的老人仰著臉。

  「反方認為該去的是補得上前線的兵。

  具體得看上前線的人到底去了哪裡……是補了前線,還是填了一戶本不該填的人家。」

  「反方堅持原立論,完畢。」

  索普那杆天平,晃得幾乎要倒。

  主持人在台上宣布。

  「總賽第五場。

  反方總分領先一點零,勝。」

  李察看著台上的克拉拉。

  她贏得乾淨,既替自己的學弟把昨天那一場的氣討了回來,又沒給自己惹下麻煩。

  索普走下台的時候臉色鐵青。

  他經過克拉拉身邊大概想說什麼。

  克拉拉沒看他,轉身往台階下走。

  菲利普斯湊了過來。「痛快!」

  他把茶杯一舉:「替你出了口氣!」

  「嗯。」

  「你這位學姐真厲害啊。」菲利普斯一臉佩服。

  「平時看著悶不吭聲,一出手把索普家那點關係都給點出來了。」

  李察笑了笑。

  克拉拉走下台階,經過李察這一邊。

  李察站起身:「學姐。」

  克拉拉停下腳步,看了他一眼。「看完了?」

  「看完了。」

  李察有些不太好意思:

  「昨天那場是我自己技不如人,今天還得您替我出頭。」

  克拉拉嗯了一聲,突然問:「吃飯了沒?」

  李察不知道對方為什麼問這個:「……吃了。」

  「那就好。」她語氣平平。

  「你們男孩子輸了就容易鑽牛角尖,可別把吃飯給忘了。」

  「知道了,謝謝學姐。」

  李察想到接下來的賽程:

  「學姐,您接下來……是不是要碰上塞拉斯了?」

  克拉拉點點頭:

  「你坐前面好好看,看不懂的回頭問我。」

  說完,轉身走了。

  ………………

  到了最後一天,剩下的人已經不多了。

  李察提早進了講堂,找了靠前位置。

  菲利普斯端著茶在旁邊坐下,今天他那位未婚妻康斯坦絲也來了,坐在另一邊。

  偏廳那邊還剩最後八個人。

  前兩場打得很快。

  克拉拉贏了。

  可她贏得吃力。

  對手以太也厚,克拉拉是靠言辭硬生生把分數咬回來的。

  另一場,塞拉斯對上另一位研究生。

  對面那位研究生立的形被他那一壓,整團往帷幕表層浮。

  塞拉斯都不用怎麼推,那座焊死在帷幕里的牆往那一立,對方的形就自己往後退。

  輕鬆得嚇人。

  塞拉斯對克拉拉排在了第三場。

  「辯題:為國而死的人,該稱作英雄還是該稱作冤魂?」

  李察掃了一眼台下。

  1914年的秋天,死亡的空前規模第一次砸到了所有人頭上。

  上等社會的兒子們同樣會死在戰壕里,市井小民家家有人回不來。

  該如何稱呼這些死者,是舉國上下最痛的那一根神經。

  而台上兩個年輕人,要辯的就是「該不該把他們的兒子,叫英雄」。

  「塞拉斯;彭羅斯,正方,英雄。」

  「克拉拉;法菲爾德,反方,冤魂。」

  李察的心沉了下去。

  要在一群兒子正在前線、或剛剛陣亡的人面前,把他們兒子叫作「冤魂」。

  命名是學者的本職,是定義權。

  叫「英雄」,他們就以英雄歸眠,體面、安寧,活人也被鼓舞。

  可這個名字,也是讓戰爭繼續燒下去的助燃劑。

  叫「冤魂」,真相被說破,他們或許能瞑目。

  可「承認你被冤枉」,等於給那些歿聲指了一個怨的方向,反而更危險。

  兩個名字各有各的代價,誰都說不出哪個對。

  「立論六分鐘,正方先。」

  地面那一圈銀線亮了起來。

  塞拉斯走到講席前。

  台下那些看不見帷幕的人,身體都微微往前探,心裡莫名想要相信、想要被撫慰。

  塞拉斯開口了,聲音平穩,每個字都砸進帷幕里生了根。

  「我今日要立的,是英雄。」

  「黑土河人相信,一個人有許多重魂魄,其中一重叫『名』。

  只要他的名字還被人念誦,他就還活著;

  名字一旦被人忘了、鑿去,那才是真正的死;

  他們管它叫『第二次死亡』。」

  帷幕那一面立起一面神廟的石壁。

  李察的靈視下,那面石壁上密密麻麻,刻滿了名字。

  壁前立著一尊石像武士,握著兵器目視前方,臉上沒有痛苦,只有一種近乎神聖的安詳。

  「拉美西斯二世,在卡迭石與西臺人會戰。

  回國後,他把這一戰刻遍了帝國所有的大神廟。

  一場仗鑿進石頭裡,就成了三千年不滅的功業。」

  塞拉斯往那面石壁一引。

  「把為國戰死的人當英雄一個個刻上去,他們便永遠活在後人的念誦里。」

  以太順著他的手往石壁里灌,又深又穩。

  「一個士兵在戰壕里啃著硬麵包,聽著頭頂的炮火,支撐他的是『我的死有意義,我會被人記住』。」

  「正方立論:為國而死的人該稱作英雄,完畢。」

  掌聲起來了,公眾席前幾排好幾位太太掏出了手帕。

  她們的兒子在前線,她們需要相信兒子是英雄。

  「反方立論。」

  克拉拉走到講席前,聲音平和。

  「塞拉斯先生那面英雄壁,給了死者安寧。」

  「叫他英雄就『安息』,活人就被鼓舞。

  鼓舞了,就再送下一批上前線。

  下一批死了再叫英雄,往壁上刻一行,再鼓舞再送一批。」

  「這面壁,是一面永遠刻不完的壁。

  每死一個人,壁上就多一個名字;壁越高,死的人越多。」

  「因為這面壁本身,就是勸人去死的東西。」

  她看向講席對面。

  「大多數人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死,被一個『英雄』勸上前線,死在了泥里。」

  台下那些母親被撕開了悲痛,有幾個垂下了頭。

  有人在心裡認克拉拉說的是真的,可沒人願意把自己兒子叫作冤魂。

  交叉盤問環節,克拉拉點准那面壁底下藏著的「勸人去死」,可塞拉斯用以太把整面壁往前一推。

  精巧的真相,在沉重的安慰面前撐不住。

  「收束三分鐘。」主持人開口:「正方先。」

  那面被以太餵飽的石壁,在帷幕里立得紋絲不動。

  塞拉斯走到講席前。

  「為國而死的人,該稱作英雄。」

  「一個名字若能讓死者安住、讓活人有力氣走下去,它就是對的。

  正方堅持原立論,完畢。」

  「反方收束。」

  克拉拉走到講席前,看著對面那面立得紋絲不動的英雄壁。

  「一個名字讓人安定,不代表它是真的。」

  「反方堅持原立論。真相很冷,可總得有人把它說出來。」

  評委席議得很長,足足十分鐘。

  李察坐在聽眾席,已經知道結果會是什麼。

  主持人在台上宣布。

  「正方塞拉斯;彭羅斯,言辭分九點零,宣告分九點六。

  反方克拉拉;法菲爾德,言辭分九點三,宣告分八點四。

  正方總分領先零點九,勝。」

  和之前李察的情況,一模一樣。

  下午的兩場比賽,塞拉斯勢如破竹,成為總名次第一。

  授「發言人」資格,可代表學界出席帝國學術年會。

  等到頒獎結束,李察從講堂里出來。

  彭德爾頓在門口等著他。

  「威廉士,恭喜。」

  「恭喜什麼。」李察笑了笑:「一輪就被刷下來了。」

  「一輪游也分人。」彭德爾頓從懷裡取出一張紙:「你看看。」

  李察接過來。

  那是一張總賽成績排名。

  預科組裡,李察的名字排在第一。

  總名次上,李察排到了中上。

  他指了指那張紙末尾,末尾有一行單獨批註。

  「值得長期留意的發言人苗子。」

  李察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停。

  「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這個名字,被單獨掛進了名單里。」

  「你預科第一,言辭分幾乎場場都高,輸的只有以太。」

  彭德爾頓把那張紙收了回去。

  「評委們看得清清楚楚。」

  彭德爾頓接著說道:「你的學姐克拉拉也拿了總賽第四。」

  「辯論周到這就算完了。」

  他朝李察點了點頭。

  「回去好好歇歇。」

  兩人正說著,遠處走過來一個紅頭髮的身影。

  凱薩琳走到李察跟前,從挎包里取出小本子和鉛筆,飛快地寫了一行字,把本子翻過來。

  「預科第一,恭喜。」

  李察看著那行字。

  「你呢?」他問:「嗓子好些了嗎?」

  凱薩琳搖了搖頭,又寫了一行。

  「快了。」

  「凱薩琳。」

  紅髮女孩抬起頭。

  「等你嗓子好了,我請你吃大餐。」

  「不是肉餡餅。」

  凱薩琳的眼睛彎了一下。

  她在小本子上寫了一行字,翻過來給李察看。

  「一言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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