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斯拉夫人
帷幕後的極深處,一片光從未抵達過的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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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座倒懸的金字塔,靜靜地懸浮在歿聲凝成的黑潮正中。
金字塔沒有門,它本身就是門。
內部空間比外部大得多,幾何學在這裡失了效。
最深處那間石室里,一尊沒有面孔的人形蹲踞在黑暗中。
時間在帷幕深處是一條粘稠的河,流得極慢。
對於那些走到極深處的存在來說,一年和一天沒有太大區別。
它在等傷好,等舊大陸那場即將燒起來的大火把新的養料送到它嘴邊。
就在這一刻,本質最深處那一根弦開始震動。
弦沒有斷也沒變形,只是……被什麼東西碰了一下。
那種感覺,它已經好多年沒有感受過了。
上一次有這種感覺的時候,那時候它還是個人。
黑土河流域某座泥磚小廟裡的年輕祭司,替死人守著一間越來越冷清的祭堂。
那時候它最害怕的事情,是有人在夜裡喊出它的名字。
名字被人叫出來,魂就會循著聲音跑出去。
魂跑出去了,身體就成了空殼。
空殼被什麼東西占了,你自己就再也回不來了。
黑土河流域的孩子從小被這樣教:
「夜裡聽見有人叫你的名字,不要應。」
它活著時候怕這個,死了以後也怕。
走到達人後,它以為自己不用怕了。
它把所有和「人」有關的東西一件一件地丟掉,只留下影子。
你不可能攥住影子的名字,因為影子就是名字倒映在帷幕上的那道投影。
這麼多年,沒有任何存在觸碰過它的真名。
連那兩位守在帝都的達人同儕,也只是把它從物質界趕走了,從來沒碰到過那根弦。
可現在,弦響了。
那一座倒懸的金字塔,在黑潮里緩緩轉了一下。
它在找到底是誰碰的。
……時間悄然流逝,在用盡了自身手段之後,它做了一個決定,求助於外人。
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恥辱。
可弦響了,弦響了就意味著有人知道那根弦在哪兒。
知道了弦在哪兒,就說明隨時可以再碰一次。
下一次也許不只是碰,也許是拽,這事它不能等。
它在雜物堆里翻找了很久,翻出一隻銅鏡。
「好久不見。」
輸入以太后,女人的聲音從鏡的另一面傳過來。
「你上一次找我,還是在那場瘟疫前。
新曆多少年來著,一六六幾年?」
「一六六五。」黑土河達人不用自己開口,帷幕本身會替它說話。
「兩百多年了。」鏡那邊的女人說。
「這次找我,是你的弦響了。」
女人有些幸災樂禍。
「找我之前,你自己查過了吧。」
「查了。」
「影絲、鏡面、代理網、歿聲占卜,還有斷線追溯。」
「全查了,都沒查到。」
「所以你才來找我。」
鏡面上的霜紋開始擴散,爬過了銅面的邊沿,順著懸掛鏡子的那根鏈條往上蔓延。
「伊蓮娜。」它開口叫了對方的名字。
「我需要你的深潛。」
伊蓮娜;薩伏洛娃。
深淵傳統的大精通靈媒,她從羅斯帝國最北端那片凍土走出來。
從那一年算起,她在這世上待了三百多年。
這不是正常大精通該有的壽命,一般大精通活個一百五六十歲也該壽終正寢了。
可伊蓮娜燒的不是自己的油。
「深潛的價錢你知道。」伊蓮娜說。
「我出得起。」
「行。」伊蓮娜沒再糾纏價錢。「我先替你看一看。」
鏡面上的霜開始往裡收,收到中心位置凝成了一個極小的、旋轉的渦。
深淵傳統的靈視往下看,會往事物最不願意被翻出來的那一面看。
伊蓮娜的感知順著黑土河達人提供的那份共振記憶,朝著帷幕的各個層次一路往下鑽。
一層又一層。
從淺灘過渡到中層,從中層穿到深界。
深水區的以太濃稠得像黏合劑,普通大精通到了這裡就該折返了。
伊蓮娜繼續往下。
過了大約一刻鐘的功夫,渦停了。
「找到痕跡了。」
「在哪裡?」
「只能找到在阿爾比恩帝國境內。」
伊蓮娜的聲音慢了下來。
「我追到了你那縷殘燼被銷毀後的最後一個接觸點。
有人在銷毀現場,從你散掉的奧秘里截了一縷走。」
金字塔里,那尊蹲踞的人形換了個姿勢。
「截走的人呢?」
「追不到。」伊蓮娜有些無奈。
「唯一能確定的是截取發生在帝都博物館,時間就在你那縷殘燼被官方銷毀後一周里。」
帝都博物館有兩位守方達人保持關注,館方的封印陣也一直開著。
在那種環境下,還有人能將它散掉的奧秘里截走,沒有被任何一位在場者發現……黑土河達人細思恐極。
「還有一件事。」伊蓮娜補充道。
「你的占卜里出現了透特的痕跡,這一點我也能證實。」
「透特不會幫任何人。」
黑土河達人天生和透特的力量合不來,儘管透特的力量來自它老家。
「透特不幫人,但透特認人。」伊蓮娜糾正了它。
「學者走的路子和透特是同源的。」
「你的意思是,截走種子的是一個學者。」
「大概率。」
「什麼位階?」
「不知道,能在那種場合悄無聲息地截走種子,隱匿手段又高到我都追不出完整軌跡的人,小精通絕對做不到。」
「可他如果是小精通以上,帝都那兩位達人不可能沒察覺。」
伊蓮娜安靜了一會兒。
「也有另一種可能。」
「說。」
「有人替他遮擋了。」
伊蓮娜的力量從深處一層一層地收了回來,渦也在變淺。
「還有一件事我想問問你,舊大陸這近幾年多了好幾個小圈子。」
「這些圈子門檻不高,四五個人到七八個人不等,領頭的基本是些比較年輕的大精通。」
「圈子操作方式很統一。
領頭人給每位入會者分一個名號,名號全是舊神體系里的。」
「你在帝國的暗線潛伏了十幾年,不知道有沒有什麼發現?」
黑土河達人沒有隱藏自己手裡的情報。
「你說的這個聽起來有點耳熟,我的網裡面,確實有聚會用了我家鄉的神話譜系。」
「我手裡有四個地方的情報。」
伊蓮娜和它交換著信息。
「法蘭南部的馬賽,日耳曼尼亞西部的科隆,羅斯帝國境內的基輔和聖彼得。」
「我有個學生在馬賽那邊混了兩年。
她告訴我,她認識的某個人自稱『赫卡忒』,路子是三相疊合。」
三相疊合,黑土河達人默默思考。
能做到這一點的要麼是天生異稟,要麼是把自己拆成了三份再粘回去。
「這些圈子,都是同一個人在操控?」它問。
「不確定。」伊蓮娜很誠實。
「領頭者名號各不相同,以太特徵也不完全一致。
可能是一個人用了不同殼,也可能是一個老師教出來的幾個學生。」
「但有一樣東西是相同的。」
「什麼?」
「面具的鑄法,底層邏輯一模一樣。」
「名號是餌,管子是鉤。
入會者以為自己借著神名往上爬,其實把自己焊到了一座還沒露出全貌的建築上。」
「什麼建築?」
「我不知道,可從規模來看,這麼多處加一起至少已經收進去了四十人往上。」
「四十多人裡面好幾位大精通,還有無數小精通,這股力量已經不小了。」
黑土河達人安靜了很久。
「你說的這些,和我的弦被碰這件事有關係嗎?」
「可能有,可能沒有。」
伊蓮娜的聲音恢復了平淡。
「可如果那個截走你種子的人,恰好也是這些圈子裡的……」
「他身上的面具,也許是他隱匿得那麼乾淨的原因?」
她說到這裡,自己都不確定。
「我能做的到這裡為止。」
「阿爾比恩上空的封鎖我穿不進去,你想要的答案我給不了。」
「你的酬金。」黑土河達人沒有討價還價。
一縷極濃的歿聲從金字塔底部析出,順著帷幕內壁朝銅鏡那邊流過去。
對於深淵傳統的修行者來說,越純的歿聲越值錢。
黑土河達人析出來的歿聲純度,是伊蓮娜在自己的常規渠道花多少錢都買不到的。
銅鏡那一面,伊蓮娜接住了那縷歿聲。
「這筆帳,清了。」
她的聲音在最後添了一句。
「老朋友,你那根弦被碰了一下,沒斷也沒變形。
說明碰的那個人,位階還不夠。」
「可弦響過了就是響過了,那個人知道弦在哪兒,遲早會回來。」
「你現在縮在深處養傷,指望著舊大陸那場仗給你續命。
可如果,那個人在你養好傷之前把弦提起來了……」
伊蓮娜沒有把話說完。
渦消散了,銅鏡暗了下去。
黑土河達人蹲在金字塔最深處的石室里。
它在這個位置上坐了這麼多年,從來沒覺得不安過。
今夜,第一次覺得這座金字塔的牆不夠厚。
還有伊蓮娜指出的那些圈子。
它在帝國蹲了幾十年,只聞到了氣味,沒見著人。
如今才知道,那股氣味的源頭比它想像的大得多。
有人在舊大陸的版圖上,用神名當磚頭,用活人當水泥,一座一座地砌著什麼東西。
它在金字塔里蹲著想這些事的時候,腦子裡又閃過了一個念頭。
伊蓮娜姓薩伏洛娃,花月街那位也有斯拉夫的姓。
兩個人方向截然不同,可她們身上有些東西是相似的。
比如都在某處獨居,門下都收了一堆學生,把生意都做得極廣極遠。
最讓它在意的是另一樣巧合。
那位花月街的靈媒,臉是看不真切的。
銅鏡後面這位,也有同樣的毛病。
如果這兩個女人間真的有什麼淵源。
那伊蓮娜剛才告訴它的那些情報,又有多少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