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好兆頭


  金字塔在黑潮中又轉了一下。

  轉完之後,它還是有些不太放心。

  它從自己體內抽出了一縷極細的影絲,朝著物質界方向放了出去。

  它要在伊蓮娜指出的那條路上,自己走一遍。

  帷幕深處,黑潮照舊轉著。

  可轉的方向,和之前不太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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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李察一覺醒來,轉頭看了看床頭的懷表。

  早上六點剛過。

  lv4的【呼吸;療愈】在他睡著的時候沒有停下來過。

  他坐起身,被子滑到了腰間。

  胸口日之座里那棵光樹,枝葉完完整整。

  可他能感覺到樹冠的某一根末梢上,多了一樣極小的東西。

  那東西和種子第一次給的「影之反轉」不一樣。

  影之反轉像一柄可以隨時拿起來用的工具,操作方法寫得明明白白,輸入什麼反轉成什麼。

  他伸手從床頭柜上拿起了聖䴉銅鎮紙。

  銅面上的以太和幾天前走完儀軌時相比,又平了一些。

  它完成了自己的工作。

  可他握在手心裡捏了捏,銅面溫熱的觸感還在。

  「謝了。」他對著鎮紙說了一句。

  然後把它放回了床頭柜上,和石像鬼、斯芬克斯燈擺在了一起。

  三件獸形器物蹲踞在床頭,樣子各異。

  石像鬼張著嘴,斯芬克斯半閉著眼,聖䴉鳥低頭看著地面。

  凶的凶,靜的靜,溫的溫。

  倒像是三個性格截然相反的看門人,替他值了一夜的班。

  李察把被子疊好,穿上鞋子往洗手間走。

  冷水澆在臉上,把最後一點困意洗掉了。

  他一邊擦臉一邊在心裡盤算著。

  命名這東西,急不得。

  第一次用,他準備挑死物試手。

  石頭、金屬、木料……這些簡單的東西本質單一,將其完全解析很容易。

  先拿簡單的練手,把手感磨出來再擴展到其它方向。

  他把毛巾掛回架子上,朝窗外看了一眼。

  帝都的天光已經從灰變成了淡金色。

  皮特里大樓那幾棵老梧桐葉子掉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在晨風裡伸著。

  今天是禮拜二。

  上午有銘文學和儀式語,下午編修組有一批前線急件要趕。

  還有,聚會的時間也快要到了。

  他從衣櫃裡取出外套,把包挎上肩。

  推門出去的時候,走廊里空蕩蕩的。

  走出宿舍樓大門的時候,他在門廊底下碰到了伊迪絲。

  女孩抱著她那本從不離身的書,蹲在門廊石柱旁邊繫鞋帶。

  「早。」李察朝她打了個招呼。

  「早。」伊迪絲抬起頭,臉蛋被冷風吹得紅撲撲的。

  她系好了鞋帶站起來,跟著李察一起往教學樓方向走。

  兩個人走了一段路都沒說話,直到伊迪絲忽然開口。

  「李察,你今天看起來心情挺好的。」

  她試探性的沒有再用稱呼後綴,然後小心翼翼的觀察著對方的反應。

  「是嗎?」李察當然不介意。

  「嗯。」伊迪絲似乎鬆了口氣:「你走路的時候嘴角一直在往上翹。」

  李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確實在翹。

  「大概是因為……」他想了想該怎麼措辭:「昨晚做了個很好的夢。」

  「什麼夢?」

  「夢見一隻鳥。」

  「什麼鳥?」伊迪絲來了興趣,她對鳥的熱情遠超對人。

  「一隻長嘴巴的鳥,在我的夢境裡給我寫了張特別長的條子。」

  伊迪絲歪著頭想了想。

  「長嘴巴……是不是聖䴉?」

  「好像是。」

  「聖䴉在黑土河流域是神鳥。」伊迪絲的眼睛亮起來:「透特的化身。」

  「你知道透特管什麼嗎?」李察故意問了一句。

  「管記錄啊。」伊迪絲脫口而出:「還有書寫、稱量,給死人記帳。」

  她說完忽然又歪了歪頭。

  「你一個學者,夢見透特的鳥……說不定是個好兆頭。」

  「怎麼講?」

  「古書上說,透特的鳥飛到誰的窗台上,誰就會……」

  她翻了翻筆記本,找到了某一頁:

  「……獲得『說出正確名字』的能力。」

  李察在晨風裡笑了一下。

  「伊迪絲,你說得對,確實是個好兆頭。」

  ………………

  上午第二節是儀式語課。

  講師叫波洛克,四十來歲,額頭上有一道舊疤,據說是年輕時候在外勤里蹭出來的。

  他講課有個習慣,每次上台先把粉筆在指頭上轉兩圈,轉穩了才開口。

  今天粉筆轉了三圈才停。

  「我今天講一個冷門的東西。」

  波洛克把粉筆在黑板上寫了一行字。

  exorcizo te, immunde spiritus.

  「這句話你們在教堂彌撒書里都見過。」他把粉筆擱回粉筆槽。

  「『我驅逐你,不潔之靈。』」

  「你們聽著牧師念了十幾年,念得嘴都起繭了,有沒有想過一件事?」

  他掃了一圈底下的學生。

  「為什麼這句話念了那麼多遍,什麼都沒發生過?」

  台下幾個學生面面相覷。

  波洛克把手插在口袋裡,來回踱了兩步。

  「因為教會在過去幾百年間一直在做一件事情。」

  他回到黑板前,在那行字底下畫了一排牙齒的草圖。

  畫得很難看,但意思到了。

  「他們把那些真正帶有殺傷力的儀式用語一顆一顆……把牙給拔了。」

  「牙拔完了,只把牙齦留給信眾念。」

  教室里安靜了。

  「信眾念著那些話,覺得自己在祈禱、在驅邪、在跟上帝對話。

  實際上他們嘴裡含的是一排假牙,咬不動任何東西。」

  波洛克從講義下抽出一張泛黃的拓片。

  「這是一段阿爾比恩鄉間驅邪儀式里的舊祝禱詞,十三世紀的抄本。

  原文是凱爾特語和教會拉丁語的混合體。」

  他把拓片放到了木架上,白粉筆在旁邊標出行數。

  「前面那句 exorcizo te, immunde spiritus教會彌撒書里留了下來,後面還跟著三句。」

  「第一句指東。」

  「第二句指西。」

  「第三句指……下。」

  他在「下」這個單詞下劃了條粗線表強調。

  「指東和指西的兩句,教會在十二世紀末就刪了,說是措辭過於粗暴,有失體統。

  實際上是那兩句各對應著阿爾比恩南部兩處真實的中型薄弱點,念出來會在以太層面產生定向共振。」

  「指『下』的第三句活得更久一些,一直保留到了十四世紀。」

  波洛克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

  「它指向的是一處大型薄弱點。

  教會刪它的時候,在內部備忘錄里寫的理由是『該段拉丁文法有誤,予以修正』。」

  「文法有誤。」他輕蔑的哼笑著。

  「一群最精通拉丁文法的教士,突然在用了幾百年的祝禱詞裡發現文法錯誤,你們覺得合理嗎?」

  底下有人笑出了聲。

  波洛克把兩份文本並排拉到木架上。

  「課堂作業,左邊是彌撒書現行版本,右邊是十三世紀抄本。

  你們自己對比,找出被拔掉的牙在哪裡。」

  李察把筆記本翻到空白頁,開始對照。

  他的心情很鬆弛。

  種子試煉剛剛完成,新獲得了命名能力,腦子裡的興奮勁沒完全退下去。

  波洛克在講台上拿著粉筆一顆一顆地指。

  這裡教會刪了一個限定詞,那裡用溫和的祈願語態替換掉了原先命令語態。

  每一處修改都極其微小。

  單獨看任何一處,都只能算措辭調整。

  可幾十處加在一起,整段祝禱詞從一柄能扎出血的匕首變成了形狀相似的玩具塑料刀。

  李察盯著兩份文本看了一會兒,筆尖在頁邊空白處滑了起來。

  他寫了一行字:

  「給無牙的東西裝上牙,和給有牙的東西拔掉牙,是同一門手藝。」

  寫完了自己看了一遍,又在底下補了半句:

  「區別在於你站在牙醫那一邊,還是站在牙齒那一邊。」

  到了課間,伊迪絲準備去下一堂課。

  她抱著動物圖鑑,路過李察身邊的時候往他筆記本上瞟了一眼。

  「這是你自己想的?」她看向那行字。

  李察把本子往她那邊挪了挪。「算是吧。」

  伊迪絲歪著頭看了好幾秒。

  「那給一隻聖䴉裝上牙,它會不會變成鱷魚?」

  李察覺得有些好笑,這姑娘的腦迴路也蠻抽象的。

  「……不會變成鱷魚。」李察把笑憋回去:「會變成一隻嘴特別硬的鶴。」

  「嘴硬的鶴。」伊迪絲想了想:「那不就是鵜鶘嗎?」

  「鵜鶘嘴不硬,嘴大。」

  「嘴大也算一種牙吧?」

  「……伊迪絲,嘴大和有牙是兩碼事。」

  女孩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抱著她的動物圖鑑走了。

  李察在筆記本上重新寫了一句。

  「命名即裝牙,解構即拔牙,兩者是同一把鉗子正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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